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

依賴AI讓孩子變笨蛋 無聊留白讓孩子聰慧

 


    小時候物資匱乏,有一架車仔或一個洋娃娃就已經讓乏味的童年生活添上許多姿彩。下雨天,父母不許通街跑,幸好可以用廢紙摺小船,在騎樓邊放在馬路邊,沿途一直看小船隨風隨雨飄盪,已經很快樂了。童年時,許多無聊透頂的日子,卻衍生出許多留白的空間,我輩憑此自製了很多玩具,三五個小孩一起想出好玩的集體遊戲,從中學習製定規則及遵守,亦學習包容與接納。
      
今天的澳門,AI幾乎已經到了「無孔不入、無校不進」的地步
    當整個社會還未真正理解人工智能(AI)對兒童成長的深遠影響時,澳門卻已經進入一場「AI教育熱」。政府、學校、教育機構、補習社、科技公司等火力全開。「AI進校園」、「AI輔助教學」、「AI智慧課堂」、「AI學習伙伴」等口號鋪天蓋地,彷彿只要不談AI,就代表教育落伍。
   
不少學校以「智慧教育」作招徠,幼稚園孩子開始接觸平板電腦,小學生學習用AI生成圖片,中學生開始使用聊天機械人做功課,教師培訓課程亦大量灌輸AI工具應用。科技企業則高調宣稱:「未來不懂AI的孩子,將被時代淘汰。」
   
問題是我們是否過早把孩子交給AI了?澳門是一個極度重視升學與競爭的社會。家長害怕孩子輸在起跑線,因此,任何打著「未來競爭力」旗號的舉措,都會引發焦慮式追逐熱潮。當AI成為全球熱潮後,家長自然擔心:「別人的孩子在學AI,我的孩子不學是否會落後?」於是,三歲學編程、五歲學AI繪圖、七歲用聊天機械人寫作文,逐漸變成新常態。
 

別忽視社會心理學家及環境神學家的呼籲 

    今天,當你去托兒所接小朋友放學,無論是家長及傭人,很自然就把手機遞給孩子,本來蹦蹦跳的幼童立刻安靜下來,目不轉睛盯著手機。原來,手機已經成為許多父母隨時拿出來讓孩子乖乖的電子奶嘴。有專業的幼教老師說,今天,幾乎每一個班級裡都能找到很多個注意力缺失的孩子,

    許多教育學者早已提醒,科技進步不等於教育進步。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Jonathan Haidt)以研究道德心理學、積極心理學以及數字時代對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影響聞名於世。海特的研究指出,智能手機與短影音文化,正全面削弱兒童及青少年的專注能力與情緒穩定性。孩子的大腦長期被高刺激、快速切換的內容餵養後,會愈來愈難進行深度閱讀、耐性思考及延遲滿足。

    全球頂尖環境神經科學家、芝加哥大學環境神經科學實驗室創辦人暨主任馬克.柏曼(Marc G. Berman)在《專注:環境神經學家解密自然如何增進大腦機能,銳化專注度、提升認知能力並改善身心健康》一書中,發佈了一個逆序數字廣度測驗(backwards digit span task),俗稱「公園散步」(A Walk in the Park),考驗受試者的記憶與注意力。受試者會聽到一串數字,像是49751,然後需要倒著唸出來:15794。這項任務頗具難度,且在實驗中我們還會把數字加長,最多加到九位數。研究結果非常驚人且證據確鑿:受試者在自然中散步後,記憶與注意力測驗的表現大幅提升;但若在繁忙市區散步,表現則未見起色。

    許多國家的兒科學會與發展心理學研究均指出,幼兒大腦仍處於高速發展期,過度依賴電子屏幕,會影響前額葉功能發展。前額葉負責專注、自我控制、情緒調節及計劃能力。一旦孩子長期習慣高刺激內容,大腦便容易形成「即時快感依賴」。

依賴AI讓孩子變笨蛋

    值得警惕的是,AI與過去的電子產品不同。它不是單純娛樂工具,而是一種「代替思考」的工具。從前,孩子做功課,需要自己組織語言;今天,只需輸入一句指令,AI便能生成完整文章。從前,孩子畫畫需要慢慢構思;今天,只需輸入關鍵字,AI瞬間產出作品。久而久之,孩子或許學會了「如何下指令」,卻漸漸喪失「如何思考」的意願與能力。教育最可怕的,不是孩子不懂知識,而是孩子逐漸失去主動探索知識的能力。
    AI
過早介入兒童學習的危機,不少幼教老師近年都發現,愈來愈多幼童出現以下現象包括:坐不定、容易煩躁、缺乏耐性、無法長時間專注、對現實世界缺乏興趣。但是,一接觸手機、平板或AI互動程式,卻異常興奮。簡單來說,孩子會愈來愈無法忍受「慢」。而真正的學習,本來就是慢的。
   
閱讀一本書是慢的、練習寫字是慢的、思考一道數學題是慢的、觀察一隻昆蟲也是慢的。但是,AI世界提供的是即時答案、即時圖像、即時回應。它不需要等待、不需要思索、不需要摸索。久而久之,孩子對「等待」失去耐性,對「探索」失去興趣。更深層的問題在於,AI正在悄悄削弱孩子面對無聊的能力。

    澳門近年積極推動智慧城市與數字化教育,方向本身並非錯誤。問題在於,當整個社會只剩下「科技崇拜」,教育便容易失去平衡。不是所有新科技都適合愈早接觸愈好,不是所有效率都等於成長,不是所有AI工具都能提升學習,尤其對幼兒及小學生而言,他們最重要的發展任務,從來不是掌握AI,而是建立專注力、語言能力、情緒管理、身體感知、人際互動、現實世界經驗。
孩子需要跑、跳、跌倒、觀察昆蟲、玩泥沙、閱讀故事、與朋友吵架和好,而不是長期困在屏幕世界裡。

無聊其實是孩子最重要的精神養分

    教育心理學其實早已指出,「無聊」對兒童發展極其重要。因為,無聊是創造力的起點,牛頓及達爾文皆在無聊時發現影響後世的科學原理。當孩子感到無聊時,大腦會開始主動尋找刺激與意義。孩子可能會發呆、幻想、觀察窗外、拆解玩具、亂畫圖畫、自創遊戲、講古靈精怪的故事。這些看似無意義的行為,其實正是創造力萌芽的過程。
   
英國精神分析學家溫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曾提出:「只有在無聊與留白之中,孩子才真正開始形成自我。」因為,真正的自我,不是在被資訊填滿時形成,而是在安靜之中慢慢長出來。可惜,今天很多家長孩子都視「留白」為浪費光陰。起床看屏幕、吃飯看屏幕、坐車看屏幕、睡前看屏幕,甚至做功課也同時開著AI工具。孩子的大腦從早到晚都被外來資訊塞滿,完全失去與自己獨處的能力。一個無法享受安靜的人,很難發展深度思考能力。

家校如何善用「無聊」與「留白」?
   
