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反斗奇兵1-5》:學習「化敵為友」的樂活智慧

 


    迪士尼與彼思(Pixar)聯手打造的《反斗奇兵1-5》(Toy Story 1-5)系列經典電影,陪伴我們超過三十個寒暑。從第一集胡迪遇上巴斯,到第五集翠絲遇上莉莉平板,整個列電影苦口婆心訴說一個人生大道理:就是「化敵為友」

    當今世界,無論是宏觀地緣政治,還是微觀社會文化,甚而只是飲食男女,似乎都籠罩在「敵我對立」的陰霾之中。天真活潑的小孩,在功利教養文化中陷入自我否定、甚至因無法與自己和解而走向自絕;夫妻、親子、親友間相互猜忌與對立;為了生存與利益,職場充斥著勾心鬥角;國與國之間的爾虞我詐,隨時引發世界動盪,亟需注入「智、仁、勇」兼備的「化敵為友」力量,學會包容差異、消弭敵意、重建連結,才能在人生如戲的舞台上,真正獲得和諧、快樂與自由。

新舊玩具非零和博弈

    我輩兒時一貧如洗,所謂玩具只是一雙手,四五個鄰居玩「猜大王」;又或是一群同窗玩兵捉賊、捉迷藏和「一二三紅綠燈」。漸長,打波子、踢毽子、跳橡筋繩、摺紙飛機,就是最快樂的遊戲。七、八十年代,港澳兩地製衣及無煙工業蓬勃,玩具開始日新月異,塑膠模型、積木、遙控車、電子遊戲機、掌上遊戲機等琳瑯滿目。

    九十年代初,電子科技悄然進駐家庭,PlayStation遊戲機風靡一時。傳統父母,擔心孩子沉迷電玩無心向學開始都會拒絕買,最終都會心軟買下,以為可以高枕無憂。豈料,噩夢才開始,孩子打完一局又一局,親子間的衝突日趨頻繁,更促使一般家長認定電子遊戲不是有益身心的玩具。時光荏苒,二○二○年,很多高小學生經常在商場玩爆旋陀螺。不過,熱潮過後,很快就抵擋不住隨身攜帶的手機和平板電腦。沒想到,近日,許多已經讀高中的青少年,又在床底寶庫裡掏出小學時珍藏的爆旋陀螺,再次闖進商場和公園,與好友對戰到天昏地暗,樂而忘返。三代人的玩具遊戲,從戶外的沙地、客廳的遊戲機,再到掌中的虛擬世界,玩具雖各不相同,但那份童年專屬的快樂記憶,依然在歲月流轉中代代相傳。

    玩具的演變並不代表新的一定比舊的好。打波子沒有輸給電子遊戲,積木沒有輸給人工智能。不同年代的玩具,只是滿足孩子不同的需要。問題從來不是誰淘汰誰,而是如何讓不同形式的玩具共存。如果孩子整天只接觸電子產品,可能缺乏真實的人際互動,甚至變成學障;但如果完全拒絕科技,也可能與時代脫節。

    單靠一雙手或一對腳,乃至簡陋的傳統玩具,皆重視想像、合作與創造,我輩的想像力來自清貧的生活環境;電子玩具重視互動、資訊與知識;人工智能玩具則提供即時回饋與個人化學習。網路世界的無限擴展,讓觸控螢幕承載了無數的遊戲、影片與線上互動。

    吊詭的是,越來越多的神經科學家及遊戲教育學者透過研究發現,原來就只有一雙手,我們仍然可以創造許多好玩的遊戲,而人與人在遊戲中學會訂立規則,彼此包容,快樂解難。

《反斗奇兵1-5》教我們「化敵為友」之道

    整個系列電影表面上講玩具與電子產品之間的對抗故事,其實是一堂又一堂關於友誼、陪伴、包容、練就內在韌性尋求幸福,比零和博弈更具創意解難、樂活智慧的生命教育課。 

    從第一集胡迪遇上勁敵巴斯光年,到《反斗奇兵2》胡巴碰上翠絲,繼而是《反斗奇兵3》,胡巴拼死救了反派熊抱哥。然後是《反斗奇兵4》古董店的嘉比嘉比陷入極度絕望時,胡迪沒有一走了之,反而留下來安慰對方,並邀請她一起加入邦妮的玩具大家庭。最新的《反斗奇兵5》,翠絲遇上莉莉平板,從敵對、嫉妒、想消滅對方、掙扎、放下、陪伴。故事發展讓主角翠絲逐漸理解,莉莉平板本身並不是邪惡的,它同樣希望得到孩子的喜愛,也希望幫助小主人得到幸福。當危機來臨時,翠絲主動放下成見,與莉莉平板合作,共同協助邦妮解決困難,原本的敵人,最終成為夥伴,這正是「化敵為友」的真正意義。
   
碰到衝突,可以選擇你死我活,也可以選擇和平共贏。真正的解難智慧,是在滿目瘡痍前停下手來,在差異中尋找理解,在對立中建立合作。省下那些無法彌補的內耗與廝殺,讓彼此早一步在和平中各取所需,這才是最省力、也最優雅的智慧。

    人貴自知自愛。自我慈悲(Self-Compassion)是由美國心理學家克莉絲汀.涅夫(Kristin Neff)教授所提出的核心理論。這個理論主張停止內在審判,改以「摯友」的視角對待受挫的自己。

    歷史上不乏將「化敵為友」做到極致的智者與政權,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美國總統林肯。南北戰爭後,林肯主張「對任何人都不抱惡意,對所有人都有慈悲心」,成功安撫南方叛軍並重塑國家。

    當然,現實真的非常殘酷。俄烏交戰已踏入第五個年頭,雙方死傷枕藉; 美以伊戰事反覆已成常態。面對這種跨越多年的惡性循環,也許只能「從兒童的慈悲教育開始,透過世代交替來化解」,然而,這條路亟為漫長艱難。

千里之行始於孩子的「化敵為友」教育

    現實生活中,父母與孩子之間常因手機而爭執;教師與學生因AI代做功課而衝突;世代之間因價值觀不同而對立。如果雙方都認定自己絕對正確,衝突只會加劇。但是,如果願意理解對方的需要,很多矛盾都能轉化。翠絲的成長,其實也是成年人必須學習的功課,先放下敵意,再尋找共同目標。當你具備了「化敵為友」的能力,每一個反對你的人、每一段痛苦的經歷,都成為滋養你的養份。

