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3日 星期三

人工智能教育是效率工具與創意思考的角力賽

 


    近年來,隨著全球科技競爭日趨激烈,人工智能(AI)已從實驗室走向日常生活,並迅速滲透教育領域。澳門特區政府亦不例外,非常不遺餘力極速推進入校園。教育及青年發展局局長龔志明明確表示,澳門已將人工智能納入中小學課程,並透過與杭州科技企業合作,推動教育轉型與人才培養。這一政策方向,無疑是對接國家「科技自立自強」戰略的重要舉措。然而,在一片「科技向善」的願景之中,我們更需要冷靜追問,人工智能教育的本質是什麼?它究竟是教育的助力,還是思考能力的侵蝕者?

 

人工智能教育的本質是工具訓練,還是人文培育?

    目前政府人工智能教育的政策目標,可以被理解為「培養未來科技人才」、「提升學生數碼素養」。然而,這種理解過於狹隘。教育從來不只是技能訓練,而是對「人」的全面塑造與綜合成長。

    人工智能教育的本質,應包含三個層次:第一必然是技術素養,即學生需要理解AI如何運作,包括算法、數據與模型,這是基礎能力。第二是提升認知能力,

學生應透過AI工具,提升分析、判斷與解決問題的能力,而非依賴AI代替思考。第三也是最核心的,是倫理判斷素養,學生必須理解科技的邊界,思考「能不能做」與「應不應該做」的差別。

    然而,當前不少AI教育實踐,卻停留在第一層,即只懂得操作工具。例如學習如何用生成式AI寫文章、畫圖、編程。這種教育模式,實際上是將學生訓練為「AI使用者」,而非「思考者」。如此發展下去,很容易讓學生變成「AI奴隸」,而非我們期待的「AI主人」。這正呼應了MIT實驗室科學家科斯米納的研究,當學生使用ChatGPT進行寫作時,大腦活躍度顯著下降,甚至出現「記不起自己寫過什麼」的現象。83%的學生無法引用自己剛完成的內容,16%對作品產生疏離感。這不僅是學習效率的問題,更是主體性流失的警訊。換言之,若AI教育只停留在「讓學生更有效率完成任務」,那麼教育的本質將被徹底扭曲,學生不再學習思考,而是學習如何避免思考。

 

人工智能教育的雙刃劍效應,個性化學習 vs 思維退化

    不可否認,人工智能為教育帶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從正面價值看待,的確能解放與賦能。無疑,AI可以實現真正的「因材施教」,即根據學生程度調整學習內容,即時提供反饋與建議,幫助教師減輕行政與批改壓力。這使教育從「標準化生產」走向「個性化發展」。對於學習困難學生而言,AI甚至可以成為重要的支持工具。

    然而,針無兩頭利,人工智能教育亦有負面風險,容易造成師生的依賴與退化。換句話說,當工具過於強大,人是否還願意思考?人腦具有「節能傾向」,一旦發現捷徑,便會自動減少努力,造成路徑依賴。這種機制在AI時代被無限放大,學生不用AI寫作,慢慢,語言文字組織能力漸漸退化;學生碰到所有難題,只要用GemineChatGPT,答案瞬間就呈現,不再需要花時間理解過程;

師生學生用AI馬上獲得總結答案,可以完全省略閱讀文本。久而久之,學生可能具備「產出能力」,卻缺乏「理解能力」。這種現象可被稱為「認知債」(cognitive debt),短期內提升效率,長期卻削弱能力。正如科斯米納所警告的——當你告訴大腦可以不用思考,它就會停止思考。因此,AI教育的最大風險,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人類對技術的依賴方式。

 

杭州有哲學教育補底,澳門有何解方?

    在這樣的背景下,澳門選擇與杭州合作,具有其合理性。杭州不僅是科技重鎮,更被視為中國較早推動AI教育與跨學科整合的城市。值得注意的是,杭州的AI教育並非單純技術導向,而強調批判性思維、跨學科融合、價值判斷能力,這些元素,本質上與「哲學教育」高度重合。

    哲學教育從來都是扮演思考扣問的角色,讓學生理解「為什麼」。哲學教育的核心,不是提供答案,而是培養提問能力。例如:機器能否取代人類?AI決策是否公平?技術是否中立?這些問題,正是AI時代最關鍵的議題。當學生學習AI的同時,也學習質疑AI,才能避免盲目依賴。