面對AI浪潮,真正重要的是重新建立節制與平衡。家長必須停止把手機當電子奶嘴。零碎而安靜的時間,正是孩子學習觀察世界的重要機會。家庭應建立「留白時間」,例如每天固定半小時不看電子產品;周末安排「公園散步」;讓孩子自由發呆、閱讀、畫畫、搭積木;甚至讓孩子「悶一下」。家長不要急著解決孩子的無聊,而應陪伴他們學習與無聊共處。

    學校應重新重視「低科技學習」,一本實體書、一張白紙、一場討論、一段安靜閱讀,反而更能培養孩子真正的學習能力。政府在推動AI教育時,必須建立年齡分級與健康指引。幼兒階段應嚴格限制AI及屏幕使用時間;小學階段應以基礎閱讀與生活探索為核心;中學以上才逐步引入AI工具的批判性使用。否則,當AI尚未幫助孩子變聰明之前,可能已經先令他們失去思考能力。

教育的終點,不是培養會用AI的人
    AI時代真正危險的,不是孩子不懂AI,而是孩子失去作為「人」的能力。當孩子無法專注閱讀一本書;無法耐心完成一件事;無法安靜面對自己;無法與真實世界建立連結;即使AI再先進,也無法填補精神世界的空洞。教育從來不只是知識輸送,而是人格養成。真正有智慧的孩子,不一定最快,不一定最懂科技,但他們懂得思考、感受、觀察、等待與創造。這些能力,往往不是在熱鬧中長成,而是在無聊與留白裡慢慢萌芽。

    我們真正擔心的,不是孩子未來會不會輸給AI。而是,當整個世界都急著把孩子交給AI時,我們是否還願意留一點安靜、一點空白、一點無聊,讓孩子慢慢長成,就像法國十七世紀大哲學家布萊茲・帕斯卡(Blaise Pascal)在其名著《思想錄》說「人是會思考的蘆葦」

多番折騰的道路修法與澳門生命教育的缺課 吳又可

 

「枯木逢春猶再發,人無兩度再少年」──明代啟蒙書《增廣賢文》


  「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沒有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
德國哲學家黑格爾這句名言,在澳門近日發生的十歲男童斑馬線死亡事故面前,顯得格外沉重。當青洲大馬路上那名年僅十歲的小學生被私家車撞倒並捲入車底,最後搶救無效離世的消息傳出後,全澳門陷入一片哀痛。短短數日,事發現場擺滿鮮花、玩具、零食與悼念卡片。許多人自發前往獻花,有人落淚,有人沉默,有人憤怒。
   
然而,真正令人難過的,不只是這個孩子的離開。而是我們發現,這並非第一次。二○○七年的高樓街、二一三年的青洲大馬路,再到二二六年的青洲大馬路。十九年間,三個孩子先後倒在上學與放學的路上。如果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警訊,那麼第三次又算什麼?

三個孩子用生命寫下同一份警告書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幾組數字,它們會隨著你的生命歷程而出現變化,變化取決於你是怎樣的人、還有你的人生發生了什麼事。你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但這些數字會繼續保留。

    ○○七年,高樓街海星中學門外,一名小四學生橫過馬路時遭私家車撞飛,傷重不治。事件震動全澳,政府迅速在校門附近設置減速帶、黃格線、警示牌,並加強執法。許多人認為,這是一場悲劇換來的進步。
   
然而六年後,歷史重演。二一三年,青洲大馬路某小學門口,一名小學生放學時遭巴士撞倒死亡。事後人們才發現,原來學校、家長和居民早已多次反映該處存在交通隱患。有人指出樹木阻礙視線,有人反映轉彎位車速過快,也有人要求增設減速設施。但問題始終未獲解決,直到孩子死亡。
   
然後是上週,又是一個孩子,又是一條斑馬線,又是一個家面對喪子之痛,也是一場全民悲痛。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曾指出,社會現象從來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制度運作結果的反映。如果十九年間同類悲劇反覆發生,我們便不能再簡單歸因於個別司機失誤,這已經不是個人問題,而是制度與法律不周的問題。
真正撞死孩子的,不只是車輪
   
每當重大交通事故發生,社會總有人說:「司機太大意了。」更有人說家長為何沒有看好孩子,任由他自己過馬路。」這些話也許沒錯,但若我們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司機、路人,甚至家長,反而容易忽略更深層的問題。雅各(Jane Jacobs)是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城市規劃思想家與社會活動家。她打破了傳統的「由上而下」的現代主義規劃,主張以人為本的社區生活。她曾經提出一個重要觀念:好的城市設計,應該預設人會犯錯。因為人類本來就會分心、疲勞、判斷失誤。真正成熟的城市,不是要求每個人永遠不犯錯,而是在有人犯錯時,制度仍能保護生命,這正是許多先進城市近年推行「零死亡願景」(Vision Zero)的核心精神。
   
瑞典早於一九九七年便提出相關理念,其基本假設非常簡單:人會犯錯,但生命不能因此被犧牲。因此,道路設計必須以保護弱勢使用者為最高原則。例如校區強制限速三十公里、抬升式斑馬線、行人優先區、路口縮窄設計、智慧交通燈等。這些措施並非假設駕駛者完美,而是假設駕駛者終究可能失誤。
澳門長期以來卻習慣以「提高市民意識」作為主要答案。
   
當然,教育重要,但如果一條道路明知危險卻多年不改,即使人人都提高意識,也無法完全避免悲劇。因為真正撞死孩子的,有時不只是車輪。還包括拖延、僥倖和麻木。

多番折騰的道路修法,折射的是生命價值排序
   
近年《道路交通法》修訂一直討論不斷。有關駕駛期間使用手機、行人過路低頭看手機、提高罰則等建議,社會早有共識。然而修法卻多次延宕成為廢案,本來要到二二八年才會再送到立法會審議。直到悲劇再次出現,然後政府高官、立法議員、交通諮詢委員馬上跳出來說再次討論、再次檢討、再次承諾。
   
