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0日 星期二

AI浪潮下的傳統灌輸式教育的危機與轉向

 


    英國著名廣播媒體BBC紀錄片《中式學校》以極具張力的方式,將中式灌輸式教育與英式歡樂教育並置呈現。一邊是紀律、安靜、操題、成績導向;另一邊則是笑聲、鼓勵、個別差異與學習愉悅感。紀錄片播出後,在全球引發巨大討論,其焦點並不只是「誰的成績更好」,而是更深層的問題,什麼樣的教育,才足以面對未來的挑戰?

    若說在工業時代,「勤奮、服從、重複訓練」曾是社會最需要的能力,那麼進入AI時代後,這套以填鴨、標準化、競爭排序為核心的教育模式,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當知識不再稀缺,當記憶、計算與標準答案可由AI即時生成,傳統灌輸式教育所倚賴的權威與正當性,正瀕臨品動搖,甚至崩潰。更值得注意的是,全球越來越多家庭選擇讓孩子離開學校、在家自學,這並非偶然的潮流,而是一種對現行教育制度的集體質疑與說不回應。

「苦學」到「樂學」的對照,看教育目標的分歧

    紀錄片中,英國博航特中學的學生在課堂上笑意盈盈,對中國教師而言,這種狀態幾乎等同於「不認真」。然而,英式教育背後的理念並非放任,而是一種重要的教育信念,就是學習的動力源於好奇,而非恐懼。

    相對而言,中式教育長期建立在「競爭性匱乏」之上。人口眾多、社會流動有限、福利制度不足,使得「讀書改變命運」成為近乎唯一的正當路徑。在此結構下,教育不可避免地走向高壓、標準化與功利化。學生不是在探索世界,而是在避免被淘汰。

    舉例而言,體育課的對比尤其具有象徵性。英國體育教師鼓勵「戰勝自己、不放棄即可」,而非與他人比較;中國體育課則以統一標準衡量一切,無論先天條件如何。這不只是教學方法的差異,更是對「人」的理解不同。概括而言,英式教育傾向承認差異;中式教育則傾向消除差異。問題在於,當AI能輕易完成「標準化任務」時,一套以「消除差異」為目標的教育,還剩下多少不可取代的價值?

    回到澳門,政府推行十五年免費教育多年,只要願意,人人都可以上大學,儘管如此,以私立學校為主體的澳門教育體制,仍然奉行傳統灌輸式教育。雖然當前的家長絕大部份都受過高等教育,自身也曾是傳統灌輸式教育的得益者或受害者,但仍然乖乖服膺這套教育制度。

AI對填鴨式教育的結構性衝擊

    AI對教育的衝擊,並非「多了一個工具」那麼簡單,而是直接動搖了填鴨教育的三大支柱。

第一、知識傳遞不再單靠教師在標準教室裡傳授傳統填鴨教育的核心功能,是「有效率地把知識塞進學生腦中」。但AI已能即時講解、反覆示範、因人調整節奏,甚至比教師更有耐性。當「講解知識」這件事不再稀缺,課堂單向灌輸的合理性便急速下降。

第二、標準答案的權威被瓦解填鴨教育建立在「正確答案」之上,而AI卻能展示多種解法、不同觀點,甚至質疑題目本身。這使得以刷題、記憶為核心的學習模式,顯得既脆弱又過時。

第三、勤奮不再等於競爭優勢在過去,長時間苦讀能換取相對優勢;但在AI 協助下,效率遠勝於單純勞力。若學生只是被訓練成「更能忍耐的執行者」,那麼他們最終競爭的對象,很可能正是AI本身。

    換言之,AI並非摧毀教育,而是揭穿了填鴨教育的歷史性功能已接近終點。

為何越來越多人選擇在家自學?

    全球自學人數的上升,並非反智或逃避競爭,而是對制度性失靈的回應。其一,學校節奏無法因材施教。正如紀錄片中的盧卡,一旦聽不懂,便迅速放棄。傳統班級制很難照顧這類學生,久而久之,他們不是被標籤為「不專心」,就是內化為「我不適合學習」。其二,學校過度重視評量,忽視學習感受。考試成績成為唯一語言,導致學生將學習等同於壓力。對部分家庭而言,自學反而能讓孩子重拾好奇與主動性。其三,AI與數位資源降低了自學門檻。線上課程、學習社群與AI導師,使得「不進學校也能學習」成為現實選項。當學校不再是知識的唯一入口,其吸引力自然下降。

    承認「在家自學」(Homeschooling)學歷或學習成果的主要國家可以區分為「高度制度化承認」、「條件式承認」與「嚴格限制或不承認」。

    「高度制度化承認」的國家如美國。全美五十個州皆合法承認在家自學,在家自學視為「一種正規教育形式」。大學普遍承認在家自學文憑」(homeschool diploma,常春藤名校亦錄取大量自學生。重點不是「有沒有上學」,而是「學到什麼、能做到什麼」。

    英國採取承認結果、不強制過程的制度,在家教育(Elective Home Education)完全合法,家長對教育負完全責任。學歷承認方式不要求「學歷證書」,通常透過GCSE / A-Level(以私人考生身份)取得正式學歷,一般大學完全承認,非常符合英式「結果導向、低干預」的教育哲學,這種自由寬鬆的在家自學制度行諸多年,至今未受到強大的質疑。

    加拿大採取高度彈性、地方自治的制度,在家自學全國合法,但由各省規範。學歷與考核可申請省級高中學分,接受省考、標準化測驗、作品評量,大學普遍承認在家自學背景。政府提供教材與線上資源,家長與公立學校可保持「合作關係」

    「條件式承認」在家自學的國家如紐西蘭,在家自學合法,但需證明「教育品質不低於學校」,教育部會定期審查,可以自家學習學歷報考NCEANational Certificate of Educational Achievement),是紐西蘭全國性的中學生畢業證書和評估體系,分一、二、三級,對應1113年級,通過校內評估和全國統考獲取學分,成績達標(Achieved)、良好(Merit)、優異(Excellence)可獲等級認證,是進入大學和職場的重要憑證,受到國際認可。 

    「嚴格限制或不承認」的國家如日本,法律上仍屬「不就學」,但實務上承認「自由學校/在家學習」成果,可透過 高認考試(高中等學歷認定試驗) 取得學歷,屬於「名義保守、實務寬鬆」。

     「嚴格限制或不承認」在家自學的國家更有德國,原則上禁止在家自學,強調「學校是民主社會的公共場域」,違規可能被罰款甚至剝奪監護權,核心理由不是學習效果,而是家庭不具備社會整合與公民培養的責任,而這個責任只有學校才能履行。

    部分東亞地區如中國、香港及澳門,義務教育階段必須入學,在家學習不被承認為學歷,但實際上存在灰色地帶(線上學校、國際課程)。在家自學的「學歷認可」核心邏輯是什麼?綜合上述國家經驗,可以歸納出一個非常重要的結論:多數承認在家自學的國家,不是承認「你在哪裡學」,而是承認「你是否具備相應能力」。

學校若不想被淘汰,必須轉型什麼?

