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0日 星期五

家校如何善用大腦側效應成就孩子

 


    筆者讀小學四年級時,兩個人共用一張長書桌,而坐在我左邊的同學,就是個左撇子。上課時,無論打開課本、做練習題、甚至用毛筆寫書法,都會你手碰我手。可幸,聰明有愛心的班主任把我們的位置對調,所有麻煩都解決了。更讓人欽佩的是,班主任竟然跟同學家長說,左撇子是天生的,也許更聰明,千萬別勉強改用右手。就這樣,這個左撇子小子,年年考第一,還能考上香港大學。所以,當筆者的兒子及孫女自然地用左手時,筆者就讓他們順其自然,別因孩子用左手而萌生改用右手的念頭,亦沒必要因此而產生衝突。

「重右輕左」是全球絕大多數傳統文化中驚人的共識

    一定要用右手而禁止用左手是全球共同文化共識,只要不一樣,就會遭到嚴厲懲罰、強迫矯正。人類社會中,天生左撇子的比例大約只占10%。科學研究指出,這與人類直立行走、大腦左半球掌管語言及右側肢體精細動作的演化有關。在傳統農耕或集體社會中,「異類」往往等同於「危險」或「不和諧」。

    傳統的鐮刀、剪刀、織布機都是為90%用右手的人設計。在集體勞作中,一個左撇子方向相反,很容易撞到別人或降低效率。在餐桌上,大家擠在一起吃飯,左撇子夾菜時會一直跟旁邊的人「撞手肘」,這被視為破壞集體和諧。古代的盾牌通常左手拿,是為了保護左胸的心臟,右手持長矛進攻。如果軍隊裡混入一個左撇子,防線就會出現漏洞,甚至在揮舞武器時砍傷戰友。在強調集體主義、抹殺個性的傳統社會裡,矯正左撇子被視為一種「社會化」的必要手段,大人認為這是為了孩子好,好讓他們能融入這個右手主流的世界。

    文字與宗教符號的創造中,左手逐漸變成了「惡」與「下等」的代名詞。字義上的貶義:在英語中,Right同時代表「右邊」與「正確、正義」;而Left源自古英語lyft,意思是「虛弱、殘缺」。在拉丁語中,代表左手的Sinister,在現代英語裡直接變成了「陰險、邪惡」的意思。在中文裡,「左」也常帶有負面意涵,例如「意見相左」、「旁門左道」、古代當官降職稱為「左遷」等。

    在許多宗教壁畫和經典中,天主的右手象徵祝福與拯救,魔鬼則通常站在左邊。甚至有宗教傳說認為,厄娃當年摘下禁果用的是左手。在中世紀歐洲,左撇子甚至曾被懷疑是女巫或惡魔的化身。到了二十世紀初,隨著工業革命和現代學校制度的興起,對左撇子的迫害反而達到了高點。當時的犯罪學家都聲稱左撇子與精神錯亂、犯罪傾向、癲癇和道德敗壞有高度關聯。同時,現代學校開始普及鋼筆與墨水。用左手從左往右寫字時,手掌會直接抹過剛寫好的濕墨水,把作業本弄得一團糟,且當時的課桌椅都是一體成型的右手設計。在追求「標準化、紀律化」的集體教育時代,老師和家長便理直氣壯地用體罰,如打手心、罰站、言語羞辱來拯救左撇子。

大腦側效應終於重見天日

    歷史與當代社會中,許多傑出人物恰恰展現了「左側優勢」的潛能。拿破崙是歷史上最著名的左撇子軍事家和政治家之一。據說,當時歐洲的傳統軍隊习惯「靠左行進、右手持武器」,但拿破崙掌權後,為了方便自己左手拔刀和指揮,命令法軍改為「靠右行進」。這項改變隨著他的擴張影響了整個歐洲大陸,也成為現代世界上多數國家「開車靠右行」的歷史由來之一。

    在西方經濟界,微軟創辦人蓋茨(Bill Gates)也是左撇子之一。他在科技與商業決策上的創新思維,顯示出非典型認知模式的優勢。此外,甲骨文公司創辦人埃里森(Larry Ellison)亦以左手著稱,其在企業戰略與市場競爭中的靈活布局,體現了側向思維的力量。