教育學家杜威曾指出:教育不是為未來生活作準備;教育本身就是生活。
其實法律也是如此。法律不只是事後懲罰工具,更是事前保護生命的教育機制。當一個社會願意花數年時間討論某項交通法修訂時,它其實正在表達一種價值排序:哪些事情最重要?哪些生命最值得優先保護?當我們願意迅速處理經濟發展問題,卻無法同樣迅速處理校園周邊安全問題時,社會其實已經透過花海在無聲地作出強烈的反應。
   
問題不在於修法有多困難,問題在於生命安全是否真正被放在優先位置。每一次拖延,都是一次風險累積,而風險累積到最後,往往由最弱小的人承擔後果。

城市規劃其實也是一種教育
    許多人以為教育只發生在學校及家庭,其實不然。教育存在於整個城市之中。教育學家伊凡.伊里奇(Ivan Illich)在《非學校化社會》中指出,人真正的學習發生在生活環境。換言之,城市本身就是一所大型學校。孩子每天走過的馬路,正在教育他什麼叫安全;司機每天面對的道路,正在教育他什麼叫守法;市民每天經歷的公共空間,正在教育他什麼叫尊重生命。如果城市設計鼓勵搶快、爭先、違規停車,那麼它就在教育人們效率高於生命;如果斑馬線形同虛設,行人需要與車輛搏命爭路,那麼它就在教育孩子生命其實並不重要。因此,道路從來不只是道路,它是一種價值觀的展現,它反映一個城市究竟是以汽車為本位,還是以人為本位。
   
近年,聯合國提出「兒童友善城市」概念,其中一項重要指標便是兒童能否安全步行上學。因為一個真正文明的城市,不是高樓最多,不是GDP最高,而是孩子能否安心走在街上。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交通教育,而是生命教育
    每當交通意外發生,人們總會呼籲加強交通安全教育,這當然重要。但今天澳門真正缺少的,也許不只是交通教育,而是生命教育。德國哲學家康德曾說:人永遠是目的,而不是手段。這句話的意思是,每一個生命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當社會開始習慣以數字看待死亡時,危險便已經出現。

    澳門每年五至十名交通死者,聽起來只是一組統計數字。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家庭,一個父母永遠等不到回家的孩子,是一個空出來的書桌,是一個再也無法完成的夢想。生命教育最重要的,不是教導人珍惜自己的生命,而是讓人學會尊重別人的生命。
   
當駕駛者願意在斑馬線前停下來,不再看手機,不再分心,因為他知道,眼前走過的是一個孩子、一個家庭的希望、一個無法重來的人生,這才是真正的生命教育。

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古人說:亡羊補牢,未為晚也。問題是,我們已經失去了三隻羊,還要等第四隻嗎?這次事故之後,政府表示將全面檢視校園周邊交通設施,這當然值得肯定。但澳門社會真正期待的,不是短期整治,而是長期制度改革。包括全面檢視學校周邊交通黑點、加快修訂道路交通法、建立兒童優先交通政策、推動以人為本的城市規劃,以及建立真正尊重生命的交通文化。因為每一次悲劇發生後,我們都會流淚,我們都要再次經歷椎心之痛,但流淚並不能保護下一個孩子,真正能保護孩子的,是記憶、是反省、是改革、更是行動。
   
青洲大馬路上的花海終有一天會枯萎,玩具會被收起,新聞會逐漸被新的事件取代。但願這一次,我們不要再把悲傷留在原地。因為那三個孩子留給澳門的,從來不只是死亡,而是一聲又一聲跨越十八年的呼喊。他們正在提醒我們:真正的文明,不是城市有多繁華,而是孩子能否平安回家。
   
如果一個社會連最基本的上學路都無法守護,那麼再亮麗的GDP、再漂亮的發展藍圖,也終究失去了意義。願這三個孩子的離開,不再只是新聞事件;願他們的犧牲,成為澳門重新學習尊重生命的開始。否則,黑格爾的那句話,將會繼續在我們耳邊迴盪:「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沒有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

你我都要掌控的十二碼壓力學

 



    五月三十一日凌晨,歐聯決賽在匈牙利布達佩斯普斯卡斯球場上演。衛冕的巴黎聖日耳門與英超冠軍阿仙奴激戰至互射十二碼。當阿仙奴中堅加比爾馬加希斯走向十二碼點時,數萬名球迷屏息以待,全球數以億計觀眾的目光也集中在他身上。然而,這位平日穩健的巴西國腳卻未能把握機會,最終被形容為「宴客」,讓巴黎聖日耳門以43成功衛冕。

    足球場上的十二碼,看似只是短短幾秒鐘,卻濃縮了人類面對壓力時最真實的心理反應。我們一生幾乎不會站上世界盃的十二碼點上,但我們都會遇到屬於自己的「十二碼時刻」:升學考試、工作面試、公開演講、創業投資、婚姻抉擇、照顧家庭、甚至是生無可戀那一刻。因此,十二碼壓力學其實不只是足球課,更是每個現代人都必須學習的人生課。

足球射失十二碼為何叫「宴客」?
   
本來,足球賽事與宴客是大纜都扯唔埋的兩碼子事,但在港澳港地區的足球文化中,「宴客」是一個十分生動有趣的術語。本來,十二碼本來就是足球比賽中最沒有阻撓最容易得分的機會。根據國際足球統計資料,職業賽事十二碼平均入球率約在七成五至八成之間。換言之,當球證判罰十二碼時,等同送給進攻方一份價值極高的「大禮」。
   
然而,當球員射失幾乎唾手可得的機會時,就好像把原本屬於自己的利益拱手讓給對手。面臨失球危機的守方,因為射門失誤而逃過一劫,甚至士氣大振。廣東人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經常就出現反敗為勝的精彩賽局。於是,球評員便以廣東話中「宴客」來形容這種把好處送給別人的情況。
    
還記得大台已故足球評述員伍晃榮的名言:「波係圓嘅!」這句話原本是用來解釋球賽充滿變數、不到最後一刻都未知鹿死誰手。同樣,「宴客」這個詞語之所以深入民心,不只是因為幽默,更因為它揭示了一個殘酷事實,人生很多失敗,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在壓力之下失去了原有的能力。我們常常看見優秀學生考試失常、經驗豐富的主管在重要會議中表現失準、優秀運動員在決勝時刻出現低級失誤,這些情況與射失十二碼本質上完全相同。
   
問題往往不在技術,而在壓力。當壓力超越心理負荷時,原本熟悉的技能突然失靈,大腦進入高度警戒狀態,手腳變得不協調,判斷能力下降,最後出現平時不可能犯下的錯誤。因此,「宴客」不只是足球術語,更是一種人生警示:若無法掌控壓力,再好的能力也可能在關鍵時刻付諸流水。
什麼是十二碼壓力學?
   