    然而,我們亦需保持警覺,杭州的成功,並不代表其已完全解決「科技與人文」的張力。原因在於,政策導向仍以科技發展為核心,人文教育往往是「配套」,而非主體。哲學教育未必普及且深入,批判性思維的培養,需要長期積累,而非課程設計即可達成。社會環境仍強調效率與競爭,在功利導向下,學生仍可能將AI視為「取巧工具」。因此,杭州的經驗值得借鑒,但不應被理想化。哲學教育並非萬靈丹,它本身也需要制度與文化的支撐。

 

提升整體哲學深度與倫理素養

    在這場關於效率與思考的拉鋸之中,法國哲學家丹尼爾安德勒Daniel Andler)在AI會取代人類智慧嗎?》一書最後一章,〈人工智慧與善〉提出了一個極具警醒意味的觀點。他指出人工智能的真正風險,並不在於它是否會「超越人類」,而在於人類是否會在不知不覺中「降低自身對善的要求」。當人們習慣將判斷、決策甚至價值選擇外包給機器時,人類原本需要承擔的道德責任,便會逐漸被稀釋。久而久之,我們不再問「這樣做是否正確」,而只問「這樣做是否有效率」。

    安德勒進一步提醒,人工智能並不具備真正的道德能力,它只能模擬選擇,卻無法承擔選擇的後果。如果教育過早讓學生依賴AI作出判斷,將會削弱其倫理覺醒與責任感,使人逐步失去作為「道德主體」的地位。換言之,當人類將思考外包給機器,最終失去的,不只是能力,而是對「善」的敏感度與堅持。

    這一警語對當前澳門的AI教育發展尤為重要。若我們只強調效率與技能,而忽略價值與判斷,那麼培養出來的,將不是能夠駕馭科技的人,教育若失去了對「善」的追問與堅持,即使再先進,也只是空洞的進步。

澳門的關鍵問題在於政策是否「以人為本」?

    澳門推動AI教育,表面上是課程改革,實質上是教育理念的轉型。問題在於:這一轉型,究竟是「技術導向」,還是「人本導向」?目前政策的幾個潛在風險包括過度強調「對接國家戰略」,雖然政策強調配合國家發展,但教育若過度工具化,容易忽略學生個體發展。再來是課程設計偏重技能,若AI課程以操作為主,學生將成為「技術使用者」,而非「知識創造者」。接著是教師準備不足,

AI教育不只是教工具,更需要教師引導倫理與思辨。然而,教師是否具備相關能力,仍是未知數。

    若要避免AI成為教育的「侵蝕者」,澳門需要在政策上作出更深層的調整。首先,必須弄清楚,從「教AI」轉向「用AI學習」,AI不應成為學習的終點,而應成為促進思考的工具。例如:要求學生比較「自己寫」與「AI寫」的差異,分析AI答案的錯誤與偏見。

    再來,建立系統性的AI倫理教育,AI倫理不應只是附加內容,而應成為核心課程,包括數據偏見、隱私問題、深偽技術。更重要的是引入哲學與批判思維訓練,可以透過案例教學,例如「AI版電車難題」,讓學生理解決策背後的價值衝突。最後,必須重塑教學的評估方式,若考試仍以結果為導向,學生自然會依賴AI。因此,應增加過程評估、口頭答辯、原創性要求等。

    人工智能為教育帶來巨大機遇,但也提出前所未有的挑戰。澳門當前的政策方向,顯示出對科技發展的積極回應,但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是否發展AI教育」,而在於如何發展。教育的終極目標,不是培養會使用工具的人,而是培養能夠理解世界、反思自身、並作出負責任選擇的人。

    如果AI讓學生變得更高效,卻更空洞,那麼這樣的教育無疑是失敗的;

如果AI讓學生學會提問、質疑與創造,那麼它才真正成為教育的助力。在工具效率與創意思考之間,澳門必須作出選擇。而真正的善意發展之道,或許正如一句簡單卻深刻的提醒,科技可以替我們思考,但不能代替我們成為人。

少子化下被遺忘的教職員與被掏空的教育良心

 


    在少子化浪潮席捲全球之際,澳門教育體系正經歷一場無聲卻深刻重創的改變。近日,社會文化司司長柯嵐宣布,特區政府擬於2026/2027學年推出四項強化措施,冀以「精準投放資源、優化教育生態」為目標,將生源減少的壓力轉化為教育改革的契機。表面看來,政策工具齊備,過渡性資助、學校轉型、校際整合、教師再培訓,似乎面面俱到。

