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本欄拙文《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屍體發現案》刊登後,引來不少讀者關注,而社交平台上的回應亦相當正面。這些回應令筆者更加確信,澳門人並不是不關心死亡,更不是對自殺無動於衷;相反,大家關心的,正正是死亡發生以後,那些仍然活著的人怎樣辦。
自殺,是「突然死亡」其中一種令人最難承受的形式,但突然死亡絕不只有自殺。交通意外、天災、兇殺、突發疾病,甚至一個原本看似健康的人突然離世,都可能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把一個家庭推進巨大的哀傷深淵之中。因為一個人死亡,並不等於故事完結。對死者而言,生命結束了;可是對父母、配偶、子女、兄弟姊妹、親友,甚至事件的目擊者而言,另一個漫長的故事才剛剛開始,那就是哀傷。
如果我們對哀傷有基本認識,就會明白有些看似「冷靜」的新聞用語,未必能真正幫助社會理解死亡;有些我們以為是「安慰」的話,甚至可能在無意中傷害哀傷者;而「屍體發現案」這樣的處理,等同在傷口上撒鹽。
「屍體發現案」無助於降低自殺率,也截不斷生者的哀傷
警方、消防、醫療以及新聞媒體,都有各自的專業語言和工作需要。「屍體發現案」可能是一種行政分類,也可能是處理案件時的客觀描述。問題並不是這五個字本身「犯了甚麼錯」,而是當這個詞成為我們理解一宗死亡事件的主要思路時,我們會不會不知不覺把一個人,簡化成一具屍體?
對執法人員而言,那可能是一宗需要調查的案件;對新聞工作者而言,那可能是一則需要報道的消息;但對一個母親而言,那是「我的兒子死了」;對一個妻子而言,那是「我的丈夫不在了」;對一個孩子而言,那可能是「爸爸以後不會回家了」。
同一件事情,對不同的人,有完全不同的觀感。尤其涉及自殺時,「屍體發現案」更加不能成為我們思考問題的終點。它不能解釋一個人為甚麼走到生命盡頭,也不能降低下一宗自殺的風險,更不能處理死者家屬長期承受的哀傷。我們真正應該問的是一個人為甚麼會走到這一步?他的家人如何承受?孩子怎樣面對?社會可以怎樣預防下一個悲劇?而那些留下來的人,又有誰陪著他們?
如果新聞只讓我們知道「哪裡發現一具屍體」,卻沒有讓我們看見死亡背後的人,我們知道的其實仍然非常有限。所以,筆者不是反對報道死亡,而是希望我們的語言可以多一點人情味。一個人死了,不應該只剩下一個冷冰冰的案件分類。
哀傷從來都是剪不斷理還亂,真實的哀傷並非線性,而是雙軌並行
我們必須好好認識「哀傷」,哀傷其實與愛是一體的兩面。當我們看到一則自殺新聞,如果不認識死者,也許只會動一絲憐憫之情;要是親朋戚友,會馬上悲慟落淚。我們不為陌生死者動容不是冷血,我們為所愛的人死去而憂傷,是人之常情。
心理學家Margaret Stroebe與Henk Schut 提出的「雙重歷程模型」(Dual
Process Model),正好提醒我們,哀傷者會在兩種狀態之間來回擺動:一方面很失落地思念死者、回想過去、承受痛苦;另一方面又必須面對生活,如工作、照顧孩子、處理家庭、重新安排未來。換句話說,一個人可以今天哭,明天笑;可以一邊思念死者,一邊重新建立生活。
今天,一個喪偶的人哭得死去活來,明天可能若無其事地上班;今天他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幾個月後偶然聽到逝者很喜歡的歌,又突然悲從中來;甚至十年、二十年後,在生日、忌日、某一個熟悉的地方,記憶仍然可能突然湧回來。
傳統的理論經常誤導我們,以為哀傷總是線性有序進行:先震驚,再否認,然後憤怒、悲傷,最後接受,重新生活。好像只要依照這個次序走,最後便會從傷痛的深淵中走出復原。可是,真實人生根本不是這樣。