挪威運動科學學院心理學與足球教授蓋爾.約德(Geir Jordet)長年研究世界盃、歐洲國家盃及歐聯等重大賽事中的十二碼大戰。他認為十二碼是研究人類壓力反應最理想的天然實驗室。原因很簡單,首先,十二碼關係到成敗得失,一腳射門可能決定國家榮譽、球會命運、數十億轉播收益,甚至個人職業生涯。其次,十二碼結果極為單純,進就是進,不進就是不進;贏就是贏,輸就是輸。
   
然而,影響這個結果的因素卻極其複雜,包括情緒、認知、專注力、身體狀態、團隊支持、教練策略以及群眾壓力等。約德教授透過大量數據分析發現,那些成功率較高的球員並非天生膽量較大,而是更懂得管理自己的心理狀態。他們通常具有以下特徵:第一、建立固定儀式,許多頂尖射手會在主射前重複固定動作,例如調整襪子、整理球衣、深呼吸或特定步伐,這些儀式能讓大腦產生熟悉感,減少焦慮。第二、專注於過程而非結果,失敗者往往思考「如果射失怎麼辦?」;成功者則專注於「我該如何完成動作?」第三、接納壓力而非逃避壓力,研究發現,最穩定的球員不是感覺不到緊張的人,而是能接受緊張存在的人。第四、依靠團隊支持,球員若感受到隊友、教練及團隊的支持,其焦慮程度會明顯下降。
   
這些研究告訴我們,真正的抗壓能力並不是消滅壓力,而是學會與壓力共存。正如約德教授所說:「關鍵不在於無懼,而在於即使恐懼仍然能夠行動。」
這句話其實已超越足球範疇,成為現代社會最重要的人生智慧之一。

為什麼球迷甚至普通人都應該學會掌控十二碼壓力學?
   
有人或許會問:「我又不是足球員,為什麼要研究十二碼?」因為,今天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場大型十二碼大戰。學生面對公開考試時,成績可能影響未來升學方向;大學生畢業求職時,一次面試可能決定職涯起點;醫生在手術室裡,一個判斷可能影響病人生死;教師在課堂上,一句說話可能改變學生一生;企業主管在重大投資決策時,一次選擇可能影響整家公司命運;甚至父母教育孩子時,每一個關鍵時刻的應對,也可能影響下一代人格發展;談判專家一個有力的說服,可能會讓一個精神快要崩潰的人放棄自殺的念頭。
   
我們每天都在面對不同程度的「十二碼」,然而,現代社會最大的問題並不是壓力太多,而是很多人從未學過如何面對壓力。當代心理學家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曾指出,過度保護的成長環境反而削弱了年輕人的心理韌性。當孩子長期被保護在舒適圈裡,他們缺乏面對挫折和失敗的經驗,一旦踏入現實社會,便容易因小挫折而崩潰。這與運動科學研究所得出的結論不謀而合,壓力本身並非敵人,適度壓力反而能促進成長,如同肌肉需要重量訓練才能變強,心理韌性也需要透過適量壓力來培養。

    十二碼壓力學最大的啟示,就是教導我們如何將壓力轉化為成長動力。當我們懂得調整呼吸、建立儀式感、專注當下、接受失敗可能性,壓力便不再是阻礙,而是推動我們進步的力量。因此,十二碼壓力學其實是一門現代公民必修課。它教導我們如何在高度競爭、資訊爆炸、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中,仍然保持冷靜與理性。

今天生活壓力龐大的澳門人如何善用十二碼壓力學?
   
近年,澳門經濟逐步復甦,博彩旅遊業重新活躍,但澳門居民面對的壓力卻未見減少,青年面臨高樓價及職涯競爭,中年人承受供樓、養育子女及照顧長者的雙重負擔,長者則擔憂退休保障及健康問題。
   
根據澳門相關心理健康研究及社會服務機構資料顯示,焦慮、抑鬱及情緒困擾個案近年持續受到社會關注。即使澳門人均GDP位居世界前列,物質富裕並不必然等同心理幸福。
   
這正好反映一個現代社會普遍存在的矛盾:財富增加了,但內心的安全感未必同步提升。面對這種情況,十二碼壓力學提供了幾項值得借鏡的做法。首先,建立屬於自己的「固定流程」,例如每天固定運動三十分鐘、睡前閱讀、晨間靜坐或記錄感恩日誌。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習慣,實際上能增加生活中的掌控感。

    其次,學會深呼吸與正念練習。研究顯示,刻意放慢呼吸能降低交感神經活躍程度,使身體從戰鬥或逃跑模式回復平衡狀態。當情緒來襲時,先讓自己停下來深呼吸十次,往往比急著解決問題更有效。再者,建立支持系統,很多澳門人習慣獨自承擔壓力,不願向外求助。然而約德教授研究指出,社會支持是降低壓力的重要因素。家人、朋友、同事甚至專業社工與心理輔導員,都可能成為關鍵時刻的重要後盾。

    最後,學會重新定義失敗,射失十二碼固然令人難過,但世界級球員如巴治奧、碧咸、C朗拿度、美斯等人都曾射失關鍵十二碼。他們之所以偉大,不是因為從未失敗,而是在失敗後仍然願意再次站上十二碼點。人生亦然,真正決定一個人的,從來不是是否跌倒,而是跌倒後是否願意再站起來。

    今天的澳門,正在面對經濟轉型、人口老化及青年發展等多重挑戰。每一位居民其實都像站在十二碼點前的球員。我們無法控制外在環境,但可以控制自己的心態。我們無法保證每一次射門都成功,但可以學習如何在壓力之下保持冷靜。足球史上最精彩的十二碼,從來不只是進球的一刻,而是球員克服恐懼的一刻。同樣地,人生最值得驕傲的成就,也未必是永不失敗,而是在面對巨大壓力時,仍然能夠穩住自己,勇敢向前。