    然而,若細讀政策內涵與教育現場的實際處境,卻不難發現在這一輪以「制度調整」為主軸的改革中,最核心的教育主體——教師與教職員——反而逐步被邊緣化,甚至淪為政策過渡期中的,可隨意調節甚至捨棄的寶貴資源。這不僅是政策盲點,更可能是教育價值的根本錯失。

少子化的真實衝擊,從竟「減班」到「減師」

    立法議員李靜儀指出,本學年全澳幼稚園班級較去年減少二十六個幼稚園班,幼教教師減少六十三人,有幼稚園已出現一級只得一班,甚至一些班級未能開班的情況,有關影響將可能延伸至小學。這並非短期波動,而是結構性人口變遷的直接反映。

    眼看在巴士上的懸掛屏幕,又或是網上社交平台,許多學校各出奇謀,各校爭相推出特色課程、雙語教學、STEM教育,甚至標榜「贏在起跑線」的幼教方案,本質上卻是一場「生源爭奪戰」,都在宣傳幼稚園的各種特色,期望能收到預期的學生,繼續開班繼序營運,免招倒閉。當教育從公共服務逐漸滑向市場競爭,學校之間的差距不再只是理念或質素,而是生死存亡的分水嶺。問題在於當學生減少,是否必然意味教師必須被裁減?當教育資源收縮,是否應由最前線的教育工作者承擔代價?

    議員李良汪建議加強對細校、收生不足學校的支援,包括研究「兩教一保」、「三教輪保」,提升教育質量,同時透過系統性研究,作出應對措施。議員呂綺穎認為,優化「幼兒教育補助支援措施」可以讓為收生不足的學校有幾年時間「頂住先」,再謀劃未來發展方向。她希望,透過「一校一策」措施,針對性地向校情況提供精準的政策,在課程配置、資師培訓等作出改善,提升競爭力。呂綺穎及有數名議員都認為,轉型不容易,建議未來成立專項小組,向有意轉型的學校提供協助,提供轉型的方向指引,例如與產業發展對接,或轉型到持續進修、長者課程等,以組合權方式讓學校有更好的跑道,也能避免與私人機構競爭。

「教育達爾文主義」掏空教育良心

    筆者一月二十二日曾在本文撰文,嚴厲批評社會達爾文主義正在少子化的情況下掏空了教育應有的良心。教育從來都不可以縱容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觀點應用於教育領域中。在這種機制下,優秀的學生或辦學績效高的學校會不斷坐大,而相對弱勢或未能達到標準的則會被淘汰。

    隨著少子化進入深水區,澳門教育環境出現了「零收生」的「教育寒冬」。這使得「教育達爾文主義」,這種零和遊戲非常殘酷,只關注贏者全拿的結果,忽略了教育應有的均衡發展。少子化更加劇教育達爾文主義的壯大,會更重視排名、考試分數或學校規模等具體結果,而忽略了學生的個別差異與教育的本質。 

政策回應的盲區:制度完善,卻忽略人

    政府提出的四項措施中,不乏技術性與結構性的安排,例如延伸幼兒教育補助至幼二班級、推動學校轉型為持續教育機構、鼓勵學校合併與跨校合作、拓展教師「第二跑道」,包括跨階段任教與專業培訓。這些措施在「系統層面」或許合理,但問題在於,它們幾乎全數建立在一個隱含前提之上,教師可以流動、可以轉型、可以再培訓、甚至可以在重組的情況下被置換。

    然而,教育從來不是純粹的人力配置問題。教師不是可以隨意「轉職」的勞動單位,而是承載專業認同、教育理念與長期培養的專業群體。當政策將教師視為可靈活調度的「資產」,卻忽略其職業穩定與尊嚴時,教育質量的提升只會流於空談。

    更值得關注的是,所謂「第二跑道」在現實中往往並不順暢。不同教育階段的教學要求、專業資格與教學文化差異甚大,並非短期培訓即可跨越。若缺乏制度性保障與長期支援,這條跑道很可能成為教師被迫離開原有專業領域的「下坡路」。