    若學校仍自我定位為「知識傳遞工廠」,那麼被淘汰只是時間問題。未來的學校,至少必須完成三項轉型。第一、從教書的地方,轉為學習關係的場域。AI可以教知識,但無法取代真實的人際互動、價值討論與情感支持。學校應成為學生與他人、與世界建立關係的地方。第二、標準化評量,轉向成長導向的回饋。如英國體育課所示,重點不在名次,而在是否突破自我。學校應重新設計評量制度,承認多元能力。第三、從服從訓練,轉向思考與選擇能力的培養。AI時代真正稀缺的,不是會不會做題,而是能否提問、判斷、負責自己的選擇。

    AI時代,灌輸仍重要,但不再足夠,中式教育與英式教育之爭,從來不該是非此即彼。真正的問題不在於「誰更嚴格、誰更快樂」,而在於教育是否仍把學生當作完整的人,而非成績的容器。

    AI的出現,迫使我們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質。單相灌輸若失去方向,只會變成自我消耗;歡樂若缺乏基礎,也可能流於空談。未來的教育,必須在「苦學」與「樂學」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研究中西教育差異,不只是為了比較勝負,而是為了提醒我們,當世界已改變,教育若拒絕改變,才是真正的危險。

澳門如何為隱蔽長者做得更好

 

  

   
澳門正以不可逆轉的高速步入老齡化社會。根據政府統計,去年本澳六十五歲或以上人口已突破十萬人,佔總人口近一成半。在出生率超低、少子化、家庭結構碎片化,陸續步入老年的多重背景下,獨居及兩老家庭長者的脆弱性正急速放大。近年不時發生長者在住所內失救致死、數日甚至數周後才被發現的個案,已不再是偶發悲劇,而是制度性支援不足的警號。

    社會工作局近日啟動「獨居和兩老家庭長者普查及登記工作」,聯動七十多個社會服務設施,透過登記表及ICOPE長者功能評估量表,嘗試掌握長者生活與健康狀況,並建立資料庫,作為未來長者服務規劃與突發事件支援的基礎。此舉方向正確,亦顯示當局已意識到「找不到人」本身,正是長者政策最大的風險之一。

    然而,截至目前收集的問卷僅佔推算目標的一小部分,參與者多為原本已與社服機構保持聯繫的長者。真正的難題在於,那些不出門、不參與活動、不求助、甚至不被任何制度與措施「看見」的隱蔽長者,仍然游離於政策雷達之外。若普查最終只能再次確認「正在被服務者」,那麼它對預防悲劇的實質效益,仍然十分有限。問題不在於普查是否用心,而在於澳門是否已準備好,從「被動回應」轉向「主動識別」?

隱蔽長者:不是不需要,而是無法被找到

    所謂「隱蔽長者」,並非單純指獨居者,而是一群因身體衰退、心理退縮、社交恐懼、對制度不信任,或長期累積的羞愧與無助感,而逐步與社區、服務與人際關係斷裂的人。他們不主動求助,亦往往拒絕上門探訪,甚至刻意隱藏自身狀況。

    這一現象在高度老齡化國家早已出現,並被視為公共政策中的高風險群體。日本稱之為「孤獨死」高危長者,英國則以「嚴重的社交孤立」作為跨部門政策的核心指標。這些國家的共通點是,它們很早便意識到,單靠社福機構「等人上門」,注定無法觸及最需要幫助的一群。

他山之石:老齡化國家的制度經驗

    日本在九十年代已正視「孤獨死」問題,逐步建立以地方自治體為核心的「地域包括支援系統」。各區設有「地域包括支援中心」,整合社工、護理師與醫療資源,並與郵差、電力公司、便利店、垃圾清潔員建立通報合作。當發現長者長期未取信件、水電使用異常、垃圾未倒,便可啟動關懷程序。關鍵不在於科技多先進,而在於將「日常觀察制度化」。這不是道德呼籲,而是清晰分工的公共責任。

    英國的地方議會須定期更新「成人保障登記冊」(Adult Safeguarding Register),將醫療、社會服務、住房部門的資料整合,用以識別高風險長者。家庭醫生被賦予重要角色,當長者長期缺診、藥物未領取,便可轉介社區支援團隊。值得注意的是,英國並不以「活動參與率」作為主要指標,而是關注「誰沒有出現」。這種逆向思維,正是找出隱蔽長者的關鍵。

    新加坡推行「社區長者網絡」以公共房屋為單位,由基層社工、義工及物業管理人員組成社區網絡。政府提供簡便的通報平台與明確指引,讓居民知道「發現異常後可以做什麼」,而不是只停留在「多關心鄰里」的口號層面。

    北歐國家高度重視私隱,但仍容許在公共利益前提下,使用去識別化數據,如水電用量、緊急服務紀錄等作趨勢分析,並非監控個人,而是及早識別社區風險。這提醒我們,數據整合不必然等同侵犯私隱,關鍵在於制度設計與透明度。

回看澳門:問題不只是資源,而是視角

    相比之下,澳門現行長者政策仍高度依賴社團網絡與活動參與邏輯。能到社服機構填問卷、領禮券的長者,本身已具一定社會連結。對唐樓密集、人口流動高、鄰里關係鬆散的舊區而言,周期性街站與宣傳單張,難以構成持續守望。更值得反思的是,政府至今未定期、系統性公佈「獨居長者及兩老家庭服務使用」的整體數據。公眾、學者與前線社工難以掌握全貌,政策調整亦欠缺透明基礎。

    也許,三個方向讓澳門做得更好。

一、將「社區守望」制度化,而非道德化:政府應建立簡便、低門檻的通報機制,讓居民、大廈管理員、保安、清潔工等「城市守護者」知道如何、向誰通報異常情況,並確保通報後會有回應。守望不是熱心人士的額外負擔,而是被制度承接的公共行動。