    在華文世界中,亦不乏左撇子的政經人物。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楊振寧是世界頂尖的物理學大師。最有趣的是,他與李政道共同提出並證明的理論正是「宇稱不守恆」,打破了物理學界過去盲目相信的「左右對稱」鏡像原理。而楊振寧本人,正是一位著名的左撇子。寫出《衛斯理系列》、《原振俠系列》的倪匡,擁有極度跳躍和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他從小也是個左撇子,雖然小時候在傳統教育下被強行糾正改用右手,但他大腦中屬於左撇子的創意思維與直覺並未被抹殺。被譽為羽壇歷史上最偉大的單打選手「超級丹」,正是以他那爆發力極強、角度刁鑽的左手進攻稱霸世界羽壇。這些例子說明,慣用手的差異並非限制,反而可能成為認知多樣性的來源。教育若能跳脫單一標準,便能更好地發掘不同類型的潛能。

    神經科學家揭示了一個深層的神經科學現象,那就是大腦側效應(lateralization)。人類的大腦並非完全對稱運作,就如我們的心臟是偏向左方一樣。大腦功能分工與偏向,而這種偏向不僅影響個性及其行為,也深深嵌入了我們文化、制度與教育的肌理之中。若能正確認識並善加運用,家庭與學校將能更有效地促進孩子的全面發展。

    頂尖神經科學家洛林.J.伊萊亞斯博士(LORIN J. ELIAS, PH.D.)在《大腦側效應:秀左臉,向右轉?左右我們行為偏好的祕密》一書中指出,大腦左右半球在功能上存在明顯分工:左腦主要負責語言、邏輯與分析,而右腦則偏重情緒、空間與整體感知。這種分工使人類在處理複雜資訊時更具效率,但同時也導致行為上的偏向。例如,人們在親吻時傾向向右轉頭,可能與左腦主導動作控制有關;母親抱嬰兒時偏向左側,則有助於右腦情緒處理與親子連結;而拍照時偏好露出左臉,則因右腦更擅長情緒表達,使左臉更具吸引力。

    幸運的是,現代神經科學已經證實,慣用左手純粹是大腦基因與發育的自然現象,原來是由脊髓和腦部側化所決定,強行矯正反而容易導致孩子口吃、閱讀障礙或專注力降低。現代社會也逐漸為左撇子提供專屬的剪刀、吉他和課桌椅,這正是人類文明從「盲目追求集體一致」走向「尊重個體差異」的進步體現。

    伊萊亞斯強調,這些「側效應」並非偶然,而是演化形成的適應機制。人類透過左右分工,提高了處理資訊的效率,也形成多樣化的行為模式。因此,教育的重點不應是消除差異,而是理解並善用這些差異。在教育實踐層面,家校若要善用側效應,首先必須從觀念上轉變。對於左撇子兒童,不應再以矯正為目標,而應尊重其自然發展。當教育從「一致性」轉向「個別化」,孩子才能在無壓力的環境中發揮潛能。

    其次,在教學策略上,教師應根據孩子的側化特徵進行調整。有些學生擅長邏輯分析,適合結構化學習;有些則在圖像與創意方面表現突出,需要更多視覺與情境刺激。透過多元教學方式,例如結合圖像、故事與實作活動,可以促進左右腦的整合發展,而非偏重單一能力。

    在學習環境與活動設計上,亦可體現對側效應的理解。例如在座位安排上,給予左撇子足夠空間,避免書寫碰撞;在體育與藝術活動中,鼓勵孩子適度使用非慣用手,以提升整體協調能力。這種「雙側發展」有助於建立更靈活的大腦連結。

    此外,家庭中的日常互動同樣重要。家長若能理解側效應,例如在抱孩子時多使用左側以增強情感連結,或觀察孩子面部表情的偏好來判斷情緒,便能更敏銳地回應孩子的需要。這些細微但有意識的行為,將有助於建立更穩固的親子關係。

    總體而言,大腦側效應提醒我們:人類並非對稱的機器,而是充滿差異與潛能的生命體。過去教育往往強調統一與標準,試圖將所有孩子納入同一模式,但這種做法忽略了個體差異的價值。未來的教育,應該從「矯正差異」走向「善用差異」,讓每一種偏好都成為成長的資源。

    當學校不再要求所有孩子都用同一隻手寫字,當家庭不再以單一標準評價孩子,我們才真正邁向因材施教的理想。側效應不只是神經科學的發現,更是一種教育啟示,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公平,不是讓每個人一樣,而是讓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最好的自己。

點解駕車要看手機又不讓行人優先過馬路?