    目前,無論是澳門大學及聖若瑟大學等都有開設政府所說的學位後證書課程,許多老師讀完一個又讀另一個,不少老師手上中小幼教師牌都有,卻無法找到一所安身之校工作。在職前師資培訓方面,目前的師範院校看似門庭若市到五十人一班,卻發現裡面原來有很多是非本地學生,而本地學生畢業後等於失業的狀況比比皆是。政府的師範教育政策從培養本地師資,慢慢變成為非本地學生服務的畸形狀況日益嚴重。

本地教師優先?一個被掏空的承諾

    在《非高等教育私立學校教學人員制度框架》修訂過程中,教育界原本期望政府能正視薪酬結構問題,例如提升「至少70%收入用於教學人員薪資」的比例,或建立更具公平性的薪酬制度。然而,相關訴求最終未被採納。現實情況是,不少學校出現「肥上瘦下」的薪酬結構,高層管理待遇優厚,前線教師卻面臨薪資停滯甚至下降。更嚴重的是,在少子化壓力下,部分學校傾向辭退資深教師,改聘薪酬較低的初級教師,以降低營運成本。這種「逆淘汰」現象,不僅打擊教師士氣,更直接削弱教育質量。當經驗與專業不再被重視,教育還剩下什麼?

    政策層面一再強調保障本地教師優先就業,但實際操作中,卻出現越來越多學校以「招聘困難」為由,引入外地教師,且薪酬遠低於本地水平。這種現象的問題不在於外地教師本身,而在於制度監管的缺失與成本導向的用人邏輯。當學校可以透過聘用低薪外地教師來降低開支,本地教師自然處於不利競爭位置。

    更令人憂慮的是,這種邏輯正在向非教學職位蔓延。清潔與保安等工作外判後,學校對相關人員的薪酬與福利不再承擔責任,形成制度性「責任切割」。教育機構若連最基本的勞動倫理都無法維持,又如何培養學生的價值觀?

AI與教育是進步的幻象,還是裁員的藉口?

    政府強調將加強AI教育與新興領域培訓,這本應是順應時代的必要之舉。然而,在少子化與資源收縮的背景下,AI亦可能被誤用為「降低人力成本」的工具。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技術進步往往伴隨職位重組,但若缺乏制度保障,最先受衝擊的往往是基層工作者。在教育領域,若AI被用來取代教師而非輔助教學,最終受害的將是學生的學習質量與人文發展。教育的核心從來不是資訊傳遞,而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與啟發。AI可以提升效率,但無法取代關係。若政策誤判這一點,將導致教育價值的根本錯置。

政策應回到教育本質就是「穩定系統」到「守護人」

    柯嵐司長提出,短期措施以「穩定」為主,中長期則轉向「主動構建」。這一思路本身並無不妥,但關鍵在於穩定的是制度,還是人?若政策只關注學校是否能繼續運作、資源是否有效配置,而忽略教師的職業安全與尊嚴,那麼所謂的「穩定」,不過是將風險轉嫁給個體。

   真正以教育為本的政策,應至少包括以下幾點:建立教師職業保障機制,避免因生源波動而出現大規模裁員;薪酬制度改為中央發放,確保資源合理分配至前線教師;強化本地教師優先政策的執行力,杜絕外勞搶佔本地教師職位;提供實質而非形式的轉型支援,確保教師能有尊嚴地轉型,而非被迫轉職。

    當教育面臨龐大的衝擊而必須回應時,如果只剩「配置」,誰來守護「人」?少子化確實為教育體系帶來挑戰,但它同時也是一面鏡子,照見我們如何看待教育,是將其視為可計算的資源配置問題,還是需要守護的人文事業?當前政策強調「優化」、「轉型」、「效率」,卻較少觸及教師的處境與感受。這種失衡,最終將反映在教育質量上,甚至影響整個社會的未來。

    教育改革不應只是結構調整,更應是價值重建。在這場變局中,若我們忘記了教師及教職員工,便等同於忘記了教育本身。

慎防幼兒大腦被AI綁架 人工智慧教育務必嚴格規範

 


    近年來,人工智慧(AI)迅速滲透教育領域。根據澳門媒體報導,2026/2027學年幼兒首次入學中央登記顯示,近3,700名幼兒報名,逾九成成功入讀理想幼稚園,反映整體教育供給穩定。然而,在這樣的背景下,多所學校開始積極規劃「AI智能實驗室」、引入AI課件及互動遊戲,甚至將AI融入各學科教學,試圖從幼兒階段培養「未來人才」。

    這股趨勢看似順應時代,但也引發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當AI尚未被人類完全理解與規範時,是否適合進入幼兒教育的核心場域?也許,無論是大學也好、教育行政部門也好,理應從發展心理學與腦神經科學出發,結合國際經驗與科學警示,深入探討AI進入幼稚園教育的合理性與風險。

從發展心理學與腦神經科學看:幼兒適合AI教育嗎?