二、建立跨部門的長者風險評估框架:在保障私隱前提下,整合社工、醫療、緊急服務等匿名化數據,用於風險趨勢分析,而非個人監控。若一個社區同時出現醫療缺席率上升、緊急送院個案集中,政策便應及早介:入。

三、從「活動導向」轉向「存在導向」:未來的長者政策,不應只問「有多少人參與活動」,而要問「有誰消失了」。真正的關懷,往往發生在最沉默之處。   

從「看得見服務」走向「找得到人」

    要真正改善隱蔽長者的處境,澳門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服務項目,而是一次治理視角的轉換。隱蔽長者的最大困境,從來不是「沒有服務」,而是「服務找不到人」。若政策仍然以「長者是否出現」作為服務起點,那麼最需要幫助的一群,注定會被排除在外。

第一、必須承認「不出現」本身就是一個重要風險訊號現行長者政策,往往以活動參與率、服務使用量作為成效指標,卻忽略了那些長期未露面、未求助、未聯繫的人。對隱蔽長者而言,「缺席」不是冷漠,而是身心功能退化、社交退縮、甚至抑鬱與焦慮的外在表現。政府若能將「長期未被接觸」納入風險評估,而非只統計「已被服務者」,政策焦點便能自然向最脆弱者傾斜。

第二、從「社團為本」走向「社區為本」的守望模式澳門長者服務長期依賴社團網絡,這在過去行之有效,但在高流動、舊區唐樓密集、鄰里關係疏離的現實下,已顯得力有不逮。真正能接觸隱蔽長者的,往往不是社服中心,而是每天出入大廈的管理員、保安、清潔工、郵差與街坊小店。政府應建立正式而清晰的通報與回應機制,讓這些「第一線觀察者」知道:發現異常後可以怎樣做,通報後會發生什麼事,並確保善意不會變成麻煩。

第三、讓跨部門協作成為常態,而非臨時動員隱蔽長者問題橫跨醫療、社會服務、房屋與緊急救援等多個範疇,卻長期以單一部門各自為政的方式處理。若能在保障私隱的前提下,整合匿名化的醫療缺診數據、緊急送院紀錄、社服接觸頻率等,便能從「個案反應」轉為「風險預警」。當某一社區出現多項異常趨勢,政府便可主動部署外展支援,而非等待事故發生。

第四、重視「關係建立」,而非一次性接觸對隱蔽長者而言,一次探訪往往不足以建立信任。部分長者因過往經驗,對制度存有戒心,甚至抗拒正式服務。政府與社服機構應預留資源,支持「低介入、長期陪伴」的外展模式,例如固定由同一人員進行關懷,從簡單寒暄、協助日常小事開始,逐步建立關係。這類工作成效難以即時量化,卻是打開隱蔽之門的關鍵。

第五、讓科技成為輔助,而非取代人際智能手環、緊急呼叫器等科技工具,對部分長者有實際幫助,但對隱蔽長者而言,科技往往因操作門檻、抗拒監控或經濟因素而難以推行。政策不應將科技視為「萬靈丹」,而應作為社區守望的輔助工具,例如用於整體趨勢分析、支援前線判斷,而非取代人與人的接觸。

第六、重新定義政策成效與問責方式若政府繼續以「登記人數」、「活動場次」作為主要績效指標,前線單位自然難以投入大量時間於找不到、叫不出名字的隱蔽長者。政策評估應納入「成功接觸高風險個案」、「避免悲劇發生」等質性指標,並為外展與守望工作提供穩定資源與制度支持。

    總括而言,為隱蔽長者做得更好,並不意味著大幅增加開支,而是要求政府願意承認:真正困難的工作,往往發生在數據之外、報表之下。當政策願意把目光從「來了多少人」轉向「還有誰沒被看見」,澳門才有可能在老齡化浪潮中,建立一個不讓人悄然消失的社區。

當18.8萬旅客同時湧進一座只有68萬人的城市

 


    一月二日星期五下午四點,我如常出發到燒灰爐巴士站坐車去皇朝廣場上運動課。豈料,巴士站沿路看過去法院,塞滿了車,當中以巴士最多,完全動彈不得。我唯有沿路走向巴掌圍站,看看路況是否會通暢一點,結果一樣。只好再往前走到亞馬喇前地,嚇然發現所有站頭都擠滿了人,粗略估算有上千人在等巴士。最後,我只好徒步走到皇朝廣場上課。

    六點鐘下課後,在捐血中心上了MT5路巴士,打算在亞馬喇前地轉車到燒灰爐回家,驚訝地發現人潮比四點多的時候還要多,我不假思索地走路回家吃點東西。晚上七點半,我又站在燒灰爐站,想搭巴士到亞馬喇前地再轉車到氹仔運動場上課,再次嚇然發現燒灰爐站沿路的車照樣塞滿。於是,再次徒步到亞馬喇前地,人潮依然。有上百內地旅客擠在3X站頭等車,突然,有一台從殷皇子開過來的3A巴士到站,本來站在3X站的人蜂擁過來,務必要擠上車,在你推我撞,完全不排隊的狀況下,語言與身體的衝突此起彼落。最後,我只好折返銀葵醫院門口,請來好友開車接載去氹仔運動場上課。

    筆者多年來都是坐巴士出行,出行路線幾乎天天都一樣,卻從未看過燒灰爐、巴掌圍到亞馬喇前地,有那麼多人要坐巴士,亦從未在亞馬喇前地看過如此多的人潮。那一夜,接到很多朋友的訊息,都有如此際遇,更甚的是,有朋友要徒步往返嘉樂庇總督大橋,才能上下班回家。更有朋友在社交平台上質問,我們交通部門是否活在另一個交通無比暢順的平行時空,竟然無視當晚澳門市民的出行苦況。如果說,一座城市的承載力是一條看不見卻實實在在存在的界線,那麼今年元旦,澳門無疑已經多次踩線,甚至越線而不自知。

    根據治安警察局數據,元旦當日單日訪澳旅客達18.8萬人次,接近本地人口的三成。換言之,在短短二十四小時內,澳門街頭每走三個人,便有一個是旅客。這個比例,對於一個土地面積僅33平方公里、公共交通高度集中於少數樞紐的城市而言,並非一個值得炫耀的「政績數字」,而是一道極為嚴峻的結構性考驗。問題從來不在於旅客來得多,而在於澳門是否有能力,亦是否有準備,承受如此高密度的流動人口?

68萬人口的小城,真的撐得起18.8萬旅客嗎?