     澳門治安警近日公佈執法數字,短短八日內共檢控六十七宗「斑馬線不讓行人」個案,以及一百一十八宗「駕駛期間使用手提電話」個案;另外,一星期內又檢控超過一百三十宗行人違規橫過馬路。當數字放在一起閱讀時,我們不禁要問,為甚麼駕駛者明知危險仍然邊開車邊看手機?為甚麼看見斑馬線上的行人仍不願停車?而行人又為何完全不看來車就直接過馬路?甚而,許多長者一上馬路,舉手一揮,就確定來車一定會停下來呢問題從來不只是交通問題,它其實是一面社會鏡子,映照出一個城市的文化、價值觀、法治精神以及公民素養。


澳門的交通亂象反映了什麼?
    治安警八日內檢控六十七宗斑馬線不讓人,平均每天超過八宗;而駕駛時使用手機更高達一百一十八宗,平均每日接近十五宗。若加上其他違規行為,可見澳門道路違法已非個別事件,而是日常現象。
   
首先,它反映部分駕駛者缺乏「以人為本、生命無價」的價值信念。不少司機心目中,馬路屬於汽車,行人只是「阻礙交通」的人。當車輛接近斑馬線時,不少司機並非主動減速,而是抱著「我先過」、「你讓我」的心態。有些甚至加速衝過,生怕停車浪費幾秒鐘。
   
這種心態其實十分危險,在先進城市,斑馬線是一條「生命線」,汽車必須停下;但在澳門部分路段,行人卻要先觀察司機是否願意停車,才敢踏出第一步。法律上行人擁有優先權,但現實上卻常常變成「車大晒」。其次,反映現代人的「手機依賴症」。智能手機已經徹底改變人類生活。有人等紅燈看手機,有人駕車回覆訊息,有人查看社交平台,有人觀看導航以外的資訊。
   
很多人抱著僥倖心理,「只是看兩秒」、「只是回覆一句」、「只是看看誰傳來訊息」。但是,交通意外往往比兩秒還短。心理學研究指出,駕駛時看手機會令駕駛者注意力下降五成以上,其危險程度甚至接近酒後駕駛,手機已成為現代交通的新殺手。
   
再者,也反映澳門社會存在急躁文化。不少司機趕時間,不願停車;不少行人嫌行人天橋太遠,不願多走幾十米;有人闖紅燈,有人衝黃燈,有人在人群中穿插。大家都想快幾秒,但正正因為每個人都想快,結果反而造成更多交通事故。其實,在同一條路上,澳門的斑馬線與步行線相對比許多國家地區要多,隨時隨地都可以站在有利位置過馬路,可是,習慣成自然,路徑依賴使然,許多駕駛者及路人都不知覺地被這種急躁文化所驅使而已。

    另一方面,澳門道路狹窄、交通繁忙、停車困難,也容易令駕駛者產生壓力與焦躁。情緒緊張時,人更容易衝動駕駛。超車、搶道、不禮讓、衝黃燈,都與情緒管理有關。

世界各地情況如何?
   
其實,駕駛時使用手機以及不禮讓行人,並非澳門獨有。去過日本的朋友都知道,行人絕對優先。在日本,司機接近斑馬線時幾乎都會停車。根據日本交通安全部門統計,多年來一直推動「停止讓行運動」,強調斑馬線前必須讓行人先過。若司機不禮讓,可被罰款並扣分。更重要的是,日本社會普遍認為撞到行人就是司機的責任,因此,駕駛者十分謹慎。
   
在新加坡,駕駛期間使用手機屬嚴重違法。初犯最高可被罰款一千新加坡元,甚至監禁,重犯刑罰更重。如果因使用手機導致交通事故,可能面臨刑事責任。高成本違法,自然降低違規意願。英國的扣分制度十分嚴厲,駕駛時使用手機,可被罰款二百英鎊及扣六分。對於新手駕駛者而言,可能直接吊銷駕照。英國很多城市也設置大量監察系統,透過閉路電視執法。
   
澳洲近年利用人工智能攝影機偵測司機是否使用手機,即使手機放在腿上,也可能被拍攝。高科技執法令違法成本大增。北歐許多國家的罰款未必最高,但市民普遍守法。因為從小學開始,孩子便接受交通安全教育。他們知道:「停車讓人,是文明」、「亂過馬路,是危險」、「道路是共享空間」,因此交通文化深植人心。相比之下,澳門雖然已有相關法例,但無論執法強度、科技執法還是交通教育,仍有進一步提升空間。

為什麼司機明知危險仍然鋌而走險?
   