少子化危機背後被迴避的教育真相

 



   
日前,立法會就少子化衝擊教師就業問題展開討論。面對學齡人口持續下跌,教青局推出「過渡性幼兒教育補助支援措施」、「教師人力資源共享平台」、「轉型培訓資助」、「學校合併資助」及「學校轉型資助」等措施,希望協助學校及教師渡過難關。
   
從行政角度而言,政府確實作出了回應;但若從教育政策的高度來看,這些措施更像是在漏水的船艙裡忙著舀水,卻始終不願意修補船底的裂縫。因為真正的問題根本不在教師,而在少子化;而少子化的根源,正是澳門教育未能回應孩子的生活需要,更無法在面對整個澳門社會的結構性困境。如果連病因都找錯了,再多的補助與培訓,也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已。

教師失業只是結果,少子化才是原因
   
近十年來,澳門出生人口持續下降。根據統計暨普查局資料,澳門出生人口從最每年高七千多名嬰兒,其後逐步下跌。疫情期間更跌至不足四千人。即使疫後經濟逐漸復甦,出生率亦未見明顯反彈,反而敬陪全世界末座。換句話說,今日幼稚園減班、小學縮班、中學招生不足,不是教師教得不好,而是學校辦學方針仍非常保守,無法讓家長覺得孩子在校園裡獲得快樂與全人發展的優良教育,既然如此,許多年輕家長就不想孩子來到這個充滿不確定而又不快樂的世界。
   
當學生數量減少,教師需求自然下降,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人口學邏輯。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社會討論往往聚焦於如何保住教師職位,卻很少追問為什麼澳門年輕人愈來愈不願意生孩子?如果這個問題得不到回答,那麼今天保住一批教師,明天仍然會有另一批教師面對失業危機,因為學生不會憑空出現,就算讓大量新移民學童來澳補充教育人口的嚴重不足,其得不償失的評估深信特區政府及辦學團體心中有數。

澳門少子化的真正根源:年輕人看不見未來
    許多人把少子化歸因於年輕人自私、享樂主義盛行,或者女性教育程度提高,這些因素固然存在,但都不是核心原因。真正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句話:年輕人看不到養育孩子的未來。世界著名經濟學家蓋瑞貝克(Gary Becker)的家庭投資理論中,視生育是一項長期投資決策,當未來收益不確定,而成本不斷增加時,人們自然傾向減少生育。
   
今天的澳門正處於這種情況。首先是家長職業自身難保的問題。眾所周知,人工智能革命帶來的就業衝擊不亞於工業革命時代。今天,不是重覆低階的工作已經被AI取代,就算是資訊科技的職位亦被大量裁減。在這種飯碗隨時不保的狀況下,誰敢生小孩呢?再者,樓價與住屋空間問題,澳門土地狹小,樓價長期高企,即使近年樓市回落,對許多年輕家庭而言,置業仍然是一項沉重負擔。其次是教育成本,從補習班、興趣班,到升學競爭,許多家長都希望孩子不要輸在起跑線上。結果孩子愈少,投資愈集中,養育成本反而愈高。第三是職業前景的不確定,澳門長期依賴博彩旅遊業。疫情期間,許多年輕人第一次深刻感受到產業結構單一所帶來的風險。當一個社會的經濟命脈過度集中於單一產業,人們自然會對未來產生焦慮。而焦慮最直接的表現,就是不敢生孩子。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澳門正在形成一種「高收入、低希望」的社會現象。表面上,人均GDP位居世界前列;實際上,許多年輕人感受到的是向上流動空間縮窄、生活壓力增加,以及對未來缺乏掌控感。當一代人連自己的未來都感到不確定,又如何敢承擔下一代的人生?因此,少子化從來不是教育問題,而是住房問題、就業問題、產業問題、家庭政策問題,以及青年發展問題的總和。

四項措施看似積極,其實只是表面功夫
   
面對教師就業危機,政府提出多項措施。然而仔細分析便會發現,這些措施大多是在處理結果,而不是解決原因。
   
先說教師共享平台,所謂教師人力資源共享平台,本質上是把甲校多餘的教師調往乙校。問題是,如果整體學生人口都在下降,那麼共享的究竟是教師資源,還是失業風險?當整個蛋糕縮小時,重新切蛋糕並不會讓蛋糕變大。共享平台或許可以短期緩解部分學校的人手問題,但無法創造新的教育需求。
   
再說轉型培訓資助,政府鼓勵教師接受培訓,提升技能。這個方向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如果沒有新的職位和產業需求,再多培訓也可能淪為「為培訓而培訓」。過去澳門不少培訓課程都存在同樣問題,證書愈來愈多,工作機會卻沒有同步增加。真正需要回答的是培訓之後,教師將去哪裡工作?如果沒有答案,培訓只是延後焦慮,而不是解決焦慮。
   
接著說學校合併資助,學校合併的確能提高資源使用效率,但合併的本質是縮減規模,它是一種節流措施,而不是發展策略。一個社會如果長期依靠合併學校來應對人口下降,實際上是在接受教育規模持續萎縮的現實。這或許是必要之惡,卻絕不是值得慶祝的政策成果。
   
最後說學校轉型資助,近年不少學校考慮發展持續教育、長者教育、職業培訓等新業務。從市場角度而言,這是一種求生策略。但從教育政策角度來看,卻反映出正規教育需求正在收縮。如果愈來愈多學校需要依靠轉型維持生存,那麼社會真正應該反思的,不是轉型是否成功,而是為什麼學校已經無法依靠本來的教育功能生存。筆者長年在本專欄呼籲政府與辦學團體要趕上時代,為孩子創造快樂、貼地、能解決生活困苦的教育,而不再一味專注博雅古典教育。

真正的解方是把教育政策提升到人口政策高度
   
少子化時代,教育問題不能只由教育部門處理,必須上升到整個特區的人口發展戰略。
   
第一、建立全面家庭友善政策世界上出生率較高的地區都有共同特徵,如政府願意分擔家庭養育成本;又例如北歐國家提供育兒津貼、托育服務、家庭稅務優惠及彈性工作制度。澳門雖有出生津貼及部分福利措施,但整體仍偏向一次性補助。真正需要的是從懷孕、生育、托育到教育的一條龍支持系統,讓年輕人感受到生孩子不是個人冒險,而是整個社會共同承擔的責任。
   