    面對學生自殺個案不斷增加的危機,政府皆推出校本「三層應急機制」,試圖透過跨部門合作,劃分校內支援、校外專業輔導及醫療緊急介入三個層次,及早識別並支援有較高自殺風險的學生。唯是,成效非常有限。因為,不解除過度的學業競爭機制,快樂學習只是空口講白話;不棄絕種種疏忽孩子的藉口,孩子仍然可能承受不了壓力,而步上自絕之路。

    發展心理學家維高斯基(Lev Vygotsky)則認為,兒童像是個「小學徒」,需要透過對話、合作和社會互動,才能推動認知發展,學會解決問題。《反斗奇兵1-5》正好印證了這個理論。無論是胡迪、巴斯、翠絲、莉莉平板、邦妮或布蕾茲,他們的問題都不是靠單獨努力解決,而是在互動與合作中找到答案。真正的智慧,往往不是從課本得到,而是在生活中發芽茁壯起來的。

    當孩子一起搭積木時,他們學會合作;當孩子一起踢球時,他們學會規則;當孩子發生衝突後重新和好,他們學會包容;當孩子一起面對困難,他們便逐漸培養解難能力。快樂並不是解決問題之後才出現;很多時候,是在一起解決問題的過程中產生。因此,教育最大的目標,不是培養考試機器,而是培養能夠與別人合作的人。一個懂得與人相處、願意幫助別人、能夠「化敵為友」的人,往往比只會競爭的人活得更幸福。
   
《反斗奇兵5》最珍貴的地方,不是批判電子產品,也不是懷念傳統玩具,而是提醒我們:世界不需要更多敵人,而需要更多朋友。科技不必打敗玩具,但科技一定要以人為本。新世代不必否定舊世代,孩子不必拒絕科技,成年人也不必害怕改變。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是否願意理解彼此、接納差異、互相合作。
   
當電子產品成為拉近距離的工具,而不是製造孤獨的屏障;當玩具成為建立友誼的媒介,而不是彼此競爭的對象;當孩子在快樂中學習合作,在陪伴中建立智慧,人生便能長出真正的幸福,這正是《反斗奇兵1-5》送給所有孩子、父母與教育工作者最珍貴的禮物。

    亞里斯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Nicomachean Ethics)中寫道,一隻燕子的到來並不代表夏天到了;同樣地,一天的快樂或短暫的成功,也不算真正的幸福。幸福是面對人生起伏時,始終能過得優雅、理性且充滿意義的「生活能力」。

    問世間,可有崇高且具挑戰性的遊戲,能獲得幸福快樂,筆者誠意推介「化敵為友」這一款亙古常新的遊戲!

照顧者中心能否接住瀕臨崩潰的家庭?

 



   
澳門近日發生一宗令人扼腕的家庭悲劇。一名長期病患、患有抑鬱症及行動不便的老父,在跌倒後求助家人未獲回應,待妻兒回家後發生激烈爭執,情緒失控下要求兒子給他「毒藥」結束生命。豈料,兒子竟然遞上一支消毒水,父親喝下一口後受不了,自行報警送院,兒子最終涉嫌「慫恿、幫助或宣傳自殺罪」被捕。
   
同一天,社會工作局宣布將聯同工聯於北區成立「照顧者支援中心」,提供照顧技巧培訓、情緒支援及個案介入等服務,希望及早識別高危照顧家庭。兩則新聞放在一起閱讀,令人百感交集。一邊是悲劇已經發生;另一邊則是政府亡羊補牢。問題是這個中心究竟來得及嗎?又是否足以承接澳門未來急速增加的照顧危機?

一個超高齡社會已經到來
   
澳門人口老化早已不是新聞,而是每個家庭正在面對的日常。過去,照顧老人主要由五、六十歲的子女負責;今天,很多照顧者自己已七十歲,照顧八、九十歲的配偶,形成所謂「老老照顧」、「以老護老」的新常態。更普遍的是「雙老家庭」,丈夫八十二歲,中風失智;妻子七十八歲,本身患有糖尿病、高血壓、膝關節退化,每天仍要扶丈夫如廁、洗澡、餵飯、陪覆診。
   
到底是誰照顧誰呢?兩個人其實都需要被照顧。再過幾年,今日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又將面對另一波更沉重的壓力。因為他們同時要照顧年老父母、供養子女、面對工作壓力,形成社會學所說的「三文治世代」。
   
照顧,已不是一個家庭問題,而是整個人口結構帶來的新危機。被照顧者,其實也很痛苦。社會往往較容易同情照顧者,卻忽略被照顧者內心的掙扎。很多長者並不是故意難服侍,當一位曾經一家之主的人,突然不能自己洗澡、不能自行如廁、不能走路,甚至要依靠子女換尿片,那種羞辱、自卑與無力感,不是健康的人能夠想像。再加上長期病痛、睡眠障礙、失智初期、抑鬱症等因素,他們容易變得情緒暴躁、疑心重、反覆要求別人照顧,甚至經常說:「我不如死了算了。」很多家人以為老人只是「情緒勒索」,但精神科醫生提醒,長者反覆談論死亡,本身已屬高危訊號。新聞中的老父,正正就是典型個案。他長期病患、行動不便、抑鬱,長期揚言自殺。聽說一直有社工跟進,
但好像於事無補。

照顧者也正在慢慢枯萎
   
及時遞上消毒水的兒子又真的只是冷血嗎?法律可以裁決行為,但社會仍需要理解形成行為的原因。長期照顧最大的敵人,不是疾病,而是慢性耗竭(Caregiver Burnout)。很多照顧者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扶起床、餵藥、換尿片、陪覆診、買餸煮飯、夜晚又怕老人跌倒,不敢熟睡。一天如此、一年如此、十年也是如此,沒有假期、沒有下班、沒有退休。
   
心理學研究指出,長期照顧者容易出現三種現象:第一是情緒耗盡(Emotional Exhaustion);第二是冷漠麻木(Depersonalisation);第三,是失去人生意義(Reduced Personal Accomplishment)。他們開始沒有同理心、開始容易發脾氣、開始覺得「我真的受夠了。很多照顧者甚至同時患上焦慮症、抑鬱症、高血壓及失眠,有些人不是沒有愛,而是已經沒有力氣。

所有照顧暴力,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每逢發生倫常慘劇,社會總愛問「他怎麼可以這樣?」其實更值得問的是
「他怎麼一步一步變成今天?」幾乎所有因照顧引起的家庭暴力,都有共同特徵。不是突然爆發,而是長年累積。第一次只是大聲責罵,第二次開始推撞,
第三次開始粗暴餵食,第四次開始拒絕照顧,最後才變成真正的暴力。
   
很多照顧家庭表面看似正常,實際上早已長期失眠、經濟困難、家庭衝突、兄弟姊妹互相推卸責任、夫妻關係惡化、社交完全中斷,只等待最後的悲劇到來。這宗案件中,那一支消毒水,不是悲劇開始,只是悲劇最後的一幕。
為什麼已有社工跟進,仍然出事?新聞提到,該家庭其實一直已有社工跟進。
這一句話,更值得深思,如果已有服務,為何危機仍然發生?原因可能很多。
首先,個案數量過多,一位社工往往同時跟進數十甚至上百宗個案,很難做到高密度陪伴。其次,現行服務仍偏向「求助模式」,即家庭願意開口,社工才容易介入。但真正高危家庭,很多反而最不願意求助,他們怕麻煩別人、怕被標籤、怕失去面子。於是,一直苦撐。社工可以安排資源,卻不能每天替老人洗澡,不能夜夜陪伴,不能代替家庭生活。因此,真正需要的是整個照顧支持系統,而不是單一服務。

新的照顧者中心,是希望還是幻想?
   