犯罪心理學中的「風險補償理論」指出,人們會根據自己感受到的風險調整行為。很多司機認為:「我技術很好」、「我只是看一下」、「不會那麼倒楣」、
「警察不一定看見」。這種低估風險、高估能力的心理十分普遍。另外,「違規無後果」也是原因之一。如果十次違規都沒有被發現,第十一次便更容易再犯。不少駕駛者甚至形成習慣,如等紅燈看手機、塞車看手機、慢駛看手機,
久而久之便習慣成自然。
   
為什麼行人也愛亂過馬路?
   
很多人只責怪司機,但行人的違規同樣值得反思。首先是便利心理,有天橋不走、有紅綠燈不等、有斑馬線不用。因為覺得這樣很麻煩,他們常抱著僥倖的心態,以為只是幾步路,反正都沒車來,又以為車還在遠處,一定能快過車。其次是從眾效應,當一個人闖紅燈,第二個人便跟著走;十個人一起過馬路,違規似乎變成合理。第三是風險錯覺,行人認為自己看得見車,但很多交通意外證明,人永遠無法完全判斷車速。尤其長者總愛舉手一揮,以為車就會停下來,而兒童及使用手機的低頭族,總愛低頭過馬路,更容易發生意外。
   
近年「手機行人」亦成為新問題。不少人過馬路時仍然低頭看電話、戴耳機、玩遊戲,注意力大幅下降,司機看手機危險,行人看手機同樣危險。

交通問題其實是公民教育問題
   
澳門每年都進行交通安全宣傳,但效果有限,原因在於交通安全不能只靠宣傳海報及賣廣告,實在需要從小培養。日本幼稚園已教孩子如何過馬路、芬蘭小學生學習道路規則、德國學生甚至接受單車駕駛課程,交通教育其實就是公民教育。孩子若從小知道,排隊是尊重、禮讓是文明、守規則是責任,長大後便較少違法。反之,如果從小看到大人闖紅燈、雙重泊車、衝燈搶道,孩子也容易模仿。因此,家庭教育比罰單更重要。
   

如何讓駕駛者與行人共同守法?
   
也許,治亂世用重典仍是無辦法中的辦法。例如加重違法成本,如果違規代價太低,阻嚇力便不足。可考慮增加駕車使用手機罰款、累犯加重處罰、增加扣分制度、嚴重者暫停駕駛資格,讓違法必須付出代價。政府也可以推動電子執法,澳洲、新加坡及香港均大量使用科技執法。澳門可研究AI手機偵測系統、斑馬線監察攝影機、自動檢控系統等協助。

    改善道路設計也是非常重要且根本,好的道路會引導正確行為。例如增設行人安全島、提高斑馬線高度、加設閃燈系統、擴大學校區慢駛範圍、讓駕駛者自然減速。強化學校教育也是非常重要,澳門亦有學校從幼稚園開始進行交通教育,惟是,一次性的教育難以匹敵長久的隨意開車隨意過路的積習。交通安全應納入生命教育,學生除了學習規則,更要理解一次違規可能改變一生,透過模擬體驗、案例分析、交通劇場等方式,可提高學生警覺。
   
文明交通不能只靠警察,當社會普遍認為「停車讓人很正常」、「亂過馬路很丟臉」、「開車看手機不負責任」,違規自然會減少,證諸歐洲諸國,文化的力量往往比法律更持久。

   
有人以為停車讓行人只是浪費幾秒;有人覺得看手機只是一瞬間;有人認為亂過馬路只是走捷徑。然而,交通意外往往就在這幾秒之間發生。澳門是一座只有三十多平方公里的小城市,沒有高速公路,也沒有長途駕駛,但交通事故卻仍然頻繁。問題不在道路,而在人。真正安全的城市,不是有多少罰單,也不是有多少攝影機,而是每一位道路使用者都懂得尊重生命。司機願意停一停,行人願意等一等;少看一次手機,多看一次路面;少搶一秒,多留一分安全。因為,在馬路上沒有人只是司機,也沒有人只是行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別人生命安全的守護者。只有當禮讓成為習慣、守法成為文化,澳門才能真正建立一個安全而文明的交通城市。

 

AI公司高薪聘請哲學家 澳門教育如迎接哲學時代

 