第二、重建青年向上流動機會如果青年看不到未來,再多生育獎勵也無法改變趨勢。政府必須加快經濟適度多元發展,尤其在人工智能、數字經濟、大健康、文化創意、現代金融等領域創造更多高質量職位,讓年輕人相信努力能夠改變人生。須知道,希望,才是最好的催生劑。
   
第三、重新定義教師角色少子化未必代表教育需求減少。未來社會需要更多心理健康教育、生涯規劃教育、家庭教育、長者教育及終身學習服務。教師不應只是課堂知識傳授者。他們可以成為社區教育工作者、家庭教育顧問、生涯輔導員、終身學習推動者。問題不在教師太多,而在社會尚未開發教師專業的更多可能性。
   
第四、把危機變成教育改革契機當學生減少,每位教師反而能獲得更多時間關注個別學生。這其實是推動小班教學、個別化教育及因材施教的機會。
許多國家夢寐以求的教育資源配置,澳門反而有可能在少子化背景下實現。關鍵在於政府是否願意把節省下來的資源投入教育品質提升,而不是單純削減成本。

 

    常理告訴我們,沒有孩子的城市,沒有教育等於沒有未來。今天討論教師失業問題,表面上是在談教育。其實是在談澳門未來,因為教師職位減少的背後,是孩子愈來愈少;孩子愈來愈少的背後,是家庭愈來愈不敢生育;而家庭不敢生育的背後,則是整個社會對未來缺乏信心。因此,教師危機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藏在海面下的,是人口危機、家庭危機、發展危機及教育失能。如果我們只看到教師共享平台、轉型培訓、學校合併等技術性措施,而忽略了少子化背後的結構性問題,那麼今日保住幾十個教師職位,明天仍然會有更多教師面對同樣困境。
   
教育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學校是社會的縮影,教室是未來的預告。當校園裡的孩子愈來愈少時,那不只是教育界的警訊,而是整個澳門社會向我們發出的警報。

瑞典教育「重回紙本」給澳門的啟示

 


    早前,英國媒體BBC News刊出一則報導,標題為瑞典學校重回書本,減少數字學習Schools in Sweden going back to books and cutting digital learning)。根據報導,瑞典政府近年作出一個「逆時代」的教育方向調整,在課堂中重新重視實體書本、紙張與手寫。其理念可以用「från skärm till pärm」這句標語概括,意思大約是「由屏幕到書本」。有官員更直言,在低年級階段,不應使用電子產品作為學習工具。

    今天的澳門,政府火力全開要AI進校日室,甚至入侵孩子的視力、專注力、智力都在所不計。當教育改革正在起步,學校仍然用書本及手寫時,所有教育持份者理應謹慎衡量紙本教育與數字的教育的輕重緩急啊

瑞典為何痛下決心「重回紙本」教育?

    早在二○○○年,瑞典是歐洲最積極推動數字學習的國家,大規模推行電腦、平板入課室;到二一五年,學生已經幾乎「人手一機」;二一九年,瑞典將平板電腦的強制使用納入學前教育課程,旨在讓孩子們為日益數字化的工作和生活做好準備。然而,多年之後,瑞典政府猛然發現並沒有達成預期提升學習成效的目標,反而問題叢生。例如,瑞典學生在PISA(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劃)的成績大幅下降,尤其閱讀理解能力明顯變差。自二二二年,政府將教育引向非數字化,瑞典幼兒園不再被強制要求使用電子設備,兩歲以下的兒童也不會被發放平板電腦。

    二三年十月在網媒《奇摩》刊載一則新聞,標題為「反其道而行?瑞典學校棄用平板回歸紙本書寫,政府年編二十億」,這則新聞除了相關政策的簡要說明之外,也引述部分學校教師和學生的看法,受訪的學校教師和學生都對這項政策的轉變,不僅持肯定態度,認同書本閱讀和手寫的重要性。相關新聞的深入分析指出,改革的靈魂人物是教育大臣洛塔.埃德霍姆(Lotta Edholm),他本身就對政府過度擁抱科技持強烈批判。這項決策也引用了相關實證研究的證據,即數位學習未能促進學習,反而妨礙了學習。例如,一項由瑞典卡羅林斯卡學院(Karolinska Institutet)進行的研究發現,使用數位工具不僅無法促進學生的學習,反而有所妨礙;有的研究結果顯示,對學生的學習成效產生負面影響,尤其在閱讀理解。這也進一步強化了瑞典政府回歸紙本和書寫的合理性。

    瑞典政府為甚麼會把問題歸咎於電子用品呢?因為語文學習是需要時間與耐性的。以培養閱讀能力為例,「閱讀」不只是「看懂字面意思」,還要推敲語境、咀嚼語義,然後在透徹理解的基礎上建立鑑賞與評價的能力,甚至形成個人心得涵養。培養這些能力需要持續而穩定的專注力,以及對文本緩慢而深入的沉思玩味。

    瑞典這項回歸紙本和書寫的決定,並非排斥數字科技,而是針對教育過度 使用科技的反思。因此,在實施新政策同時,政府開始編列經費購買書本,並決定廢止學齡前兒童的數字學習。有學者認為,屏幕閱讀時資訊排列碎片化,操作介面鼓勵跳躍,內容隨時可切換等的特性,都容易令學生形成「掃描式閱讀」,即跳讀、略讀與快速瀏覽的習慣,不利於建立深度理解,亦會削弱他們的專注力。於是,瑞典政府著手推動一系列「復古」措施,包括增加紙本教科書、強調手寫訓練、限制屏幕使用、推行無手機校園,甚至撥款添置實體書,讓學習回到沒有科技前的「本質」。

    當然,我們沒法憑瑞典政府的政策轉向,就一刀切斷言數字教育無用,紙本書才有用。人們大多懂得把「科技只是工具」掛在口邊,但實際這工具要怎麼用在哪些範疇用用到甚麼程度為之恰當仍需要不斷地探究與試驗。可以肯定的是,經過二十年的嘗試,瑞典政府坦承還未掌握到利用科技促進學習的核心關鍵。如此看來,當瑞典政府發現過去的政策並未帶來理想成效時,敢於踩下煞車,回到紙本的做法,不失為務實面對問題、勇於及時修正的表現。