    澳門的空間結構,本身就極為脆弱。半島路窄彎多,新口岸、皇朝、亞馬喇前地一帶長年已是交通瓶頸;輕軌尚未成網,巴士成為唯一大量承載旅客與居民的公共運輸工具。當旅客量處於日常水平,系統尚可勉力維持;一旦遇上節假日或大型活動,整個城市就像一條被瞬間注水的細管,立刻膨脹、阻塞,甚至破裂。

    元旦當天的情況,並非偶發事故,而是一場可預期、卻沒有被妥善預備的壓力測試。18.8萬旅客不是臨時決定來澳,相關政策與通關安排早已釋放訊號;然而,交通部署、分流設計、巴士加班、即時資訊發布,卻顯然未能與旅客增幅成正比。

    結果是什麼?不是旅客不便,而是居民生活被全面擠壓。如我所描述,平日半小時可完成的路程,變成一小時的徒步;本應準時抵達的課堂,只能靠雙腳硬撐;更甚者,有市民需徒步橫跨大橋上下班。這不是「少少不便」,而是對城市日常秩序的實質破壞。一座城市的韌性,不在於它能吸納多少人,而在於它在高峰時刻,是否仍能維持基本尊嚴與功能。

數字至上:當旅客再創新高,市民卻被迫讓路

    近年澳門政府的旅遊敘事,有一個明顯傾向,皆以旅客數字作為唯一成功指標。「破紀錄」、「創新高」、「再上一層樓」,成為新聞稿中的關鍵詞;然而,這些數字背後,卻極少伴隨對城市生活質素的反思。當旅客量節節上升,政府似乎理所當然地假設,市民可以忍、可以讓、可以配合。這種思維,其實非常危險。因為它隱含了一個前設,本地居民的生活,是可以被不斷壓縮的彈性空間。塞車是應該的,等巴士是應份的,遲到是個人問題,徒步是「你自己選擇」。

    當市民在社交平台質問「交通部門是否活在平行時空」,其實不是情緒發洩,而是一種深層的不被看見。政策制定者彷彿只看見入境數字,卻看不見街頭正在發生的生活現實。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旅客優先」的邏輯,並非透過明文政策表述,而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實際體驗被證實。市民逐漸明白,在節假日,城市不屬於我們。長此以往,城市的歸屬感將被侵蝕,居民對公共政策的信任亦會逐步流失。

亮麗的旅客數字,真的帶來對等的經濟回報嗎?

    支持旅客高增長的其中一個主要論據,是「經濟效益」。然而,若細看數據,這個論據其實並不穩固。統計暨普查局資料顯示,不過夜旅客增幅遠高於留宿旅客;內地個人遊與「一周一行」、「一簽多行」旅客數量大增,卻未必轉化為高消費。換言之,人多了,但錢未必多了。

    博彩股股價短期向好,固然可作為市場情緒指標,但它能否長期回饋本地就業、薪酬、公共服務,仍有極大疑問。更何況,博彩收入的結構性集中,令大部分中小企只能分得零星人流紅利,卻要共同承受交通、租金、勞動力競爭的成本上升。若市民為了18.8萬旅客,付出的是時間、體力、情緒與生活品質,而換來的,只是新聞稿上的「亮麗成績」,那麼這筆帳,怎樣算都不划算。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來了多少人」,而是這些人,為城市帶來了什麼?又帶走了什麼?

提升旅遊與生活素質:澳門必須走出「量的迷思」

    澳門並非不需要旅遊,而是不能只要旅遊的「量」。提升旅遊及居民生活素質,關鍵不在於更多政策口號,而在於三個實質轉向:第一,由「通關導向」轉為「承載導向」。旅客政策必須以城市承載力為前提,而非事後補救。節假日應設明確人流預警與分流機制,而非任由旅客集中湧入核心區。第二,公共交通優先保障居民基本出行權。可考慮在高峰期設居民專線、加密短途巴士,甚至以科技手段區分通勤與旅遊需求,避免兩者在同一節點正面衝突。第三,重塑旅遊定位,從「快進快出」走向「深度停留」。與其追求單日破紀錄,不如提升留宿率、文化消費比例,讓旅遊真正成為城市的養分,而非負擔。最重要的是,政府必須跳出既有套路,承認一個事實,城市不是景點的附屬品,市民也不是旅遊業的配角。

    再回到經濟層面,旅客數字的確為部分行業帶來短期熱鬧,但我們亦必須誠實面對,熱鬧未必等於普惠。當不過夜旅客比例持續上升,消費集中於少數大型綜合體與連鎖品牌,中小商戶、社區經濟能分得的,其實十分有限;反而,租金上升、交通擠塞、人力成本增加,卻是全體市民共同承擔的「外部成本」。這種「收益集中、成本分散」的結構,若長期存在,只會加劇社會的不平衡感。

    更值得關注的是,當城市過度依賴旅遊與博彩作為經濟引擎,政策想像空間便會被進一步壓縮。任何質疑旅客增長速度的聲音,都容易被標籤為「阻礙發展」、「不切實際」,而忽略了真正不切實際的,或許是對城市無限承載的幻想。不只是空間安排,更是一種治理態度。當政策願意為市民留下一點呼吸的空間,旅遊才有可能真正走得長遠。否則,今天刷新的是人潮紀錄,明天流失的,可能就是這座城市最珍貴的人心。

    當官員口中談的是「旅客增長動能」、「消費市場回暖」、「整體氣氛良好」,市民心中想的卻是「今天還能不能準時回家」、「要不要乾脆放棄外出」、「節假日是不是最好留在屋企」。這種斷裂,會慢慢消磨市民對公共事務的認同與關心,也會令政策失去應有的社會基礎。

    一座城市若長期依賴市民的忍耐來維持運作,這本身就是一種風險。政府需要清楚回答一個根本問題,澳門首先是一座宜居的城市?若答案仍然含糊,政策便只能在短期應變中反覆打轉;若答案是市民,那麼所有旅遊政策,就必須以不犧牲市民基本生活節奏為前提。

當「真人爸媽」不敵「電子爸媽」時

 


    「爸爸媽媽,今天我過得不太好。」「媽媽,我終於升班啦,你會為我高興嗎?」「爸爸,今天我有比賽,你會來為我加油嗎?」

    這些留言並非出自家庭群組,而是出現在短影音平台的留言區。二○二四年初,上海一名博主的影片獲得二十多萬點讚,卻湧入超過四十萬條留言,留言者以「爸爸」「媽媽」作為稱呼,向螢幕另一端的陌生人報告生活、傾訴情緒、索取祝福。另一位以「和女兒分享日常」為名的帳號,透過教女兒切菜、穿搭、做人處世的道理,在短短數月內累積逾一百八十萬粉絲。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浮現了,當真實的父母逐漸被「電子爸媽」取代,網紅卻成了Z世代的「電子爸媽」,請問為人父母的你們有何感想呢

    巴士上,一個兩歲多剛從托兒所放學的男孩,呼天搶地要媽媽給他玩手機。媽媽苦無辦法,只好拱手相讓。小男孩一機在手,馬上安靜,定睛凝視螢幕上的兒歌動畫。媽媽在旁說什麼,一概充耳不聞。今天,很多父母已經視手機為電子奶嘴。說不定,不久的將來,手機就會成為電子爸媽」了

為何會出現「專屬Z世代」的電子爸媽?