             
    長久以來,在不少華人社會的實利主義文化下,大學科系的價值,往往以「畢業後能否找到高薪工作」來衡量。醫學、法律、工程、資訊科技,一直被視為前途無可限量的科系;相反,哲學系卻常被譏笑為「最沒有用的科系」,甚至有人認為哲學只是空談,甚至嘲笑說是在暗室裡找一隻不存在的貓,既不能賺錢,也不能解決生計。
   
人工智能(AI)的迅速崛起,卻徹底顛覆了這種觀念。當全球仍然鼓勵學生學習程式設計之際,OpenAIGoogle DeepMindAnthropicIBM等世界級AI巨擘,近年卻紛紛以高薪聘請哲學家加入研發團隊,協助建立AI的推理能力、倫理判斷與價值考量。更令人意外的是,美國紐約聯邦儲備銀行公布的2024年數據顯示,哲學系畢業生失業率只有5.1%,甚至低於電腦科學畢業生的7%
   
當全世界重新發現哲學的重要時,澳門是否仍然停留在「哲學沒有用」的舊思維?澳門高等教育正在討論院系重組之際,是否應以前瞻眼光重新思考哲學教育的定位?更重要的是,中小學教育又應如何培養下一代的哲學思維,以迎接AI時代的挑戰?就算澳門未能在短短十年八載可以培養出有水平的哲學家,哲學教育作為幫助我們認識自我,安身立命都不亞於其他學科教育。

昔日冷門科系,今天何以成為AI產業的新貴?
    哲學一直被稱為「學科之母」。在人類知識分類裡,哲學不是眾多學科之一,而是所有學科的共同起點。數學、物理、心理學、政治學、法律學、教育學,以至電腦科學,都曾經是哲學的一部分。時至今天,所有拿到博士學位的都統稱為「哲學博士」Doctor of Philosophy 簡稱Ph.D.)。哲學研究的,不是「知道什麼」,而是「為什麼知道」、「如何知道」、「是否應該知道」等價值學問的探求。

    不少家長問:「讀哲學可以做什麼?」其實,真正應問的是:「沒有哲學,人類還能做什麼?」AI以前,人類依靠大量專業知識便足以建立競爭力;AI出現後,知識迅速商品化,任何人都可以透過大型語言模型取得答案。當人人都能得到答案時,真正珍貴的,反而是提出問題的能力。提問,正是哲學最核心的能力。從蘇格拉底開始,哲學便不是教人背誦答案,而是不斷追問:「何謂正義?」「何謂幸福?」「什麼是真理?」這種尋根究柢的追問能力,正是今日AI企業最需要的人才。

AI
為何開始聘請哲學家,而不只是電腦工程師?
    不少人誤以為AI只是程式設計。事實上,今天的大型AI模型,在技術層面已經相當成熟。未來真正困難的,不再只是讓AI「更聰明」,而是讓AI「更正確」、「更可信」、「更符合人類價值」。要不然,也許有一天,不僅是AI主宰人類,甚至AI會提出消滅人類。
   
回到日常社會,為何AI需要人類,例如,自駕車遇到無法避免的交通意外時,應優先保護車內乘客,還是路上的兒童?醫療AI是否可以為了拯救更多病人,而犧牲少數病人的利益?AI是否可以說善意謊言?AI應如何理解公平、公義、自由、人權、尊嚴?這些都不是演算法能回答的問題。
   
據此,OpenAIGoogle DeepMindAnthropic等企業開始邀請哲學家參與模型設計,把蘇格拉底式提問、康德義務倫理、功利主義、《世界人權宣言》等思想,融入AI安全訓練之中,希望減少AI幻覺、偏見及錯誤判斷。換言之,AI工程師負責建立「能力」,哲學家則負責開拓「方向」;AI可以回答問題,但哲學決定AI應回答什麼問題;AI可以提供手段,但哲學提醒人類存在的目的。當科技愈強大,人類便愈需要哲學。

AI不能代替哲學,因為它無法真正思考
    有人認為,AI已經可以寫論文、寫小說、寫程式,哲學終究也會被AI取代。這正是最天大的誤解,AI可以從一做到一百,而且速度遠勝人類;但真正從零到一的突破,仍然來自人的創造。AI善於整理已有知識,卻難以建立全新的價值體系;它能模仿思想,卻不能真正擁有思想;它能分析倫理,卻不能承擔倫理責任;它能回答問題,卻不能真正理解生命的意義。因此,未來最重要的人才,不一定是最會使用AI的人,而是最懂得提出及思考問題的人。哲學教育,就是訓練人提出好問題,並且鍥而不捨的找尋意義、價值與真理。