    幼兒教育的核心,不在於知識輸入,而在於大腦與人格的基礎建構。根據心理學家皮亞傑(Jean Piaget)的認知發展理論,幼兒處於「前運思期」,其思維高度依賴具體經驗與感官互動,尚未發展成熟的抽象邏輯能力。而蘇聯著名的心理學家,被譽為「心理學界的莫札特」列夫.維高斯基(Lev Vygotsky)所創立了社會文化理論(Sociocultural Theory),強調社會互動、語言和文化工具對兒童認知發展的決定性影響。 強調幼兒學習的關鍵在於「社會互動」,即透過與成人與同儕的交流,在語言與情境中建構理解,而不是透過影像或是機器人等非人化的設計進行學習。

    從腦神經科學角度而言,幼兒大腦正處於高速發展期,神經連結(synapses)的建立,依賴大量真實經驗,包括觸覺、動作、空間探索與情緒回應。這些經驗不僅塑造認知能力,更深刻影響情緒調節與人際互動能力。

   然而,AI學習環境多半透過螢幕進行,其特點是快速、即時回饋與高刺激性。這種模式雖然能吸引注意力,卻可能削弱幼兒的深度專注能力與延遲滿足能力。此外,AI互動缺乏真實情感回應,難以支持同理心與社會能力的發展。

   據此,從發展心理學與腦神經科學來看,目前並沒有充分理論或實證支持在幼稚園階段大規模引入AI作為主要教學工具。相反,過早導入,反而可能干擾幼兒的自然發展歷程。

國際社會是否已有全面引入AI幼教的案例?

    在全球教育體系中,AI的應用確實日益普及,但其分布呈現明顯的年齡差異,呈現越高年齡層,應用越廣;越低年齡層,則越謹慎的教育原則。

    以北歐國家為例,其幼兒教育強調「以遊戲為本」(play-based learning),重視戶外活動、身體發展與人際互動。數碼工具在課堂中並非完全禁止,但使用受到嚴格限制,且多以輔助性質為主,而非主導學習。

    在美國與加拿大,學前教育同樣強調閱讀、遊戲與社交能力培養。多數教育機構建議,幼兒接觸螢幕應有明確時間限制,並由成人陪伴引導。

    換言之,目前國際社會並無任何成熟案例顯示「全面引入AI於幼稚園教育」是成功或主流做法。主流共識反而是:在幼兒階段,應優先發展基本能力,而非過早導入高度技術化學習工具。

不用電腦也可以教AI

    這個世界,學習之路四通八達,條條大路通羅馬。不靠程式解碼,許多國家仍然可以在課堂上教AI。芬蘭自2022年推動的「GAIGenerative AI in Education)」計劃,這是一個為期六年的全國教育改革項目。它的核心目標不是教孩子用AI,而是讓孩子理解AI是什麼、怎樣運作、會錯在哪裡。這一點非常關鍵,因為大多數國家還停留在教學生用ChatGPT寫作,用AI做報告及用AI生成圖片等等技能。

    但芬蘭問的是更深一層的問題,AI為什麼會這樣回答?AI什麼時候會出錯?我們應該相信AI嗎?這正是芬蘭教育改革最有啟發性的地方,他們把AI拆解成可以用非AI科技的方式理解。

    例如用遊戲教「機器學習」,老師會讓學生扮演AI系統, 扮演輸入資料的人,然後,孩子會發現AI其實只是根據「過去看過的東西」來判斷,如果資料有偏差,AI就會判斷錯誤,但完全不用電腦就可以成功教導學生。

    教師亦會用故事教「生成式AI」。老師會讓孩子玩「接龍故事」,第一個人寫一句,第二個人接著寫,但只能根據前文,最後讓孩子發現故事看似合理,但可能「胡說八道」,只是在「模仿模式」,這正是生成式AI的本質,不是理解,而是預測下一句話而已。