社工局與工聯合作成立照顧者支援中心,方向值得肯定。至少,它開始承認: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目前公布的三項重點服務,包括能力培訓、情緒支援及資源連結,方向沒有問題。
   
問題在於是否足夠?如果只是辦幾場講座,幾個減壓工作坊,幾次照顧技巧班,效果恐怕有限。因為真正疲憊的人,不是不懂技巧。而是沒有時間。一位每天二十四小時照顧失智長者的人,你叫他參加講座?他可能根本走不開。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教育,而是「幫手」。
   
照顧者真正需要的是:今天下午,有人替我照顧爸爸三小時;今晚,我可以睡一整晚;明天,我可以安心去看醫生。如果沒有喘息服務,再多心理輔導,也只是治標。

幫到忙,還是幫倒忙?
   
照顧者中心會不會變成另一個行政中心?答案取決於它做的是「服務」,還是「文件」。如果中心主要工作是:填表、轉介、登記、講座、活動、拍照、
成果報告,只是增加另一個制度。真正高危家庭依然找不到出口,但如果中心真正做到以下幾點,它將可能改變很多家庭。第一是動找人,而不是等人求助;第二是建立高危家庭預警資料庫;第三是提供真正的到戶喘息服務;第四是建立二十四小時危機支援熱線;第五是成立照顧者互助網絡;第六是與醫院、衛生中心、社服機構、警方建立快速轉介機制,尤其精神科、家庭醫學及社工必須共同合作。因為照顧危機,從來不是單一專業能夠解決。
   
澳門更需要的是照顧政策,而非照顧活動。澳門目前不少照顧服務仍停留在活動模式:今天做講座、明天做工作坊、後天做嘉年華。活動很多,真正長期陪伴卻不足。照顧是一場馬拉松,不是一場嘉年華。因此,政府更需要重新思考整個照顧政策,包括增加社區日間照顧名額、提升家居照護服務、擴展夜間暫托、設立緊急替代照顧機制,以及建立跨部門高危家庭預警系統。醫療、社福、警方、消防、社區中心和非牟利機構之間,應建立資訊共享與危機介入機制,當一名長者反覆揚言自殺、頻繁跌倒、照顧者亦出現身心耗竭時,系統便能及早啟動跨專業支援,而不是等到悲劇發生後才各自善後。
   
此外,我們也需要改變社會文化。華人社會一直強調「百行孝為先」,許多照顧者因此背負沉重的道德壓力,認為求助就是不孝,把父母送往日間中心就是推卸責任。這種觀念往往令家庭選擇獨自承受,直到筋疲力盡。其實,善用社區資源並不是放棄家人,而是讓照顧走得更遠、更穩。真正的孝順,不是獨力扛起一切,而是讓父母得到最持續、最專業、最安全的照顧。
   
很多人看到新聞,只記住那支消毒水。其實,它只是最後的畫面,真正值得害怕的是:跌倒時,沒有人接電話;長者長期抑鬱得不到適切的照顧;長期家庭長期爭吵,直到揚言自殺。
   
照顧者早已筋疲力盡,社工長期超負荷,這些加起來,才是真正的危機。我們不能把所有責任推給一名兒子,也不能只寄望一間新的照顧者中心便能化解所有問題。社會更應反思:一個家庭究竟累積了多少無助、多少疲憊、多少求救訊號,才會走到如此令人痛心的一步?
   
一座照顧者中心,可以是一個新的開始;但它若只是增加一個服務點,而沒有增加真正的到戶支援、喘息服務、跨專業合作和主動識別高危家庭,它終究只能在悲劇之後提供安慰,而無法在悲劇之前改變結局。

短影音與功利教育偷走大學生的深度閱讀志趣

 


 

    近月,美國《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訪問了三十三位來自哥倫比亞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喬治城大學等頂尖學府教授時,他們異口同聲指出一個令人震驚的現象,今天最優秀的大學生,竟然愈來愈不會讀書,也愈來愈不願讀書。
   
一位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回憶,一名大一新生竟然跑到辦公室問他:「為什麼課程要求我們讀完整本書?」另一位教授更指出,很多學生不是懶惰,而是從來沒有學會如何閱讀一本完整的書。這並不是三流大學,而是全世界最頂尖的大學。如果連經過最嚴格篩選的菁英學生,都失去了深度閱讀能力,那麼,問題就不是學生,而是整個教育制度已病入膏肓了!
   
不少人把責任全部推給AI、TikTok、Instagram或手機,其實,真正偷走閱讀能力的,不只是科技,而是家庭教育、中小學課程、升學制度,以及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共同造成了一場長達二十年的「閱讀崩塌」。

科技產品早在童年時代,已偷走孩子閱讀的大腦
    閱讀興趣,不是在十八歲進入大學才培養,而是在三歲、五歲、八歲便開始形成。神經科學家瑪麗安娜.沃爾夫(Maryanne Wolf)曾指出,人類天生並沒有閱讀基因,大腦必須透過長時間閱讀建立新的神經迴路。孩子愈早接觸故事書,大腦便愈容易發展出深度閱讀能力;反之,如果童年主要由螢幕陪伴,大腦便逐漸習慣快速刺激,而失去長時間專注的能力。
   
今天不少家庭,孩子尚未學會說話,已懂得撥手機,吃飯要看YouTube,
哭鬧要看動畫,乘車要玩平板,放學第一件事不是拿起圖書,而是打開短影音。許多父母以為孩子十分「安靜」、「乖巧」,好像還很專注地盯著電子屏幕學習,其實只是電子產品成功接管了孩子的大腦。
   