澳門大學院系重組,正是建立哲學專業的最佳時機
    一個沒有哲學教育的大學制度,只能培養回答問題的人,而不能培養提出問題的人。哲學教育不足,不只是少了一個學系,而是整個社會逐漸失去批判思考、公共討論、倫理判斷及文明反思的能力;沒有哲學,人們容易相信任何資訊,也容易陷入AI生成內容真假難辨的世界;沒有哲學,人們或許擁有科技,卻不知道科技應走向何方
   
澳門高等教育近年面對少子化、人口結構改變及人工智能帶來的新挑戰,不少院系正重新檢討定位。如果只是削減學生較少的學科,而沒有建立新的跨學科能力,改革便容易流於短視。今天全球頂尖大學,都正把AI倫理、科技哲學、數位人文、公共政策、認知科學結合發展。澳門應趁院系重組契機,設立哲學專業或跨學科哲學中心,重點發展:第一、AI倫理與治理;第二、科技哲學與數位文明;第三、批判思考與邏輯;第四、公共政策倫理;第五、生命教育與生物倫理;第六、中西哲學比較研究。
   
澳門雖然規模不大,卻可以善用「小而精」的優勢,打造華語世界具有特色的AI哲學研究平台,培養既懂科技,又懂倫理的人才。

中小學更應及早推行哲學教育
   
近年全球已有不少國家推動「兒童哲學」(Philosophy for Children),讓學生從小學開始透過故事、討論、提問及思辨,培養邏輯推理和批判思考能力。
哲學課不是背誦哲學家生平或他們的金句,而是學會思考。例如:「什麼是真正的公平?」「AI可以成為朋友嗎?」「誠實是否永遠正確?」「如果人人都作弊,還算作弊嗎?」這些討論沒有標準答案,卻能培養學生分析、比較、推理、表達及尊重不同觀點的能力。
   
澳門教育若希望培養未來AI時代的人才,哲學教育應逐步融入中小學課程。可從三方面開始:第一、在常識、公民、資訊科技及語文課加入哲學討論;第二、建立哲學思辨社、AI倫理辯論及探究式學習活動;第三、培訓教師掌握哲學對話及蘇格拉底提問技巧,讓課堂由「教答案」轉向「教思考」。未來的教師,不只是知識傳遞者,更是學生思維的引導者。

教育改革最大的轉變:由知識教育走向思考教育
    
過去,教育重視記憶、計算、標準答案。未來,教育更重視創意、批判、價值判斷與倫理思辨。如果學校仍然只要求學生背誦資料,AI永遠做得比人更快、更準。但如果教育培養的是提問能力、思辨能力及跨學科整合能力,人類仍然具有不可取代的優勢。因此,哲學並不是要取代STEAM,而是讓STEAM有方向。沒有哲學,科技可能變成危險工具;有了哲學,科技才能真正服務人類。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曾說:「科學會思考嗎?」他的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科學研究的是事實,哲學追問的是意義。AI時代最弔詭的現象,就是當機器愈來愈像人,人類反而更需要重新學做人。哲學,正是幫助我們理解何謂人、何謂善、何謂真理、何謂自由的學問。曾經被視為最冷門、最無用的哲學,如今卻站在AI革命的中心,成為全球科技巨頭競相延攬的人才。這不只是就業市場的轉變,更是一場文明方向的改變。
   
澳門若希望在新一輪人工智能浪潮中保持競爭力,就不能只培養更多會使用AI的人,更要培養更多能夠思考AI、規範AI、引導AI的人。因為決定未來世界的,不是最強大的演算法,而是最深刻的哲學思考。當AI可以替人類完成愈來愈多工作時,人類真正不可取代的價值,將不在於知道多少答案,而在於能否提出決定文明未來的關鍵問題。

    「人是會思考的蘆葦」是十七世紀法國哲學家、數學家巴斯卡(Blaise Pascal)在《思想錄》(Pensées)中的名言。言下之意,人異於禽獸,或者說人是萬物之靈在於,只有人會獨立思考。

 

當AI左右世界盃足球賽的裁決時

 