    為什麼芬蘭可以這樣做?這其實來自芬蘭教育的三個核心理念:一是「現象式學習」(Phenomenon-based learning),芬蘭不把知識分成死板科目,而是用「現象」來學習。例如AI涉及數學、倫理、語言、社會,不再只是「資訊科技課」;孩子學的是「整體理解」,不是零碎技能。二是「慢學習」而不是「快技能」,很多地方急著教孩子codingprompt技巧及工具操作,但芬蘭相信工具會變,但理解不會過時,所以他們教的是思考方式、判斷能力及懷疑精神。三是「把主動權交給孩子」,孩子不是被教「正確答案」,而是被鼓勵去「發現問題」,例如故意讓AI出錯,鼓勵學生挑戰系統,這種做法其實在培養批判思考及探究能力。

繪本與實體書比AI更適合幼兒學習

    從教育心理學與實務經驗來看,繪本與實體書在幼兒學習中的價值,至今仍無法被數位工具取代。首先,繪本閱讀是一種「關係性學習」。當家長或教師與孩子共讀時,不只是傳遞故事內容,更是在進行情感交流與語言互動。這種互動能促進語言發展、情緒理解與安全依附關係的建立。

    其次,實體書閱讀有助於培養專注力與想像力。與AI提供的即時回應不同,閱讀需要時間與耐心,讓孩子在腦中建構畫面,發展內在思維能力。再者,繪本提供開放詮釋空間,孩子可以提出問題、想像不同結局,這正是批判思考與創造力的萌芽。相較之下,AI往往傾向提供「標準化答案」,可能限制思考的多樣性。因此,從長遠發展來看,繪本與實體書在促進語言能力、閱讀理解與創造力方面,仍優於AI主導的學習方式。

Edvard Moser的警示:AI會綁架幼兒大腦

    2014年榮獲諾貝爾生理醫學獎的挪威學者愛德華·莫澤(Edvard Moser)在接受訪問時,對AI未來發展表達深切憂慮。他指出AI可能導致兩種風險:一是人類失去控制,二是被少數人利用來操控資訊與思想。莫澤的研究揭示「網格細胞(grid cells)」如何幫助人類建立空間認知,形成內在的「大腦地圖」。這項發現強調,大腦對空間與時間的感知,是人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之一。

  然而,若幼兒過度依賴數位環境,缺乏真實空間探索與身體活動,這種內在地圖的發展可能受到影響。更重要的是,當AI系統主導資訊輸入時,孩子接觸世界的方式,可能被演算法所「過濾」與「塑造」。這正是所謂「大腦被綁架」的風險,包括注意力被高刺激內容佔據、思考模式被標準答案限制、世界觀被演算法塑造。對幼兒而言,這不只是學習方式的改變,而是認知結構與心智發展的潛在重塑。

澳門應如何謹慎引入AI於幼稚園教育?

  面對AI浪潮,完全拒絕並不可行,但盲目引入同樣危險。對澳門而言,關鍵在於建立「審慎而有節制」的策略。

  教育及青年發展局應制定幼兒AI使用指引,包括螢幕時間限制、內容審核標準與教師培訓要求,確保AI應用不影響兒童發展。學校必須視AI作為輔助,而非核心。AI可用於教師備課、教材設計與行政管理,但在課堂中,應以遊戲、閱讀與人際互動為主體,避免過度依賴AI互動。教師角色從傳授者轉為引導者,教師應引導孩子理解科技,而非被科技主導。例如透過討論與觀察,讓孩子知道AI只是工具,而非權威。家長亦責無旁貸,理應與孩子建立健康使用習慣,應該限制幼兒使用數位設備的時間,並多進行共讀與戶外活動,確保孩子有足夠的真實經驗。

  幼兒教育的核心,不是培養「會用AI的人」,而是培養「能思考、能感受、能創造的人」。如果幼兒在成長初期就被高科技環境取代真實經驗,那麼未來所需的同理心、判斷力與創造力,將難以真正建立。莫澤教授的警告提醒我們,科技不只是工具,更可能成為塑造人類心智的力量。

五四邏輯運動走入生活尚未成功

 


    五一國際勞動節的傍晚,一群家長及小孩正歡天喜地在一個公園裡玩堆沙。突然,一聲突兀的哭喊,將這片純真撕開了一道裂痕。一名約莫五歲的孩子,忽然揮鏟而下,把另一個孩子辛苦堆砌的沙堡粉碎,被毀的孩子隨即嚎啕大哭。其家長走上前,蹲下身,語氣克制而平和說:「小朋友,你為什麼要把我小孩的城堡推倒呢?」