哀傷不是一條由A點走到B點的直線,而是一個不斷來回的過程,這一點也讓我們重新理解佛洛伊德。佛洛伊德1917年的經典文章《哀傷與憂鬱》(Mourning and Melancholia),提出「哀傷工作」(work of mourning)的觀念。他認為,人在失去所愛的人之後,需要逐步面對與逝者相關的記憶、情感與心理連結,讓原本投注在失者身上的心理能量逐漸得到轉化。所以,佛洛伊德的重點並不是叫人「忘記死者」。恰恰相反,是要讓人真正經歷失去,我們不能對剛剛喪親的人說:「節哀順變,不要再想了。」也不能對他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你要堅強。」有些眼淚必須流過,有些記憶必須面對,有些遺憾需要慢慢整理。當然,今天的哀傷研究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完成哀傷工作」觀念,也不再認為人必須把與死者的連結完全切斷才算康復。因此,「哀傷」並不是把一個人從記憶中刪除。而是要學習怎樣沒有逝者在旁,依然好好生活。
哀傷從來都是出席與陪伴重於專業幫助
著名哀傷治療專家Robert A. Neimeyer提出一個很重要的哀傷輔導框架:Presence、Process、Procedure——陪伴、過程、程序。Presence不是「人坐在那裡」這麼簡單,而是真正與對方同行。一個人剛剛失去配偶,坐在你面前哭泣,你可以立即拿出工作紙:「現在我們做哀傷評估。」也可以說:「請寫下五件你最懷念死者的事情。」這些程序本身未必有問題,但問題是現在恰當做這些程序嗎?
也許,只需要坐在對方身邊,容許對方哭,甚至一起哭;不催促對方振作、不急著告訴對方「應該怎樣」,這就是陪伴。Neimeyer並不是說專業方法不重要,而是提醒我們方法必須放在「人與人」的關係裡。Presence是治療哀傷的土壤,Process是適時復原或成長,Procedure只是工具。例如,一個哀傷者突然說:「我最不能接受的,不是他死了,而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竟然吵架。」這句話背後可能有內疚,也可能有憤怒、遺憾、未完成的關係。這時候,一個只懂「程序」的人,可能立即說:「很好,我們現在做寫信給逝者。」但一個真正留意Process的人,會先停下來,聽聽這句話究竟想說甚麼。甚至有時候,最好的介入不是說話,而是沉默,好好陪他坐著,讓他哭,讓他自己把故事說完。因此,陪伴並不是反對專業;真正的專業,是知道甚麼時候應該使用專業方法,甚麼時候應該把方法放下。
承認人的渺小,以謙虛誠懇的態度看待「突然死亡」
死亡面前,人其實非常渺小。我們可以有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可以有人工智能,可以有大數據,可以有各種風險預測,也可以有非常專業的警政和司法制度。可是我們仍然無法保證一個人今天活著,明天不會「突然死亡」。一場交通意外,一場天災,一宗兇殺,一個突發疾病,甚至一個我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生命決定,都可能令一個家庭在一夜之間改變。所以,面對突然死亡,我們最需要的是謙卑。
死亡使我們知道人不是數字,人也不是案件編號,人更不是一具「屍體」。
每一個亡者,在死亡以前,都曾經有自己的名字、家庭、記憶、愛與被愛的經驗。在說完「屍體發現案」,我們更需要為生者做更多有溫度的實事。
人人都會碰到哀傷,讓我們一起學習如何面對哀傷
哀傷從來都不是別人的事情,人人都會遇到。父母會老,朋友會離開,伴侶會死亡,兄弟姊妹會告別,孩子也可能先我們而去。有一天,我們自己也會成為別人的哀傷。所以,哀傷教育不應只是心理學家、社工、輔導員或牧者的專業。
哀傷應該是每一個人的生命教育,學習怎樣陪一個失去親人的人。從事哀傷專業助人的學者說,面對哀傷,從來都不是專業先行,而是誠懇的陪伴。只有當哀傷造成長期而嚴重的生活困難,或者出現自傷、自殺念頭時,便應該及早尋求專業協助。
陪伴與專業,從來不是二選一。真正的人性關懷,是兩者互相補足。而Neimeyer的框架正好給我們一個非常重要的提醒:先有人,再有方法;先有關係,再有程序。哀傷與愛,其實也是如此。
當有關部門透過記招,又或是新聞公報去陳述一起「屍體發現案」時,可有想到生者的感受與傷痛。請別在生者深受哀傷之痛時說冷冰冰的官話;說生道死從來都是一門充滿人話的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