短影音最大的問題,不只是浪費時間,而是重新塑造注意力模式。TikTok平均每十多秒便切換畫面;Instagram不斷推送新帖子;演算法永遠比父母更掌握孩子的喜好。久而久之,大腦習慣高速刺激,便開始抗拒需要耐性的學習。
閱讀一本小說,需要幾小時到數十小時,理解一篇哲學文章,需要反覆思考,就如欣賞《紅樓夢》、《戰爭與和平》或《罪與罰》,更需要情節累積與情感沉澱。然而,當大腦每天接受成千上萬次快速刺激後,文字便開始變得「沉悶」。
   
不是學生變笨,而是大腦已經被重新訓練,AI更進一步加速了這種現象。以前學生至少還需要閱讀摘要;今天,只要輸入一句提示,AI便能在幾秒內整理一本書、分析角色、完成心得,甚至生成讀書報告。當學生只追求答案,而不願經歷思考過程,閱讀便失去了存在價值。可是,人生真正重要的能力,從來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在閱讀過程中,學會思辨、懷疑、比較、反省與判斷。AI可以代替摘要,卻永遠無法代替一個人經過深度閱讀而獲得的成長喜悅。

中小學碎片化閱讀,培養不了真正的閱讀者
   
如果說科技是外因,那麼教育制度便是內因。不少教授指出,今天的大學生不是不肯讀,而是以前從未被要求讀完整本書,這句話值得所有教育工作者深思。近二十年來,世界各地教育改革強調閱讀理解、資訊整理、重點摘錄、跨文本比較等能力,方向本來沒有錯。問題是,在考試導向下,「閱讀理解」逐漸變成閱讀摘錄,教材愈來愈短,文章愈來愈碎。學生每天閱讀很多篇短文,卻很少真正完成一本書,教科書像自助餐,一本文學作品,被切割成碎片化閱讀教材。  
   
學生知道很多故事,卻沒有真正閱讀任何一本經典。更重要的是,考試只重答案,不重閱讀歷程。教師忙於完成課程,學生忙於操練題目。閱讀變成答題技巧,而不是生命經驗。不少老師甚至不敢要求學生閱讀整本書,擔心學生跟不上進度、家長投訴、考試失分。結果,閱讀教育愈來愈功利,學生懂得圈重點,卻不懂欣賞文字;懂得找中心思想,卻不懂思考人生;懂得作答技巧,卻沒有閱讀習慣。當這些孩子升上大學,突然面對一本四、五百頁的經典,自然感到恐懼。不是他們能力不足,而是整個教育制度從未真正訓練他們。

功利主義讓閱讀變成最沒有用的事情
   
閱讀危機,其實也是價值危機。今天的學生不會問:「這本書有什麼價值?」而是問「考不考?」如果不考就不讀,如果不能直接找工作,就不學。如果不能立即變現,就沒有時間。哈佛大學調查發現,不少學生花在兼職、實習、社團及建立履歷上的時間,幾乎與學業相若。今天的大學生十分努力,但努力方向已經改變。他們努力經營LinkedIn,努力建立個人品牌,努力累積證書,努力考取資格,卻很少努力閱讀一本改變人生的書。因為,整個社會都告訴他們:「閱讀無助於找到工作。」須知道,企業真正需要的人才,從來不是會背答案的人,而是能夠理解複雜問題、整合資訊、跨領域思考的人。而這些能力,正是深度閱讀慢慢培養出來的。

沒有閱讀,就沒有真正的批判思考
   
很多人以為閱讀只是增加知識,其實遠遠不止如此。閱讀小說,可以學會同理思考脈絡;閱讀歷史,可以理解文明興衰;閱讀哲學,可以學會追問;閱讀宗教經典,可以探索宇宙人生;閱讀文學,可以深度理解人性。閱讀經典,不是背誦作者,而是在不同時代的人身上,看見今天的自己。如果一個人只閱讀演算法推送給他的內容,他將永遠活在自己的資訊泡泡。如果一個社會失去閱讀能力,也容易失去獨立判斷能力。
   
短影音擅長激發情緒,閱讀則培養冷靜思考。前者追求立即反應,後者要求理性判斷。一個只會撥手機、不會閱讀的世代,更容易被標題操控,被情緒帶動,被假資訊欺騙,這正是許多學者最擔心的地方。

家庭及學校才是真正的閱讀起點
    
閱讀教育,首先不是學校,而是家庭。許多研究發現,影響孩子閱讀最大的因素,不是收入,而是父母是否閱讀。許多父母及傭人去托兒所或學校接小孩放學,第一件工作就是給孩子一部手機,換來是接下來的安靜時刻。父母每天撥手機,卻要求孩子認真讀書,說服力十分有限。反之,一個充滿書香的家庭,自然能培養終身閱讀的孩子。

    家長可以從幾方面開始:第一,每天固定親子閱讀,那怕是只有幾分鐘,即使孩子已升上中學,也可共同閱讀、分享心得。第二,家中建立小型書架,而不是只有電視與平板。第三,限制電子產品使用時間,尤其睡前一小時避免螢幕。第四,多帶孩子逛圖書館、書店,而非只有商場。第五,父母以身作則,讓孩子看到成年人仍然閱讀。孩子不是聽父母說什麼,而是看父母做什麼。

    學校更應重新思考閱讀教育。第一,每學年至少安排若干本整本書閱讀,而不是只有節錄教材。第二,把閱讀融入所有學科,而非只有中文科。第三,減少過度操練閱讀理解題,增加閱讀分享、戲劇、辯論、寫作等活動。第四,建立閱讀社群,讓學生互相推薦書籍,而不是只完成閱讀報告。第五,教師本身也要成為閱讀者。
    AI
不應成為閱讀的替代品,而應成為閱讀助手。例如閱讀後利用AI討論角色分析、比較不同觀點、延伸歷史背景,而不是一開始便要求AI生成摘要。工具可以提升閱讀,而不是取代閱讀。
   
以推動經典閱讀的永恆主義教育思想(Perennialism)代表,著名教育家赫欽斯(Robert Hutchins)曾說:「教育的目的是讓人終身閱讀。」今天,我們卻逐漸把閱讀變成考試技巧,把書本變成摘錄,把思考交給AI,把注意力交給演算法。這場閱讀危機,絕不只是美國菁英大學的問題,也是澳門、香港、台灣,乃至全球教育共同面對的挑戰。如果孩子從小便沒有機會沉浸於一本好書,他們長大後便很難在複雜世界中保持耐性、辨別真偽、理解他人,更難形成成熟的人格。
   
教育不能只是培養會答題的人,更要培養會思考的人;不能只是培養會操作AI的人,更要培養能夠駕馭AI的人。而這一切,都要從重新學習愛上閱讀開始。

如何走出《對人專業,背人脆弱》的助人者困局?