   
美加墨世界盃三十二強淘汰賽,葡萄牙對克羅地亞的比賽來到補時最後階段,克羅地亞隊孤注一擲發動最後一次攻勢。佩里希奇傳球到對方禁區,格華迪奧爾近門射入,全隊瘋狂慶祝,以為成功把比分追成二比二,可以加時再定勝負。然而,VAR立即介入,配合官方比賽用球「Trionda」內置感測晶片,以及半自動越位系統分析後,確認前鋒馬塔諾維奇頭部曾極輕微觸碰皮球,而這一下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微觸球」,令隊友帕沙利奇處於越位位置,因此整個入球被判無效。
   
不少球迷認為,皮球其後亦擦過葡萄牙守將維加的頭頂,理應重新計算越位;但球證最終根據VAR分析,認定維加只是本能閃避,並非刻意控球,因此維持原判。一枚只有不足一克重、藏於足球中央、每秒發送五百次數據的晶片,竟然比現場數萬名觀眾、電視旁數億球迷,以至場上球證,都更早知道究竟誰曾觸碰皮球。這一刻,人們開始思考:今天左右世界盃勝負的,到底是球證,還是人工智能?VAR是否介入太多?AI是否已經逐漸主宰足球?球證究竟是在「執法」,還是在「執行AI的決定」?

世界盃是映照人類文明發展的鏡子
    自一九三年,首屆世界盃於烏拉圭舉行至今,九十多年來,世界盃見證了人類科技、文化、經濟與政治的巨大變遷。從黑白電視直播,到衛星彩色直播,再到今天的8K高清、AI分析、大數據運算及智慧球場,足球早已由單純的運動,演變成全球最具影響力的文化盛事。每逢世界盃,無論國家大小、人口多少,都有機會站在同一個舞台,追逐同一個夢想。足球因此被譽為「世界共同語言」,因為它超越種族、宗教、語言和政治,把全世界連結起來。
   
世界盃真正吸引人的地方,並不只是誰奪得冠軍,而是每一支球隊都可能創造奇蹟。昔日有喀麥隆、南韓、哥斯達黎加、摩洛哥,今年則有佛得角。他們一次又一次證明,足球不是金錢的遊戲,也不是人口多寡的比拼,而是一場勇氣、團隊合作與信念的較量。
   
正因如此,世界盃一直強調「公平競賽」。每一位球員都相信,只要遵守相同規則,就能憑實力決定勝負。球證則是公平競賽最重要的守護者。他們不是比賽的主角,卻肩負維護公正的重任。一聲哨子、一面黃牌、一個十二碼、加時多少分鐘,都可能改變整場比賽,甚至改寫一個國家的足球歷史。
   
可是,今天的世界盃已悄悄進入新時代。昔日球證依靠經驗、位置感和肉眼判斷;今天,他們身後站著的是高速攝影機、半自動越位系統、人工智能演算法,以及一顆會「說話」的足球。當科技愈來愈精準,人類判斷的空間是否愈來愈少?當AI能夠比球證更快、更準確地找出越位、手球和犯規,球證未來還會是球場上的「最高裁決者」嗎?世界盃正在提出一個比足球更重要的問題:當人工智能開始取代人的判斷,人類專業的真正價值究竟是什麼?

當一個內置晶片的足球開始介入裁決時,公平還在嗎?
    如果說,VAR是世界盃近十年最大的裁判改革,那麼,本屆世界盃的「晶片足球」,則標誌著足球正式踏入人工智能時代。許多球迷以為,VAR只是透過慢鏡重播協助球證翻看畫面,其實背後早已結合人工智能、大數據分析、三維影像重建及物聯網感測技術,形成一套龐大的智慧裁判系統。
   
今屆世界盃官方比賽用球「Trionda」內置一枚慣性測量感測器(Inertial Measurement UnitIMU),安裝於足球正中央。這枚不足一克重的晶片,每秒可向系統發送約五百次數據,準確記錄皮球被觸碰的瞬間、飛行速度、旋轉角度、移動方向及落點位置。與此同時,球場四周十多部高速攝影機,會持續追蹤每位球員二十九個身體關節的位置,包括頭部、肩膀、手臂、膝蓋、腳尖等細微動作,再由人工智能即時建立三維人體模型。換句話說,當一名球員起腳傳球的一瞬間,人工智能已經知道皮球是在零點零幾秒離腳,哪位球員哪一個部位首先觸球,甚至能計算另一名球員當時是否有一隻腳尖越位。這些資訊,早已超越任何人眼所能辨識的範圍。
   