    科技及線上教學的採納已在歐美各國引發廣泛的討論。例如,波蘭政府最近執行的政策是為小學四年級每位學生購買電腦,以使國家更有科技競爭力。德國是歐洲最富裕的國家之一,將所有東西上線的速度卻很緩慢,教育也是如此。雖然數字閱讀已是不可逆的教育趨勢,學校的閱讀教育也必須納入這項素養的培育,以避免螢幕的劣勢效應;美國史丹佛大學專任心理學教授薩奇(Jamil Zaki)研究發現,寫作能深化批判性思考、改善記憶力,書寫引發劇烈情緒的事件甚至能幫助我們獲得嶄新的視角,藉此減輕焦慮和憂鬱。研究分析卻發現,紙本閱讀才能培養深刻的閱讀,其閱讀表現也優於數字閱讀。

    事實上,不少神經科學與教育心理學研究亦指出,紙本閱讀在理解深度、記憶保留與專注力方面,普遍優於屏幕閱讀。因為屏幕本身就具有「多工誘惑」:通知、彈窗、切換頁面、快速滑動等設計,會不斷打斷人的專注。人類大腦並非真正擅長「多工處理」,所謂一邊學習、一邊接收大量訊息,很多時只是讓注意力不斷被切割。

    過去學生不懂寫作,至少還要硬著頭皮思考;今天學生只要輸入幾句指令,AI便能迅速生成一篇看似完整的文章。表面上,學生「完成了功課」,但實際上,他可能完全沒有經歷過構思、推敲、修改與反思的過程。長遠而言,這不只是能力退化,更可能是思維能力的空洞化。
   
教育最怕的,不是學生「不會」,而是學生「以為自己會」。這也是為何瑞典政府開始重新強調紙本閱讀與手寫的重要性。因為他們逐漸發現,很多深層次能力,其實無法單靠科技培養。當學生用紙本閱讀時,他需要逐頁翻閱,需要跟隨文本線性思考;當學生手寫時,大腦需要進行語言組織、記憶提取與動作協調,這些過程都能強化理解與記憶。相反,長期依賴屏幕與鍵盤,容易令學習變得碎片化與表面化。

瑞典教育「重回紙本」給澳門的啟示   

    瑞典對於平板使用的政策轉向,對於澳門全力推動AI教學應能有 所啟示。例如,相關政策的推動應審慎地考慮學生使用平板的時間和方式,強調數字教育的品質而非工具的數量。推動時應考慮在某些年齡或教育階段制訂使用的規範和限制。同時,將提升教師數字工具使用的專業知能,以促進並確保學習品質列為重要的目標。這些方向應該納入相關政策的評估和修訂過程中進行考量。

    澳門近年的教育方向,某程度上卻正朝着相反方向前進。一個社會若只重視科技速度,而忽略人的成長節奏;只重視工具更新,而忽略心靈培育;只重視「未來競爭力」,卻忘記教育本身的初心,那麼再先進的科技,也未必能真正帶來更好的教育。瑞典教育「重回紙本」,某程度上不是反科技,而是重新提醒世界:教育的核心,始終應該是人,而不是屏幕。結果,形式上轉變了,教學質素卻不一定有所提升。

    更值得澳門教育界深思的是,今天不少學校對「數字教育」的理解,其實仍停留在「設備思維」。好像課室多了電子白板、學生多了一部平板、老師學會使用AI生成教材,便等於教育進步了。然而,真正決定教育質量的,從來不是工具本身,而是工具背後的教育哲學。如果教育的目的只是追求「更快完成任務」、「更有效率輸出內容」,那麼人工智能與數碼科技確實十分適合。但如果教育真正的目的,是培養一個人思考、判斷、理解、感受世界的能力,那麼很多最重要的學習歷程,其實都需要「慢」。
   
綜觀今天的教育生態,往往鼓勵學生追求即時刺激與快速反應。學生習慣短影片、摘要式資訊、AI自動生成答案,久而久之,便容易失去耐心閱讀長篇文章、深入分析問題的能力。這也是近年不少教師共同面對的困境:學生愈來愈「識得搵資料」,卻愈來愈不懂得「消化資料」;愈來愈懂得「複製答案」,卻愈來愈難建立自己的觀點,尤其在AI盛行後,這種危機更加明顯。也許,各個教育持份者是時候冷靜下來,好好思索澳門AI教育的路該如何慢走。

練習不比較:從人比人到大學排名

 


    我們都聽過,人比人,比死人,沒比較就沒傷害,人習慣老愛透過與他人比較來定位自己,建立自我評價與社會地位。比較從來都有好有壞,正所謂有競爭才會有進步;孔子亦說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問題是只透過人比人來定義自己,來確認自己的價值,而最終極的比較指標就是「光宗耀祖」也許,我們一生都在比較的競技場進行永不休止的零和比賽

    我們從小就在處處都是比較的環境中成長,首先是自己比自己,就如中學語文課文中教過梁啟超先生的「不惜以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戰」。再來就是人同人比,當中又分為向上比較、向下比較、還有平輩比較。從在家裡父母會有意無意比較子女的長短優劣,到到老師很喜歡說的「有競爭才會有進步」;甚而到職業鬥獸場裡的能力及拍馬屁比較;還有就是讓所有家長都非常關心的大學排名比較。真的,沒比較就沒傷害,從來,我們就故意忽略比較帶來的種種由內而外的傷害。我們一直被囚禁在這座從良性到惡性比較座標籠牢中困頓不已

比較為何成為我們的日常本能?

    在當代社會,人幾乎無法逃離「比較」。從社交媒體上的生活展示,到學校成績排名,再到國際大學排列,個體與群體彷彿被安置在一個巨大的座標系中,不斷被定位、衡量與排序。

    心理學家利心理學利昂費斯廷格Leon Festinger早於二十世紀提出社會比較理論(Social Coomparison Theory,人類傾向透過與他人比較來確認自我位置。這一機制原本具有適應性,它幫助我們在群體中找到方向、調整行為,甚至促進進步。中國傳統文化亦有相似觀點,如孔子所言「見賢思齊」,強調以他人為鏡,完善自身。

    然而,問題在於當比較從「參考工具」變成「價值標準」,當「我是誰」必須透過「我比誰強」來回答時,很容易就出現許多自我質問,如「夠不夠好?」「為什麼我總是比不上別人?」「我還值得被愛及被尊重嗎?」原來,正是心理學家阿爾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人類的基本勤奮通常來自一種劣勢感的自卑情意結」,而這座標一直困住許許多多自我感覺自卑的人,自卑的外顯行為就是焦慮與退縮。因此,理解比較的不同層次,並重新建立內在價值系統,已成為現代人不可迴避的課題。