 



   
「醫者不能自醫」、「社工救到別人卻救不到自己」、「心理治療師也會患上抑鬱症」,每當助人專業人士輕生的消息傳出,社會總會發出這樣的疑問。然而,這些疑問背後,其實隱藏著另一種危險的迷思,我們總以為,懂得安慰別人的人,就不應該痛苦;懂得心理學的人,就不應該崩潰;每天陪伴他人走過黑暗的人,就應該永遠活在光明之中。
   
可是,現實卻一次又一次提醒我們,助人者首先是人,而不是神。從笑匠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的自殺,到香港太古城醫務社工母女墮樓悲劇,再到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大師歐文.亞隆(Irvin Yalom)的兒子、資深臨床心理師維克多.亞隆(Victor Yalom)自殺離世,都共同揭開一個殘酷事實,最懂得照顧別人的人,往往最容易忘記照顧自己。這不是專業失敗,而是整個社會對專業角色期待過高所造成的悲劇。

對人歡笑背人垂淚的笑匠羅賓威廉斯

    二○一四年,世界喜劇巨星羅賓.威廉斯自殺身亡,震驚全球。電影中的他,是《窈窕奶爸》的慈父、《暴雨驕陽》的熱血老師、《小飛俠》的彼得潘、《阿拉丁》的精靈,他總能帶給觀眾笑聲。然而,真正的羅賓威廉斯卻長年與抑鬱症、焦慮症及神經退化疾病搏鬥。
   
心理學有一句話:「最會令人發笑的人,很多時候正努力掩飾自己的哭泣。」不少喜劇演員都具有高度敏感人格。他們特別容易感受別人的情緒,因此能創造歡笑;但同樣也更容易吸收別人的悲傷。舞台上的掌聲,未必能填補內心的孤獨。當全世界都期待你帶來歡笑時,你反而沒有空間承認自己的悲傷,這正是第一種「專業角色陷阱」。

香港醫務社工拯救別人,卻忘記拯救自己
   
近日香港太古城發生的母女墮樓悲劇,再次震動整個助人專業。一名四十八歲醫務社工,每天在公立醫院協助病人及家屬面對死亡、疾病、創傷、家庭危機。她每天都是別人的支持者,但當自己的家庭出現危機時,她卻沒有找到可以承接自己的人。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一句話,道盡所有社工的心聲:
「社工都只是普通人。」然而,在現實工作中,社工往往被期待:不能崩潰;
不能失控;不能哭;不能情緒化;不能說自己撐不住。長期面對自殺個案、家暴個案、虐兒事件、長者死亡、精神病患者、末期病人、每天都在接觸別人的創傷。心理學稱之為替代性創傷(Vicarious Trauma)。別人的創傷,會慢慢變成自己的創傷。除此之外,還有同情疲勞(Compassion Fatigue)以及職業耗竭(Burnout)。很多社工不是不知道如何求助,而是早已習慣把自己的需要放到最後。因為他們總認為:「病人比我更需要。」「案主更重要。」「我不能倒下。」久而久之,「照顧別人」竟變成一種不能停下來的責任。

最懂心理的維克多.亞隆,為何仍敵不過自己的痛?
    另一宗令人深思的事件,是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大師亞隆之子維克多的離世。維克多本身是一位資深臨床心理師,他創辦了Psychotherapy.net,是一個全球非常著名的心理治療教學影片與資源網站,三十多年來拍攝超過一百部心理治療教學影片,影響世界各地無數治療師(如 Yalom、Linehan、Minuchin等),沒有人懷疑他的專業能力。但專業能力,並不等於心理免疫,心理學從來沒有一條公式:懂心理學=不會抑鬱。正如:心臟科醫生也會患心臟病;腫瘤科醫生也可能患癌;精神科醫生也可能患抑鬱症。須知道,知識不能完全抵抗人生的痛苦,更何況,他還背負著另一種巨大壓力。他的父親,不只是父親,
更是一代宗師。當父親成為一個學派,一種思想,一個世界級名字時,孩子的一生,往往都活在無形比較之下。這種壓力,不一定來自父親,更多時候來自社會。大家都期待:「他一定很優秀。」「他一定很成功。」「他一定比別人更懂人生。」這種期待,本身便是一種沉重負擔。

榮格早已提醒我們專業很可能是「受傷的療癒者」
    心理學家卡爾.榮格(Carl Gustav Jung)提出一個極具啟發性的概念:
受傷的療癒者(Wounded Healer),真正能理解痛苦的人,很多時候,本身曾經受過傷。正因為經歷過失落,所以懂得陪伴失落。正因為曾經絕望,所以懂得陪伴絕望。傷口,可以成為同理心的來源。但若傷口一直沒有被照顧,療癒別人的同時,自己也會慢慢流血。心理治療不是把自己的傷口完全治好才開始,而是在持續整理自己的生命。因此,專業人士最大的責任,不是永遠沒有問題,而是持續面對自己的問題。

「對人專業,背人脆弱」的五大內在衝突
    許多助人者共同承受著五種深層心理衝突。第一是「角色」與「真我」的衝突。工作時,他們必須冷靜、理性、成熟;回到家,卻可能只是疲憊、焦慮、無助的普通人。當角色與真實自我長期分離,便容易出現情緒耗竭。第二是「堅強」與「求助」的衝突。社會常把求助等同軟弱,尤其對專業人士更是如此。於是他們寧願獨自承受,也不願意向同儕、督導或心理師坦承自己的困境。第三是「照顧別人」與「照顧自己」的衝突。助人工作本身強調利他,久而久之,自我照顧便被視為自私。然而,沒有補充能量的人,終究無法長久陪伴他人。第四是「理性知識」與「情緒經驗」的衝突。知道如何處理情緒,不代表情緒就不會來。知識可以提供方法,卻不能取消痛苦。第五是「社會期待」與「人性限制」的衝突。外界期待專業人士永遠穩定、成熟、可靠,但人始終有限,也會悲傷、恐懼、失望與疲倦。

如何走出專業期許的困局?
    要避免悲劇重演,不能只依靠個人的堅強,而需要文化與制度的改變。首先,要建立「助人者也是受助者」的文化。接受心理輔導、接受督導、接受治療,不應成為能力不足的象徵,而應視為專業倫理的一部分。
   
其次,要把督導由行政管理轉向情緒支持。真正有效的督導,不只是檢討個案,更應提供安全空間,讓社工、心理師、醫護與教師談論自己的情緒與壓力。再來是要建立固定的同儕支持制度。很多人不是沒有朋友,而是不敢在專業圈內承認自己的脆弱。若能定期設立保密的小組分享,彼此接納、互相陪伴,便能減少孤立感。