    豈料,對方家長從遠處衝過來,聲色俱厲,直接對質說:「你說什麼別人的東西?這裡是公園!是政府的!沙子是政府的!既然是公共的,就沒有誰是誰的,你憑什麼說我孩子破壞了你的東西?」

    筆者剛巧是在現場的路人甲,聽到這番語氣篤定,邏輯自信的辯解,真的五體投地接著是兩方家長越來越大聲的爭辯,一方試圖講道理,另一方則不斷重申:「公園是政府的」這一核心命題。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堆沙場頓時變成一個辯論吵架場。最後,本想理性討論的家長,發現對方越來越野蠻,為免身陷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局面,在家人勸告下,趕緊帶孩子離場。

沙堆之上的邏輯崩壞

    這位家長的說辭,看似有理,實則漏洞百出。若細加剖析,可謂是多重邏輯謬誤不斷疊加。首先,是最明顯的概念混淆。他將「所有權」與「行為正當性」混為一談。的確,公園與沙子屬於公共資產,但這一事實僅僅界定了資源的歸屬,並不賦予個體任意破壞他人努力成果的權利。換言之,「東西是公共的」並不能推論出「你可以隨意毀壞他人使用中的成果」。這種從「屬於誰」跳躍到「可以為所欲為」的推論,本身就是荒誕不經的。

    其次的謬誤是非黑即白,在他的認知裡,世界似乎只有兩種狀態:要麼是私人財產,要麼就是無人約束的公共物。只要不屬於私人,便可肆無忌憚。然而,現實社會遠比這複雜,公共空間之所以能運作,正是因為存在一套公眾自然承認的「行為規範」,這些規範並非寫在沙地上,卻存在於每個人的常識之中。例如你可以坐在公園長椅上,但不能將他人推開;你可以使用公共洗手間,但不能蓄意闖進別人正在使用的廁格,這些都是「公共但有限制」的典型情境。

    再來的謬誤是變形的訴諸權威,他反覆強調「政府的」,彷彿只要引入一個龐大的權威主體,個人行為便可以免責。這實際上是一種責任轉移,既然一切歸於「政府」,那麼,人與人之間的責任關係就被抹平了,這不僅是邏輯問題,更是倫理素養非常不足的問題。

    最後,還隱含著一種危險的謬誤觀念,就是否認勞動成果的存在。沙子或許是公共的,但經由個人投入時間與心力形成的「沙堡」,已經不再只是自然狀態的沙,而是帶有明確勞動成果的產物。這種「準私有性」雖無法律形式保障,卻是社會共識的一部分。否認這一點,等同於否認一切非正式但重要的社會秩序。

百年之前的警告,為何仍未實現?

    這樣的場景,並非孤例。從飛機上的爭座衝突,到地鐵裡的推擠叫罵,再到餐廳、商場的無理糾紛,我們似乎經常目睹類似的「邏輯失序」。令人不禁想起百年前的呼聲。在五四運動前後,許多知識份子致力於引進西方思想,推動科學與理性,其中包括對邏輯學(當時稱為「論理學」)的引進與普及教育,代表性人物有胡適、梁啟超、王國維等,他們振臂高呼說國人最欠缺的,不是聰明才智,而是邏輯訓練與理性精神。那是一種對「如何思考」的反省,而非「思考什麼」的爭論。

    然而,一個世紀過去了,為何問題依舊?其一,在於教育結構的偏差。長期以來,我們將「會做題」誤認為「會思考」。邏輯,被收編進數學公式與標準答案之中,成為解題工具,而非理解世界的方式。學生習慣於尋找唯一正解,卻缺乏辨識論證是否成立的能力。一旦離開試卷,面對現實情境,便容易陷入直覺與情緒主導。其二,在於討論文化的薄弱。在許多公共互動中,人們並不期待「說服」,而是追求「壓倒」。聲音越大、語氣越強,似乎就越接近「有理」。這種「誰大誰惡誰正確」的氣勢取代推理的習慣,使得對話很快滑向對抗,而非釐清。其三,在於公共精神的缺失。「公共」一詞,在部分人的理解中,近乎等同於「無主」。既然無主,便無需顧忌他人感受,也不必承擔責任。這種觀念一旦普及,任何公共空間都可能淪為衝突的溫床。