與自己的比較啟動自我焦慮機制

    許多家長及老師都會很同理的向孩子說,不必跟別人比,只要跟自己比就可比了。事實上,這種看似健康的成長內含惡性競爭,在績效主義盛行的今天,即便是自我比較,也逐漸被外部標準滲透與磨蝕。例如:每日學習進度、收入曲線等有沒有不斷增長,久而久之,自我比較導致無止盡的焦慮與自我懷疑。

    問題的核心在於當我們以「效率」而非「意義」來評價自己時,成長便失去了方向。例如一個人每天閱讀,只為維持閱讀量的數字,而非真正理解與思考,更遑論追求閱讀的樂趣,那麼,這種「進步」實質上是一種自我消耗。

    十七世紀荷蘭哲學家史賓諾莎(Baruch de Spinoza)認為,人類唯有認識真正的自我,內心已經建立很個性化的價值,才會得到真正的自由。如果有還子醉心閱讀,閱讀帶來內心的平靜與應對外在挑戰的力量,有了這份價值,就不會閱讀比賽、創作比賽牽動的成敗得失牽絆,而能成為一個真正自由的讀書人。

從見賢思齊到惡性競爭

    孔子說的見賢思齊,旨在要求我們借鑑別人,取長補短。但是當比較由內轉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便逐漸轉化為惡性競技。這種轉變在家庭、學校與職場中尤為明顯。舉例,我們常常聽到家長會說「你看人家的孩子多勤奮」。這句話幾乎是華人家庭的經典語句。這種比較看似激勵,實則在潛移默化中建立了一套條件式價值體系,孩子的價值取決於其在群體中的相對位置。

    當愛與成就掛鉤,家庭便從情感支持系統,轉變為評價與篩選機制。長期處於這種環境的個體,容易形成「外在導向人格」,即過度依賴他人認可來確認自身價值。其後果不僅是低自尊,更是對「失敗」的極端恐懼,因為失敗意味著不被愛。

    比較在親密關係中的破壞力尤為隱蔽而深刻。當伴侶之間開始計算付出、比較收入,甚至將對方與他人進行橫向對照時,關係的「不可替代性」便被削弱。愛本應建立在獨特性之上,而比較則將人轉化為可替換的標準化對象。當「你」變成「與他人相比的你」,關係的情感基礎便開始瓦解。

當大學與國家成為數據競賽的參與者

    有社會學家提出「炫耀性忙碌」與「炫耀性成功」。人們不僅比較誰做得更好,更比較誰看起來更成功;誰更忙、誰頭銜更高、誰履歷更亮眼。這種競爭逐漸偏離本質意義,轉而追求能被他人認可的外在標誌。

    大學排名與國力競爭正是制度化比較的典型表現。GDP科技指數、軍事實力等指標,構成了現代國家比較的核心框架。這些數據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政策效率與國際競爭力,但也容易導致「零和思維」,即一國的成功被視為他國的失敗。當國家過度依賴數據比較來制定發展方向時,公共政策可能忽略民眾的實際幸福感,轉而追求可量化的「國際排名」。

    根據今年最新數據,澳門大學(University of Macau)在國際排名表現亮眼,於泰晤士報高等教育(THE)名列145位,亞洲大學排名28位,年輕大學排名28位。澳門高等院校在國際排名中的提升,引發社會廣泛關注與自豪感。然而,這種集體情緒背後,隱藏著值得反思的問題。

    首先,大學排名將複雜的教育活動簡化為數據指標,例如論文發表量、引用次數、國際化程度等。這種量化邏輯,容易導致學術行為的功利化,教師為發表而研究,而非為問題而研究,更不是為了改進教學而研究。其次,排名體系多源自西方學術標準,強調自然科學與英語發表,導致人文學科與本土研究被邊緣化。長此以往,大學可能失去文化根基,淪為全球學術體系中的「標準化生產單位」。最後,排名壓力會向下傳導至教師與學生,形成高強度的績效要求。行政層級的榮耀,往往建立在基層的過勞與焦慮之上。因此,大學排名雖具參考價值,但若被視為唯一標準,將對教育本質造成深遠侵蝕。

怎樣走出比較的迷思?

    比較本質上是一種「外部歸因」機制。當個體的自我價值依賴於相對位置時,其穩定性極低。首先,比較沒有終點。無論個體達到何種高度,總存在更高的參照對象,導致滿足感難以持續。其次,比較削弱主體性。長期依賴外在標準,個體會逐漸失去判斷「我真正想要什麼」的能力。

    過度比較會導致「內卷」,當所有人都在同一賽道上競爭有限資源,卻無法創造新的價值時,整體社會將陷入高投入、低回報的困境。最終結果是:個體更努力,卻更不快樂;社會更競爭,卻更停滯。

    要擺脫比較的束縛,並非否定比較本身,而是重建其合理邊界。首先,個人需要重新定義成功,不是超越他人,而是實現自身潛能。這意味著將評價標準從「相對位置」轉向「個體意義」。

    數據可以提供參考,但不應主導決策。無論是個人生活還是教育政策,都應警惕將複雜價值簡化為單一指標的傾向。研究顯示,強調合作的社會,其整體幸福感更高。在家庭、學校與職場中,若能將他人的成功視為共同資源,而非威脅,將有助於建立更健康的關係網絡。

    人生不應是一場無止境的排名競賽。比較本可成為理解自我的工具,但當它主導價值判斷時,便會反過來限制人的可能性。澳門的大學排名提升,固然值得肯定;但若整個社會沉迷於數字帶來的榮耀,而忽視教育的本質,培養完整的人,那麼再高的排名,也無法掩蓋精神世界的貧乏。

    真正的自由,不在於站在更高的位置,而在於不再需要透過他人的位置來定義自己。當我們放下比較,重新凝視內心,我們才有可能走出那個無形的座標枷鎖,回到每一個獨一無二的人的原點。  

依賴AI讓孩子變笨蛋 無聊留白讓孩子聰慧

       小時候物資匱乏,有一架車仔或一個洋娃娃就已經讓乏味的童年生活添上許多姿彩。下雨天,父母不許通街跑,幸好可以用廢紙摺小船,在騎樓邊放在馬路邊,沿途一直看小船隨風隨雨飄盪,已經很快樂了。童年時,許多無聊透頂的日子,卻衍生出許多留白的空間,我輩憑此自製了很多玩具,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