    當孩子需要向陌生人尋找父母的感受時,真正的父母早已在情感層面幾近破產。很多父母急著反駁:「我們供書教學、吃穿不缺,哪裡失職?」問題恰恰在於,這一代父母仍然把「功能履行」誤認為「關係經營」。你供養了孩子的生存,卻長期缺席於他的情緒世界;你負責他的成績與前途,卻對他的恐懼、羞愧與孤獨視而不見。於是,孩子學會了在家裡,只能表現得「沒事」。

    不少長輩喜歡用一句話否定整個現象:「現在的年輕人太脆弱啊」問題是誰打擊他們成如此脆弱呢?多倫多大學助理教授郭婷指出,中國式親職長期受歷史不安全感支配,「愛」往往以管制、要求甚至暴力形式出現。這不是道德批判,而是鐵一般的事實。這一代父母的成長經驗告訴他們,情緒沒用、忍耐才重要;示弱危險、成功才安全。於是,他們用同一套邏輯教養孩子,卻沒有發現世界早已變了,孩子的想法也變了。

    「電子爸媽」並非橫空出世。它不是單純的情感消費,也不只是演算法推送的偶然產物,而是多重結構性因素疊加後的必然結果。Z世代多數成長於高度競爭、風險不斷被放大的社會氛圍中。他們的父母,往往也是在不安全感中長大的一代。正如郭婷教授指出,中國父母「拙於表達感情、對子女要求高」,其根源來自歷史動盪、貧困記憶、制度壓力與叢林法則。他們學會的是生存,而非情感對話;學會的是控制風險,而非陪伴脆弱。在這樣的家庭文化中,「我愛你」往往被翻譯為「我都是為你好」,關心被包裝成干預,焦慮被轉化為控制。久而久之,孩子學會了報喜不報憂,甚至乾脆不報。

    Z世代高度重視心理感受、情緒界線與自我敘事。他們熟悉「情緒勒索」、「原生家庭創傷」、「心理安全感」等語言,卻發現這套語言在家中幾乎無法使用。當孩子嘗試表達感受,換來的往往是:「你想太多了」、「哪有那麼脆弱」、「我們那個年代更辛苦」。不是父母不愛,而是他們不懂如何用孩子聽得懂的方式去愛。於是,孩子轉身走向另一尋找親情慰藉的網路空間。Z世代活在高度心理化的時代,他們談創傷、界線、情緒,並非無病呻吟,而是試圖為自己建立一個不再靠壓抑才能活下去的世界。而父母,卻成了這個世界裡最不願學習Z只世代語言的人。

    「電子爸媽」的魅力,恰恰在於它的安全距離。你可以被關心,卻不用承擔責任;你可以被祝福,卻不會被追問成績、薪水與婚期;你可以脆弱,卻不用擔心讓對方失望。這是一種經過演算法優化的親密,有情緒回饋,卻沒有情感債務。

「電子爸媽」的利害得失思量

    必須承認,多數「電子爸媽」做的事並不偉大,不過是好好說話、不急著糾正、不把一切對話變成檢討會。但正是這些在家庭中早已消失的基本尊重,讓Z世代感到震撼,原來被關心,不需要先交出成績單。更諷刺的是,許多父母一邊痛斥孩子「沉迷網絡」、「被網紅洗腦」,一邊卻不願正視自己無法提供的情感,才是別人有機可乘的地方。電子爸媽從來不是掠奪者,他們只是補位者。

    但這種補位,正在製造更深層的危機。我們同樣必須警惕電子爸媽再溫柔,也是一種情感的「廉價替代」。它不需要衝突、不必負責、不必面對真實關係中最困難的部分。它教會孩子被安慰,卻無法教會孩子如何在真實關係中被理解。更嚴重的是,當孩子習慣把脆弱外包給網絡,家庭關係便永久停留在傳統的親子功能關係中,同住一屋,卻情感分居。這不是和解,而是冷處理;不是成熟,而是撤退。

    若只將「電子爸媽」視為洪水猛獸,未免過於簡化。對許多Z世代而言,「電子爸媽」第一次讓他們體驗到被溫柔對待、被耐心傾聽、被肯定存在價值的感覺。那一句「你已經很努力了」,也許在家庭中從未出現。在心理層面,這是一種重要的修復經驗。

    網路上出現越來越多的博主之所以被視為「電子爸媽」,並非因為他們多麼成功,而是因為他們說話的方式皆以不評價、不羞辱、不居高臨下,而是以理解與陪伴為前提。某程度上,他們正在替真實父母示範另一種可能的親子互動方式。

    然而,補位一旦變成依賴,問題便開始浮現。電子爸媽不會在你生病時送你去醫院,不會在你跌倒時真正扶你一把,也不會為你的長期選擇承擔後果。它能提供情緒慰藉,卻無法提供生活中的實境陪伴。

    當情感需求被轉移到網路空間,孩子與父母之間原本需要面對的衝突與修復,反而被無限期擱置。久而久之,家庭關係停滯,卻缺乏真正的連結。再溫柔的博主,也終究置身於流量經濟之中。當關心成為內容,陪伴變成商品,情感本身便不可避免地被演算法塑形。

真正該被質問的,是「為何父母不肯改變?」

    很多父母愛說:「我們那一代就是這樣過來的。」但教育從來不是複製命運,而是中斷傷害。如果一個父母在面對「電子爸媽」現象時,第一反應是譴責孩子,而非反思自己,那麼他其實已經選擇了把親職責任,外包給演算法。

    真正清醒的父母,應該問的是三個殘酷問題與慨嘆:1.我上一次不帶目的地傾聽孩子說話是什麼時候?2.我是否把「為你好」當成逃避道歉的盾牌?3.如果我是我的孩子,我會願意向現在的自己傾訴嗎?如果我不馬上修補已經疏離的關係,孩子只會漸行漸遠啊

    做父母不是等孩子回頭,而是自己先走向孩子;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不是用自己的人生經驗去教訓孩子,而是要坦承地說:「我以前真的不懂怎樣陪你。」這句話對很多父母來說,比承認失敗還難。但不說,孩子就會繼續在螢幕裡找虛擬爸媽啊

真正的父母,該如何在「電子爸媽」的威脅下醒悟?