問題的根源是一直忽略用邏輯生活

    若將視野再放大,會發現邏輯缺失往往只是表象,其背後涉及更深層的心理與文化結構。一方面,是工具理性對價值理性的擠壓。人們習慣問「這樣做有沒有好處」,卻較少問「這樣做是否合理」。當「有利」凌駕於「有理」,邏輯自然退居次位。在堆沙事件中,那位家長的核心關切,或許並非真相信其論點,而是試圖「為自己孩子辯護到底」。

    另一方面,是自我防衛機制的過度啟動。當孩子被指責時,部分家長會將之視為對自身教養的否定,從而產生強烈防衛反應。在這種心理狀態下,人不再尋求真相,而是尋找任何可以支撐自身立場的理由,哪怕這些理由在邏輯上站不住腳。

    再者,是規則意識的模糊。若一個社會缺乏清晰且被普遍遵守的行為規範,人們便容易退回到各自的直覺與立場之中。於是,「我覺得可以」就取代了「是否合理」。如此,大人的爭辯卻變成教壞自己孩子的錯誤一課。

習慣從日常生活使用理性與邏輯推理

    若問題如此根深蒂固,改善之道也必然是長期工程。首先,在我們的傳統教養文化中,總以教訓與服從為本,而不是以理性討論的「思考能力」為本。邏輯與理性應回歸日常生活。我們應該從小教導孩子學會辨識常見的推理錯誤,例如偷換概念、滑坡謬誤、訴諸情感等。更重要的是,要培養「質疑」的能力,不應老是要孩子聽話,而是要孩子學會據理力爭的生活態度。

    其次,應建立更成熟的公共討論環境。當規則明確、執行穩定,人們更容易在可預期的框架內行動。若公園管理能清楚標示行為準則,例如禁止破壞他人遊戲成果,則爭議至少有一個客觀依據,而非完全依賴個人辯解。再者,需要培養真正的公共精神。公共空間並非「無主之地」,而是「共享資源」。這意味著,每個人既享有使用權,也承擔對他人的責任。這種意識,無法僅靠口號建立,而需透過日常經驗與制度設計逐步內化。

理性的另一個面向,是情緒與衝突的管理

    即使邏輯清晰,若情緒失控,理性仍難以發揮。在堆沙事件中,若雙方家長能稍作停頓,局面或許截然不同。譬如受害家長一方可以說,如果你的孩子堆的沙堡被我的孩子推倒,你仍然會因公共財產而不生氣嗎

    事實上,我們需要學會認知重評,將事件重新解讀,而非立採取敵意。例如,那個孩子可能只是出於好奇或衝動,而非惡意破壞。當解讀改變,情緒強度也會隨之降低。第二是學會區分開人與行為,批評行為,而非否定整個人甚或其價值與尊嚴。當對話不再帶有羞辱,彼此也較容易理性討論。第三是設立界線而非升高衝突,清楚表達「這樣的行為不可以」,同時提出可接受的替代方案,例如邀請孩子一起重建沙堡。這不僅解決問題,也成為學習善待他人的契機。

    十八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人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說過一句名言「從一粒沙看見整個世界。」意思與中國傳統的「見微知著」類同。那座被頑皮孩子推倒的沙堡很快可以重來;孩子的眼淚,也會於瞬間消失。然而,那場爭執所暴露出的,卻是難以消散的怨氣,當邏輯讓位於情緒,當公共利益讓位於橫蠻私利,當聲量取代理據,我們所失去的,不只是理性對話,而是支撐社會運作的無形基礎。

    一百年前的革命尚未成功,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知道」邏輯,而在於是否願意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它。或許,理性的重建,不必從宏大的制度開始。它可以從一個簡單的堆沙活動開始,下一次選擇不爭吵,反而選擇對話,又或者從一句願意聽完對方的話開始。

人工智能教育是效率工具與創意思考的角力賽

      近年來,隨著全球科技競爭日趨激烈,人工智能( AI )已從實驗室走向日常生活,並迅速滲透教育領域。澳門特區政府亦不例外,非常不遺餘力極速推進入校園。教育及青年發展局局長龔志明明確表示,澳門已將人工智能納入中小學課程,並透過與杭州科技企業合作,推動教育轉型與人才培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