    接著,機構應正視替代性創傷與職業耗竭。除了工作量管理,也應安排心理健康教育、減壓措施及休息制度,讓照顧者有恢復的空間。然後,在專業教育中加入「自我照顧」課程。醫學生、社工學生、教師培訓、心理治療訓練,不應只學習如何幫助別人,更應學習如何辨識自己的情緒警號,建立求助習慣。最後,整個社會也要停止神化助人專業。當我們不再要求他們永遠堅強,而允許他們流淚、休息、求助時,他們才更有力量繼續陪伴別人。

   
真正的專業,不是永不倒下,而是願意被接住。存在主義心理學一直提醒我們,人無法逃避孤獨、焦慮、失落與死亡。助人者並不是站在痛苦之外,而是與受助者一同走在生命的道路上。
   
羅賓威廉斯帶給世界歡笑,卻未能逃過內心的黑夜;香港醫務社工長期陪伴病人和家屬,卻在自己的家庭危機中倒下;維克多致力推廣心理治療教育,也未能戰勝生命中的沉重時刻。這些事件固然令人悲痛,但更提醒我們:專業不是免疫,知識不是護身符,角色也不能取代真實的人。

   
真正成熟的助人文化,不是要求每一位社工、醫護、教師或心理師都成為沒有裂縫的英雄,而是建立一個讓他們可以誠實說「我累了」、「我需要幫助」而不被標籤的環境。唯有當照顧者也被照顧,療癒者也有人療癒,助人專業才能長久而健康地延續。
   
願我們記住一句最重要的話:陪伴他人走過幽谷的人,也需要有人陪伴他走過自己的幽谷。這不是軟弱,而是人性的真實;不是專業的失敗,而是生命最值得珍惜的謙卑。當我們認識世界上最強的人耶穌、佛陀等都是人,都有軟弱的時候,就要充份認知道真正強者背後亦只是一個普通人,都是有血有肉、都有底線、都有不為人知的獨特困境。要是我們都多同情理解,也許,一個快要走上絕路的智者就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兒時窮人喝的煉奶不是一天煉成的

 


報 留有的價值 蔡梓瑜  

    每次走進茶餐廳,總會點一杯熱騰騰的絲襪奶茶,加上一片厚多士淋上奶黃色香甜的煉奶,童年的紀憶自然歷歷在目。對今天的年輕人來說,煉奶是一種調味品;但對我們那一代窮孩子而言,煉奶曾經是救命草,不誇張的說是便宜的營養品。有人說:「你們那一代都是喝煉奶長大的。」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句玩笑,但對許多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澳門家庭而言,卻是真實的人生寫照。

 

一罐煉奶,養活一代澳門孩子
 
   筆者出生於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澳門,那是一個今天年輕人很難想像的年代。澳門仍是一個小漁港,只有傳統的手工業,沒有製衣業,沒有旅遊盛世,更沒有今天完善的醫療和社會福利制度。大部分家庭都十分清貧,不少人住在木屋、鐵皮屋、筷子基的棚屋,能住在唐樓已經很不錯了。一家七、八口擠在如納米般的小單位裡。許多人每天最大的願望,就是一家人能夠吃飽,至於住在像火爐一樣的鐵皮屋,真的不敢抱怨半句。

    筆者父母都是肺結核病人,在那個年代,肺結核仍是令人聞之色變的絕症,醫療條件有限,抗生素尚未普及,病人動輒死亡,逃過死神召喚的也需要長期停工休養。家裡本來已經不富裕,再加上父母患病,更是雪上加霜。 

    母親懷著我時,本身已經營養不足。我出生後,她沒有足夠母乳。家裡沒有能力買昂貴的奶粉。於是,父母只能買一罐罐煉奶,把它沖稀,當作我的奶水。今天看來,煉奶糖分高、蛋白質比例不足,並不是理想的嬰兒食品。但在六十年代,它已是窮人家庭最負擔得起的必需品,而我這個文弱書生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回望童年,我並沒有因為喝煉奶而怨天尤人。相反,每當想起母親省吃儉用,只為替我買一罐煉奶,我便知道,那一匙匙甜甜的煉奶,裡面裝載的不僅是微量的營養,更是父母全部的愛,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共同記憶。

    筆者並不是孤例,今天與不少六、七十歲的朋友聊天,只要談起童年,很多人都會笑著說:「我都是喝煉奶大的。」有人用熱水沖開,有人有點錢可以加米糊,有人更有錢可以買來塗麵包,有人甚至直接用匙羹舀來吃。對今天物資豐富的年代而言,這些都是回憶。但對當年的人而言,那就是現實不過的生活。許多家庭一年到頭也未必喝得起真正鮮奶,因為鮮奶價錢昂貴,容易變壞,雪櫃並不普及,運輸設備落後,能夠長時間保存的煉奶,自然成為最好的替代品。因此,一罐煉奶,不只是食品,更是那個年代社會發展的縮影。 

 

煉奶的來龍去脈

    很多人每天吃煉奶,卻不知道它從何而來。十九世紀以前,人類一直面對一個難題。牛奶十分容易腐敗,尤其炎熱天氣下,數小時便開始變質。歐洲工業革命之後,大量人口湧入城市,如何把鄉村牛奶安全運到城市,成為食品工業最大的挑戰之一。

    十九世紀中葉,美國企業家蓋爾.波登(Gail Borden)經歷一次遠洋航行,看見船上的鮮奶因腐敗而導致嬰兒死亡,深受震撼。他開始研究如何延長牛奶保存期限。經過多年實驗,他成功利用真空加熱技術,把牛奶中的大量水分蒸發,再加入適量蔗糖,製成可以長期保存的甜煉奶。一八五六年,他取得專利,煉奶從此誕生,並迅速改變了世界食品工業。後來,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大量士兵攜帶煉奶作為軍糧。它容易保存、方便運輸、營養密度高,很快便風行全球。歐洲、亞洲以至殖民地港口城市,都開始大量進口煉奶。

    澳門作為中西貿易港,自然也成為煉奶的重要銷售地。一罐煉奶,為何可以保存那麼久?不少人以為煉奶加入了很多防腐劑,所以才能存放多年。其實,真正的煉奶,未必需要加入化學防腐劑,它的保存原理,是食品科學中的「降低水分活性」。首先,牛奶經過真空濃縮,把約六成水分蒸發。 

其次,再加入大量蔗糖,高濃度糖分會吸走微生物細胞內的水分,使細菌、霉菌及酵母菌難以繁殖。換句話說,不是糖把細菌毒死,而是細菌根本「喝不到水」。最後,再經過高溫殺菌及密封包裝,阻隔外界污染。因此,只要未開封,煉奶可以保存相當長時間。這個原理,其實與蜜糖、果醬、鹹魚、臘肉等傳統保存食物的方法相似。人類智慧並不只是發明新科技,更懂得利用自然科學保存食物。