    「電子爸媽」的流行,並不是對父母的否定,而是一面照妖鏡。它照見的不是孩子變了,而是父母的語言與時代脫節了。也許,當今的父母要從過去的「大家長」轉換角色,成為孩子的「陪伴者」。Z世代不缺建議,缺的是被理解。父母若仍死守在「我食鹽多過你食米」的位置上,只會把孩子越推越遠。真正的陪伴,是先聽完,再回應。

    成績、工作、收入固然重要,但在此之前,孩子更需要被問一句:「你最近累不累?」情緒不是軟弱,而是連結的入口。對Z世代而言,最具療癒力的一句話,或許不是「我為你好」,而是「我以前不知道怎樣愛你,現在我想學。」當父母願意放下權威,親子關係才可能重新開始。

    孩子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爸媽,而是一個願意在場陪伴的爸媽。「電子爸媽」的出現,提醒我們親職的核心從來不是供養與管教,而是關係營運。若真實世界的父母願意重新學習傾聽、表達與陪伴,那麼再溫柔的電子螢幕,也終究只能是輔助,而非替代。因為,孩子真正渴望的,從來不是網紅,而是一個願意坐在他身旁、不急著說教的父母。

   

2026年1月6日 星期二

別讓學校繼續成為養雞場 別讓孩子繼續成為飼料雞

 


    在當前許多國家與地區,當然包括澳門的教育制度中,填鴨式教學仍是主流:教師主導、學生被動,知識被強制灌輸,而考試成績成為衡量價值的最終指標。這樣的教育體制,長期以來像一座巨大的養雞場:學生就是被「飼養」來應付考試的「飼料雞」。然而,真正的教育不在於填滿腦袋,而在於啟發思考、培養懷疑與探索精神。

從實證看困境拆解填鴨教育的現實與危機

    填鴨教育的本質與邏輯是指教師佔據主導地位,課堂以教師講授為主,學生的主要工作是聆聽、記憶、重複。知識以標準化教材傳授,考試則成為最重要的評價方式。這種模式具有以下特性:1.知識灌輸,教師像是資訊供應商,學生是知識接收器;2.標準答案,考題設計倾向於唯一正確答案,偏離標準便意味扣分或失敗;3.統一評量,高頻率高風險的考試、標準化測驗成為衡量學習成效的主要工具;4.強烈競爭,學生在考試壓力下彼此競爭,使得學習變成一種生存遊戲。5.學習遺忘率高,硬塞進腦袋的知識會伴隨高壓的考試過後快速遺忘,造成教育的極大浪費。這樣的系統,雖然能在短期內提升考試成績,但卻忽視深層學習、思維能力與內在動機。學校不再是啟發智慧的場所,而是訓練服從與應試的工廠。

    應試教育,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填鴨式教育,其特徵是高度強調考試分數、標準答案與競爭。這種制度在現代AI資訊時代更顯得「捉襟見肘」,對社會永續發展、親子關係、師生身心健康的禍害層出不窮。首先,它帶來巨大的考試焦慮。根據教育心理學研究,高度的考試焦慮與學習者的心理健康、認知資源配置有明顯關聯。中國西南大學心理學部教授姜海洋與馮美绮的最新研究考試焦慮個體抑制控制功能的研究進展中指出,考試焦慮往往伴隨擔憂思維和緊張情緒,會使注意力難以有效聚焦於認知學習。 

    此外,更多研究累積證據顯示,考試焦慮與標準化測試成績呈負相關,考試前準備期的預期焦慮與考試當下的臨場焦慮,都會直接影響考試成績的不穩定性,導致經常說的「失常」。這樣的心理現象,既干擾學業表現,也嚴重影響學生長期的心理健康。學生在這樣的高壓體系中,被迫調整自己的學習策略、焦慮管理,卻很少有機會真正反思、提問或質疑。在心理學上,「沉沒成本效應」描述了人們常因「不想浪費」而陷入非理性決策的現象。換句話說,為了捨不得之前投入種種努力,非得倍增時間與精力去溫習,甚或惡性補習。但是,效果顯然是事倍功半。 

    無論是家庭、社會、學校,都盛讚創造力是未來人才需要具備的核心素養。然而,填鴨體制下,創造力卻往往被犧牲。根據中國著名心理學專家彭瑩在中國心理學前沿期刊發表的研究焦慮對創造性思維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指出,不同類型的焦慮(一般性焦慮、特定焦慮、創造性焦慮)對創造性思維有不同影響;其中創造性焦慮可能透過干擾認知資源、降低加工效率等機制,削弱創造性思考。這說明了考試、重評分、重標準答案的體系下,學生即便有創造力潛能,也很可能被焦慮、壓力吞噬。

    從眾多系統性分析表明,壓力與創造力之間存在顯著負相關。當個體面對學業、評量或其他壓力源時,其認知負荷會顯著上升,進而抑制創造性思維。填鴨教育制度所造成的壓力導致創新潛力流失。在這樣壓力重重、標準答案至上的教育體制中,我們急需重新思考教育的核心價值,為什麼學習不是單純填鴨,而是啟蒙思考。

好奇與懷疑是學習的開端

    世界知名哲學家羅素曾說過:「當學生懂得好奇與懷疑時,教育就成功了。」好奇與懷疑不是反對一切,而是一個主動探問、反思與分析的過程。這種思辨能力,是科學精神的核心,也是自主人才的根基。換句話說,好奇是主動學習的根源,填鴨式教學只會讓孩子更被動厭學。當教育讓學生不僅接受知識,而且有機會提出自己的問題、質疑權威、挑戰既有假設,他們才能真正參與其學習過程。相反地,若制度對異見與懷疑缺乏包容,學生則可能在焦慮與壓力中被馴服。