葡萄牙對克羅地亞一役,正是最佳例子。若沒有晶片足球,沒有人會察覺馬塔諾維奇那一下幾乎看不見的頭槌微觸;沒有人工智能分析,也難以在短短數十秒內完成如此複雜的越位判定。從科技角度而言,這是一項令人驚嘆的成就,它大大減少了誤判,也提升了比賽的公信力。
   
然而,科技愈精準,爭議卻沒有因此消失,反而變得更多。首先,是「毫米越位」的爭議。昔日球迷討論越位,多半是半個身位、一個肩膀,甚至整個人明顯超前;今天,人工智能可以精確到腳尖、膝蓋,甚至一個鼻尖是否越過防線。當一名球員只是鞋尖超前一、兩厘米,甚至連肉眼都無法分辨時,入球卻因此被取消,不少球迷開始質疑,足球規則的原意,真的是要懲罰這種「科技才能看見」的越位嗎?
   
足球之所以被稱為「世界第一運動」,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它流暢、連續、充滿人性與激情。一個精彩反擊,只需十多秒便能完成;一次絕殺,更足以令全場沸騰。然而,VAR介入後,球員往往不敢立即慶祝,球迷亦不敢盡情歡呼,因為大家都知道,還要等待系統確認。原本一氣呵成的激情,變成了「先慶祝,再等待,再決定是否真的可以慶祝」。這種情緒上的中斷,是任何科技都無法量化的損失。
   
過去,球證的哨聲代表最終裁決;今天,每逢出現爭議,球員第一時間不是與球證理論,而是不斷做出「看電視」的手勢,要求VAR介入。球迷也習慣認為,只要VAR沒有出現,就是球證失職;只要VAR推翻判決,就是球證看錯。久而久之,球證似乎由「裁決者」變成「系統操作員」。
   
更值得留意的是,人工智能並非真正「沒有偏見」。很多人以為,AI代表絕對客觀,但事實並非如此。人工智能只能根據既定規則分析數據,卻無法理解比賽的整體脈絡,更無法判斷人的意圖。例如,甚麼叫做「刻意手球」?甚麼叫做「合法衝撞」?甚麼叫做「故意阻礙門將」?又例如葡萄牙對克羅地亞一役,維加究竟是刻意頂球,還是本能閃避?這並非感測器可以測量,而是涉及對球員動作與意圖的理解。
   
人工智能可以告訴你「發生了甚麼」,卻不能完全回答「為甚麼會這樣」。
AI
可以量度速度、角度、距離和時間,卻無法量度勇氣、經驗、臨場判斷與人情。當人工智能愈來愈像一位「完美助手」,球證真正的角色,也許反而更加重要。
   
足球從來不是一場只有數據的遊戲,而是一場充滿人性的競賽。科技可以讓比賽更公平,但公平並不等於完美;精準也不代表沒有爭議。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AI是否比球證更厲害」,而是當AI愈來愈聰明,人類應如何善用它,而不是依賴它。
 

球證還有存在價值嗎  

    當科技可以在零點零幾秒內判斷越位、在數據層面還原每一次觸球、甚至比球員自己更清楚皮球曾經碰過哪一根頭髮時,一個看似直觀的結論便會浮現:既然AI更準確,那球證是否還需要存在?這個問題看似合理,但其實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事實,足球從來不只是「對與錯」的運算題。如果足球只是數據,那麼比賽早已可以交由電腦自動運算勝負;但世界盃之所以仍然需要球場、球員、觀眾與球證,正正因為足球同時是一種「人類行為的展示」,而不是純粹的機械競賽。因此,球證的角色正在由「判斷者」轉變為「最終責任承擔者」。他不一定是最先知道真相的人,但他必須是最後說「這個判決成立」的人。
  
AI進入足球,我們其實看到的是一個更大的社會現象:權力正在從「人」轉移到「系統」。過去,權力集中在球證手中;現在,權力分散到VAR中心、數據系統與AI模型。換言之,球證正在由「執法者」進化為「裁決協調者」。甚至可以說,未來最好的球證,不是最少出錯的人,而是最懂得如何在AI與人類之間取得平衡的人。

   
世界盃之所以令人著迷,從來不只是因為公平,而是因為它充滿不確定性、爭議、情緒與人性。因此,球證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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