從軍糧到世界美食。今天,煉奶早已超越嬰兒食品,它已成為世界各地飲食文化的重要角色。香港和澳門的絲襪奶茶,沒有煉奶,便少了一份幼滑與甘香。 港式西多士,更是把煉奶發揮得淋漓盡致;在東南亞,新加坡、馬來西亞的咖央多士、拉茶(Teh Tarik),都離不開煉奶;越南滴漏咖啡,更因加入煉奶,形成濃郁香甜的獨特風味。由於昔日鮮奶供應不足,煉奶便成為最佳替代品,久而久之竟演變成當地飲食文化的特色;泰國的奶茶、刨冰;印度的甜品;中東部分糕點;拉丁美洲不少甜點;甚至日本近年流行的煉奶士多啤梨,都看見煉奶的身影。 

    一罐原本為了解決牛奶保存問題而誕生的食品,竟然跨越國界,走進不同民族的餐桌,這正是飲食文化最有趣之處,即是科技改變生活,生活又孕育文化,形成澳門大街小巷的味道。不少老字號茶餐廳,至今仍堅持使用傳統甜煉奶。不少家庭早餐仍保留「豬仔包加煉奶」。許多人到澳門旅行,也一定要品嚐絲襪奶茶。他們喝的不只是奶茶,更是在品味一段中西文化交融的歷史。澳門的飲食,一直融合葡萄牙、中國、東南亞及香港文化。煉奶正是其中一位默默無聞的重要角色。它沒有主菜般耀眼,卻讓許多經典美食更完整。

 

煉奶煉奶歷久不衰的人生智慧是怎樣誕生的?

    今天超市牛奶琳瑯滿目,包括高鈣奶、低脂奶、植物奶、燕麥奶、杏仁奶、豆奶,選擇愈來愈多。然而,煉奶仍然沒有退出市場,大家依然可以在貨架上看到壽星公及鷹牌煉奶,沒有因新產品出現而消失。上百年來,找到自己的定位,這正是它最大的生命智慧。 

    人生亦是如此。不是最新的,就一定最好;不是最昂貴的,就一定最有價值。真正能夠留下來的,往往是那些真正解決問題、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事物。煉奶教會我們另一個道理:價值,不一定來自外表,而是來自功能。它不像鮮奶那樣天然,也不像高端乳製品那樣昂貴,但它在一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實實在在養活了無數家庭。真正有價值的人,也未必光芒四射,而是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默默承擔、默默付出。

    煉奶也提醒我們,要懂得珍惜今日的幸福。今天的孩子若嫌棄早餐不夠豐富,不妨想想半個多世紀前,有多少孩子能夠喝上一杯用煉奶沖開的熱奶,甚或「乃華」(即是煉奶加阿華田),已經是一種幸福。今天我們追求健康飲食,當然知道嬰兒應以母乳或配方奶粉餵養,成年人亦應適量攝取糖分;但這並不能抹煞煉奶在歷史上的重要角色。它曾經填補了一個時代的需要,也承載了一代人的生命故事。

每當我再看見那一罐熟悉的煉奶,想到的已不只是甜味,而是父母艱難歲月中的堅持,是窮困家庭不向命運低頭的韌性,也是那個年代澳門人守望相助、刻苦耐勞的精神。 

    人生何嘗不是如此?真正支持我們走過風雨的,未必是最豐盛的物質,而是最平凡的愛。當年那一匙匙沖開的煉奶,也許未能給我最完整的營養,卻給了我最珍貴的生命禮物,讓我明白,人可以貧窮,但不能失去希望;生活可以清苦,但不能失去感恩;時代可以改變,但父母對子女那份無條件的愛,永遠不會過期。

今天,煉奶仍然靜靜地放在超市貨架上。它不再是迫於無奈的代用品,而是一種令人回味的滋味。對我而言,它更像一本沒有文字的歷史書。每一匙甜味,都訴說著澳門一代人的奮鬥;每一口奶香,都提醒我們,不要忘記自己從哪裡走來,更不要忘記,是那些最平凡、最不起眼的東西,曾經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生命。 

從香港華富邨命案看旁觀者的沉默

 


    今年七月七日晚上,香港華富邨日前發生一宗令人震驚的命案。兩名原本互不相識的女子,只因在小巴上發生身體碰撞而起爭執,初生口角繼而大打出手。其中一名女子被對方膝跪胸膛及壓頸數分鐘後昏迷,送院後證實不治。事後,嫌疑犯被拘捕,被控謀殺罪。整個過程僅僅持續數分鐘,現場有不少途人圍觀,甚而舉起手機拍攝,始終未見有人上前制止,更遑論及時把受害人從生死邊緣中解救出來。
   
一宗命案,奪去一條生命;幾分鐘的沉默,足照社會的冷漠。這宗事件真正令人心寒的,不只是兩名陌生人間,竟然可以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演變成致命衝突,更教人反思的是,為什麼一座擁有七百萬人口、號稱文明高效率的國際都會,會發生如此讓人不寒而慄的命案?我們看到的不只是暴力,而是一個城市長期累積的壓力、一種逐漸形成的冷漠文化,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螺旋」。

現代都市人的壓力,大到足以殺死陌路人
   
社會學家涂爾幹(Émile Durkheim)早已指出,當社會連結愈來愈薄弱,人便容易失去內在秩序。今天的香港,以至澳門、台灣,甚至世界許多大城市,都正面對相似的困境。生活成本高昂,樓價居高不下,工時漫長,就業不穩,經濟前景充滿不確定。很多基層工友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輪班、超時、睡眠不足已成常態。據報道,事件中的死者任職保安,而被捕女子則從事清潔工作。兩者都是城市不可或缺的基層勞動者。他們每天辛勤工作,但收入僅能餬口,社會地位不高,也缺乏足夠的心理支援。
   
心理學有所謂「最後一根稻草效應」(Last Straw Effect)。真正壓垮一個人的,往往不是最後那件小事,而是之前無數壓力的累積。小巴上的一次碰撞,本來只是生活中最普通不過的小意外。然而,當一個人的情緒長期處於高壓狀態,一句說話、一個眼神、一個碰撞,都可能被解讀成羞辱、挑釁或侵犯尊嚴。今天不少都市人的心理已瀕臨崩潰的邊緣而不察覺。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把事件歸咎於一個人的脾氣不好,而應看見背後整個城市的情緒危機。

認識著名的「90秒情緒定律」(The 90-Second Rule)