    中國著名教育家胡適多次在不同的演講中說:在不疑處存疑。胡適提醒我們即使是看似理所當然、不容置疑的事物,也要敢於存疑。這種態度能促使人們反思既有體系和常識,推動社會與思想進步。把這種觀念放回當下的教育系統中,我們不只是希望孩子背會公式、答題正確,更希望他們能問「為什麼如此?我們可以怎麼做得不一樣?」當懷疑成為習慣,反思成為能力,孩子就不再是飼料雞,而是思想的探路者。

    拿創造力與懷疑作為核心能力的教育,不只是理論理想,而是應對未來世界的必然選擇。有了上述理論與實證支持,我們必須提出切實可行的改革建議,以確保學校真正不是「養雞場」。眾所周知,在中國人社會,考試從來都是教學的指揮棒。所以,要扭轉填鴨式的悶局,必須致力改革考試形式,引入雙階段或分組考試,例如兩階段考試:個人 + 小組,以降低個人的學習焦慮。近期研究便指出,兩階段考試不僅能降低學生焦慮,還能提升學習保留與合作學習意願。再來是增加形成性評量的比重,學校不僅要逐漸看輕終端成績,也應重視學生的思考過程、探究能力與反思,這有助於激勵學生提出問題,而非一味追求正解。接著,要引入學生生成測驗,說穿了就是學生參與評量,從出題到自評都可以。有教育實驗發現,讓學生自己設計考題,再由教師納入正式評量,能顯著提升其分析能力與學習成就。

    學校應致力創造讓懷疑精神與科學精神的空間。真正的科學精神,包含懷疑、批評、分析和實證。懷疑讓我們不輕信權威;批評讓我們敢於挑戰既定框架;分析讓我們拆解、理解結構與邏輯;實證讓我們在經驗中檢驗與修正。教育若能扎根這樣的精神,就不僅是傳授知識,而是在培養未來能解決問題、創造價值、公正思考的公民。

    要重建懷疑精神,教育必須重新定位它的價值,思辨優先於答題,不再只教學生「正確答案」,而是教他們如何問問題、如何拆解問題、如何提出多種可能。過程重於結果,評量不僅看最終答卷,而看思考過程。學生在反思、試錯、重構思路中學會修正與成長。錯誤成為資源,讓課堂接納不完美、接納懷疑、接納偏差。教育不是怕錯,而是從錯誤中學。多元聲音與包容文化,創造一個空間,讓學生可以質疑、不必擔心被貼標籤。這需要教師、家長與制度共同轉變。

    回到日常的教室,必須致力扭轉課堂教學的老師講學生聽的文化,慢慢形成懷疑導向教學模式,教師不再只是傳授知識,而是引導學生提出質疑、質問權威、展開對話,並為學生創造安全提問與反駁的空間。當然,復興一直被輕視的探究式/專題式學習,讓學生在真實或模擬情境中自主提出問題、設計實驗、搜集資料、反思成果,這樣的學習方式能顯著提升創造力與批判思維。

      在教室裡,逐漸放棄排山倒海的教學,可以加入教育留白。石排灣公立學校教師羅宇順在香港《信報》撰文〈被壓縮的教學詩篇:為教育留白〉中說:「真正的教育,並非填鴨式的知識灌輸,不應是機械化的記憶與重複,而應是引導學生探索、思考、成長,培養他們獨立思考、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及終身學習的熱情。適度的「減量」,才能令教育回歸本質,讓學習成為一件快樂而有意義的事,讓教育的詩篇,在留白處,綻放出最美的意境。

    更有許多國內、台灣及外國的學校引入正念干預,基於實證研究,正念減壓能幫助學生釋放考試焦慮,並在創作中表達壓力與情緒,反過來提升創造力表現。

    別讓學校繼續成為養雞場,決心揚棄填鴨式教育;別讓孩子繼續成為飼料雞,決心引導學生成為會思考的蘆葦   

是誰逼使「尖子」走上絕路?

 


    近年來,不少地區的教育界與社會輿論都在關注一個令人心痛的現象——學業尖子自殺事件的頻仍。這些學生曾是老師眼中的菁英、父母的驕傲、同學心中的「人生勝利組」。他們成績優異、能力出眾,似乎擁有無限可能。然而,正當眾人以為他們會一帆風順時,悲劇卻發生了。社交媒體上的留言總是震驚又惋惜:「他不是一直很厲害嗎?」「怎麼可能是他?」這些尖子離開的背後,藏著一個值得整個教育體系深思的問題:尖子的完美主義,是否正在逼使他們走上絕路?

    今年上半年,五至十四歲的兒童及青少年已有十四宗企圖自殺個案,較去年同期的七宗倍增。可惜,政府一直迴避這些可憐的孩子為何而死,當中,也許有不少是「尖子」。屍體發現從來都無助於解決自殺這個沉重的社會問題,甚至弄巧反拙啊

何謂「尖子」?榮譽的標籤,還是沉重的枷鎖?

    在中文語境中,「尖子」一詞帶有明顯的價值判斷色彩。它象徵學業成績拔尖、競爭力強、領導模範的學生。這個詞彙的誕生本意是肯定努力者的成就,但在現代教育體制中,卻逐漸演變為一種隱形壓力的代名詞。

    「尖子」的定義其實並非自然存在,而是由教育制度、評量機制與社會高度期望共同建構的結果。從小學到大學,學生成績被分級、排名、獎勵、公佈於榜單上,學校亦以「尖子生比例」作為辦學指標。於是,「尖子」不再只是個菁英的代名詞,而成了制度下被標示的榮譽符號。

    然而,這個符號的力量遠超我們想像。它不僅定義了「誰是最強的學生」,更暗示「誰不夠強的後段生」。當一個孩子被稱為尖子,他也同時被置放在無限虛榮的高台上。從此之後,他不只是他自己,而是整個期望體系的吹捧對象。這樣的身分,既光榮,也危險。

「尖子」是如何煉成的?成就與犧牲的雙面煉金術

   「尖子」不是天生的,而是被菁英教育制度、家長望子成龍文化與個人性格共同「煉成」的。首先,教育制度的單打獨鬥競爭邏輯是尖子生成的溫床。從排名到升學,再到獎學金與推甄制度,一切評價都以「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卓越表現為衡量指標。「尖子」在這套機制中學會取悅家長、老師、同學,甚至自己。他們熟悉考試的底層遊戲邏輯、深諳教師的底層期望、懂得自我監控與時間管理,學會塑造菁英學生的典範。

    其次,家庭期望的文化力量推波助瀾。在華人社會,學業表現往往被視為家庭榮譽的延伸。家長會以「我為你好」的名義,將自己的焦慮轉嫁給孩子。孩子在潛移默化中把父母的期待內化為責任,將「成功」視為對愛的回報。「尖子」於是誤以為,只有不犯錯、保持領先、不斷用好成績取悅所有人,才能配得上別人的愛與信任。

    最後,還有一種隱性的心理因素,自我價值與表現掛鉤。許多「尖子」從小就被稱讚聰明、乖巧、能幹,他們的自我形象由外在肯定構築。一旦失敗或落後,他們就會感覺自己毫無價值可言。美國史丹佛大學的行為心理學教授卡蘿德威克(Carol S. Dweck提出的「固定型心態」理論指出,那些被過度讚美為「尖子」的天才孩子,往往更害怕挑戰,因為任何失敗都可能摧毀他們的「完美形象」。「尖子」因此學會了避免失敗,而非追求成長。於是,一個「完美學生」就這樣被煉成勤奮、自律、聰明、乖巧、無懈可擊。然而,在這層光鮮的外衣之下,往往潛伏著深層焦慮、自我否定與孤獨感。

「尖子」為何都是完美主義者?當卓越成為恐懼的來源

    「完美主義」是「尖子」的共通心理特質。這並非指他們只是想「做好」,而是害怕不夠好。心理學將完美主義分為三類:1.自我導向型:對自己要求嚴苛,設定極高標準;2.他人導向型:對他人期待完美;3.社會規範型:感覺外界要求自己完美,不容失誤。「尖子」往往兼具前兩者,而後者尤其致命。因為他們相信「別人都在看我」,所以任何錯誤都會被放大成恥辱。他們的世界觀是「二元的」,要嘛完美,要嘛失敗。

    這種心態極易導致慢性焦慮與抑鬱傾向。根據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心理學教授保羅.休伊特Paul Hewitt的研究,完美主義與自殺風險有顯著正相關。特別是社會規範型完美主義者,在壓力與孤立情境下最容易產生極端念頭。在學校裡,考到九十八分的「尖子」會懊惱天、一直考第一卻突然拿第二名「尖子」會淚流滿面,這都是筆者在長年的教學生涯屢屢教過的學生。他們把「錯誤」視為罪惡,而非學習的必經之路。

    「尖子」的心理結構就像一個「無誤系統」。當他們不再能維持完美,整個自我便崩塌。許多身陷完美主義的「尖子」都曾留下很類似的遺書:「我不是不努力,只是我再也不想讓人失望。」這句話,正道出了尖子完美主義的悲劇根源,他們努力的動力,從來不是熱愛,而是恐懼。

完美的代價:尖子們的隱形倦怠與靈魂失聲

    完美主義者的心理代價,遠比外界想像的沉重。長期處於高壓、高期望環境下的「尖子」,容易出現以下現象:1.慢性焦慮與失眠:擔心下一次考試、下一次面試、下一次被比較;2.情緒麻木與自我隔離:為了維持表現,他們學會壓抑情緒,不再表達脆弱;3.成就空虛感:即使成功,也難以感到快樂,因為總覺得「還可以更好」;4.價值迷失與存在焦慮:離開成績場域後,他們不知道「沒有表現的我」是誰。

如何拯救尖子?從「要求卓越」走向「允許不完美」

    要拯救「尖子」,不是降低標準,而是重建教育的價值觀。教育不應只是篩選誰最優,而應協助每個人找到平衡卓越與幸福的方式。

一、學校要徹底揚棄績效文化

    一般學校都以德智體群美為辦學宗旨,現實是智育至上,社會達爾文主義就是辦學的底層邏輯。一天不放棄這樣的教育制度,一天完美主義仍然毒害學生的身心靈,甚至誤導他們走上不歸路。所以,學校必須在評量與輔導作出結構性改變。慢慢,重新塑造人人都是「尖子」的教育文化。目前,學校應設立「心理健康素養」課程,讓學生學會辨識壓力、接納情緒與尋求幫助。教師培訓中也應加入「完美主義輔導」內容,讓老師懂得觀察「尖子」的情緒訊號,及早介入,而非只是讚美他們的「努力與堅持」。同時,學校的獎懲制度不應只獎優秀成績,也應鼓勵「嘗試失敗」、「創意冒險」、「團隊合作」等多元價值。讓「尖子」明白,錯誤不是恥辱,而是學習的證明。

(二)家庭:從期待成功轉向接納真實

    家長的角色更關鍵。研究指出,父母的條件式關愛是孩子完美主義的重要來源。當孩子覺得「我被愛,是因為我表現好」,他們就會陷入無限循環的焦慮中。家長應學會用語言與行動傳遞「無條件的接納」,孩子考不好也值得被愛、值得被擁抱。與其問「你考第幾名?」,不如問「你這次學到了什麼?」此外,父母應有意識地示範「不完美的生活態度」,讓孩子看到,大人也會犯錯、也會學習。榜樣不必是完美的,而應是真實的。

(三)社會:從單一價值轉向多元成就

    媒體與社會也應放下對「尖子神話」的迷戀。新聞總愛報導「神童」、「狀元」,卻忽略他們背後的壓力與孤單。社會應更多地呈現不同成功樣貌,技職成就、藝術創作、社區服務、心理健康復原等,這些都應被視為值得尊敬的「成功」。唯有如此,孩子們才會明白,成績不是唯一賽道。

教育的覺醒:從「追求完美」到「學習成為人」

    教育的目的,不是製造一種標準化的菁英,而是培養能發揮獨特天賦的孩子。「尖子」的悲劇提醒我們,當教育變成績效工廠,學生不再是人,而是被測量的數據。完美主義正是這個工廠的副產品,它把孩子的自我價值與表現綁在一起,讓他們失去了呼吸的空間。

    真正的教育應幫助人學會與不完美共處。因為成長從來不是直線,而是曲折的、錯誤的、失敗的反覆試探的過程。當一個人能坦然面對失敗、容忍不確定,他才真正擁有走向成熟的力量。

  

AI浪潮下的傳統灌輸式教育的危機與轉向

      英國著名廣播媒體 BBC 紀錄片《中式學校》以極具張力的方式,將中式灌輸式教育與英式歡樂教育並置呈現。一邊是紀律、安靜、操題、成績導向;另一邊則是笑聲、鼓勵、個別差異與學習愉悅感。紀錄片播出後,在全球引發巨大討論,其焦點並不只是「誰的成績更好」,而是更深層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