    憤怒其實是一種沒有出口的痛苦,許多人認為暴力源於邪惡,其實更多時候,它源於沒有被理解的痛苦。心理學家指出,憤怒是一種「第二層情緒」。在憤怒背後,真正存在的是恐懼、羞辱、委屈、焦慮、無力感。很多成年人從小就被教訓:「不要哭」、「不要生氣」、「要忍耐」。結果,人們學會壓抑情緒,卻沒有學會處理情緒,情緒不會因壓抑而消失,只會累積。當累積到某個臨界點,它便可能以最激烈的方式爆發。

    神經科學家吉兒.泰勒博士(Dr. Jill Bolte Taylor)在她身歷其境的暢銷書《奇蹟》(My Stroke of Insight)中提出一個顛覆我們對憤怒情緒的認知。很多時候,我們會覺得自己「生氣了一整天」或「焦慮了整個下午」,但從純粹的生理科學角度來看,那一波由外在刺激引發的化學警報,在90秒內就已經退潮了。那麼,為什麼我們常常會氣得更久、難過得更深呢?如果生理反應只有90秒,90 秒之後就是個人的理智選擇,如果我們開始在腦海裡反覆重播那個畫面、抱怨對方的態度、或是思考「他憑什麼這樣對我?」,我們的大腦就會重新拉響警報。換句話說,維持情緒的燃料,不再是當初那個觸發事件,而是我們不斷餵養給大腦的思考迴路,認定錯的是對方,以牙還牙是對的。知道這個科學事實後,我們就擁有了一個強大的工具。下次當你感覺到怒火中燒或極度焦慮時,可以嘗試這套「90秒觀浪法」:把注意力從「是誰惹我生氣」轉移到「我的心跳正在變快、胸口有點緊」。不需要壓抑它,也不需要去解決它。單純地呼吸,生理上的驚濤駭浪就會自然平息,你的理性大腦就能重新上線,做出更智慧的決定,而不是被情緒綁架。


最令人心寒的,不是暴力,而是三分鐘的沉默
    如果第一個令人震驚的是暴力,第二個令人震驚的,就是沉默。據現場片段所見,不少人在旁觀看,有人拍攝,有人停留,有人圍觀。然而真正能有效制止事件的人,非常有限。為什麼?這正是社會心理學著名的「旁觀者效應」(Bystander Effect)。一九六四年,美國發生震驚全球的吉諾維斯(Kitty Genovese)命案。女子在住所附近遭襲,多名鄰居據稱目擊或聽聞呼救,卻沒有立即採取有效行動。此案後來促使心理學家深入研究旁觀者效應,指出當現場人愈多,每個人愈容易以為「一定有人會幫忙」。結果,就是人人等待,而等待,往往就是生命流逝。    
   
把所有責任推給「旁觀者效應」,仍然不足。今天都市人的沉默,其實是整個社會文化慢慢塑造出來的。第一,是法律焦慮,不少人擔心介入後會被指襲擊他人,甚至惹上官司;第二,是安全焦慮,有人害怕施襲者轉而攻擊自己;
第三,是信任危機,現代社會愈來愈陌生,人與人缺乏連結。大家相信制度,卻愈來愈不相信陌生人;第四,是數碼文化,不少人第一反應不是救人,而是拿起手機拍攝。手機成為眼睛,也逐漸取代了雙手;拍攝變得容易,伸手卻愈來愈困難;更深層的是,人們長期生活在高壓之中,形成一種「自保文化」。
只要事情與自己無關,便盡量不要介入,這種文化,在平日看似理性。然而,一旦生命危急,它便可能成為另一種冷漠。
   
一個人的行為,會影響整個社會。沉默,同樣如此。當一次暴力沒有人制止,下一次暴力便更容易發生。當人人相信「沒有人會幫助我」,社會信任便逐漸瓦解,而信任,正是一個城市最珍貴的公共資本。

如何走出都市人的沉默螺旋?
    德國政治學者諾埃爾.諾依曼(Elisabeth Noelle-Neumann)提出「沉默的螺旋」(Spiral of Silence)理論,原本用來解釋公共意見如何因害怕孤立而沉默。放在今天的都市生活,也有相當啟發,當大家都沉默,沉默便成為新的常態;當人人相信「不要多管閒事」,會更少人願意挺身而出。
   
要走出沉默,需要個人、社區與制度共同努力。首先,是學會安全介入,而不是魯莽行事。遇到暴力,可以立即報警、大聲喝止、集合多人共同制止、協助受害人離開、請附近商戶協助、拍攝證據,而不是只顧直播。其次,要加強急救及危機介入教育,許多國家早已推廣「好撒瑪黎雅人」精神,鼓勵市民在能力範圍內協助有需要的人,同時透過法律保障善意救助者。若更多市民懂得基本急救、辨識危險、分工合作,面對突發事件時便不至於手足無措。第三,要重建社區連結,當人與人重新建立信任,陌生人便不再只是陌生人。第四,要把情緒教育延伸至社會,企業應推動員工心理健康,政府應增加基層心理支援,學校應教授衝突管理,家庭更應教導孩子尊重生命,心理健康,不只是醫療議題,更是公共安全議題。

社會「第六倫」應運而生

    台灣著名社會學家高希均針對中國傳統儒家思想中的「五倫」進行的現代延伸,旨在呼籲建立「陌生人之間的社會道德」。傳統五倫是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它們都建立在「熟人關係」或「血緣、私人恩怨與情誼」的基礎上。而「第六倫」,指的就是個人與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以及與整個社會大眾的關係。

    第六倫的核心內涵在於「公德心」與「公民意識」,強調當你面對一個不認識的人、或身處公共空間時,應該具備的文明素養。

    華富邨命案已無法挽回,但如果這宗悲劇能提醒我們,情緒需要出口、壓力需要支援、生命需要守護、旁觀者需要勇氣,那麼逝者留下的最後一課,便不會白白流逝。願我們不再讓憤怒成為殺人的武器,不再讓沉默成為死亡的幫兇。願下一次,當有人跌倒、有人呼救、有人命懸一線時,有人在安全環境下挺身而出。一個城市真正的文明,不是人人只顧自己,而是在最危急的幾分鐘裡,仍然有人願意說一句:「我來幫你。」

 

人人都應當知道「突然死亡」的哀傷之道 

      上週本欄拙文《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屍體發現案》刊登後,引來不少讀者關注,而社交平台上的回應亦相當正面。這些回應令筆者更加確信,澳門人並不是不關心死亡,更不是對自殺無動於衷;相反,大家關心的,正正是死亡發生以後,那些仍然活著的人怎樣辦。     自殺,是「突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