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不能自醫」、「社工救到別人卻救不到自己」、「心理治療師也會患上抑鬱症」,每當助人專業人士輕生的消息傳出,社會總會發出這樣的疑問。然而,這些疑問背後,其實隱藏著另一種危險的迷思,我們總以為,懂得安慰別人的人,就不應該痛苦;懂得心理學的人,就不應該崩潰;每天陪伴他人走過黑暗的人,就應該永遠活在光明之中。
可是,現實卻一次又一次提醒我們,助人者首先是人,而不是神。從笑匠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的自殺,到香港太古城醫務社工母女墮樓悲劇,再到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大師歐文.亞隆(Irvin Yalom)的兒子、資深臨床心理師維克多.亞隆(Victor Yalom)自殺離世,都共同揭開一個殘酷事實,最懂得照顧別人的人,往往最容易忘記照顧自己。這不是專業失敗,而是整個社會對專業角色期待過高所造成的悲劇。
對人歡笑背人垂淚的笑匠羅賓威廉斯
二○一四年,世界喜劇巨星羅賓.威廉斯自殺身亡,震驚全球。電影中的他,是《窈窕奶爸》的慈父、《暴雨驕陽》的熱血老師、《小飛俠》的彼得潘、《阿拉丁》的精靈,他總能帶給觀眾笑聲。然而,真正的羅賓威廉斯卻長年與抑鬱症、焦慮症及神經退化疾病搏鬥。
心理學有一句話:「最會令人發笑的人,很多時候正努力掩飾自己的哭泣。」不少喜劇演員都具有高度敏感人格。他們特別容易感受別人的情緒,因此能創造歡笑;但同樣也更容易吸收別人的悲傷。舞台上的掌聲,未必能填補內心的孤獨。當全世界都期待你帶來歡笑時,你反而沒有空間承認自己的悲傷,這正是第一種「專業角色陷阱」。
香港醫務社工拯救別人,卻忘記拯救自己
近日香港太古城發生的母女墮樓悲劇,再次震動整個助人專業。一名四十八歲醫務社工,每天在公立醫院協助病人及家屬面對死亡、疾病、創傷、家庭危機。她每天都是別人的支持者,但當自己的家庭出現危機時,她卻沒有找到可以承接自己的人。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一句話,道盡所有社工的心聲:
「社工都只是普通人。」然而,在現實工作中,社工往往被期待:不能崩潰;
不能失控;不能哭;不能情緒化;不能說自己撐不住。長期面對自殺個案、家暴個案、虐兒事件、長者死亡、精神病患者、末期病人、每天都在接觸別人的創傷。心理學稱之為替代性創傷(Vicarious Trauma)。別人的創傷,會慢慢變成自己的創傷。除此之外,還有同情疲勞(Compassion Fatigue)以及職業耗竭(Burnout)。很多社工不是不知道如何求助,而是早已習慣把自己的需要放到最後。因為他們總認為:「病人比我更需要。」「案主更重要。」「我不能倒下。」久而久之,「照顧別人」竟變成一種不能停下來的責任。
最懂心理的維克多.亞隆,為何仍敵不過自己的痛?
另一宗令人深思的事件,是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大師亞隆之子維克多的離世。維克多本身是一位資深臨床心理師,他創辦了Psychotherapy.net,是一個全球非常著名的心理治療教學影片與資源網站,三十多年來拍攝超過一百部心理治療教學影片,影響世界各地無數治療師(如 Yalom、Linehan、Minuchin等),沒有人懷疑他的專業能力。但專業能力,並不等於心理免疫,心理學從來沒有一條公式:懂心理學=不會抑鬱。正如:心臟科醫生也會患心臟病;腫瘤科醫生也可能患癌;精神科醫生也可能患抑鬱症。須知道,知識不能完全抵抗人生的痛苦,更何況,他還背負著另一種巨大壓力。他的父親,不只是父親,
更是一代宗師。當父親成為一個學派,一種思想,一個世界級名字時,孩子的一生,往往都活在無形比較之下。這種壓力,不一定來自父親,更多時候來自社會。大家都期待:「他一定很優秀。」「他一定很成功。」「他一定比別人更懂人生。」這種期待,本身便是一種沉重負擔。
榮格早已提醒我們專業很可能是「受傷的療癒者」
心理學家卡爾.榮格(Carl
Gustav Jung)提出一個極具啟發性的概念:
受傷的療癒者(Wounded Healer),真正能理解痛苦的人,很多時候,本身曾經受過傷。正因為經歷過失落,所以懂得陪伴失落。正因為曾經絕望,所以懂得陪伴絕望。傷口,可以成為同理心的來源。但若傷口一直沒有被照顧,療癒別人的同時,自己也會慢慢流血。心理治療不是把自己的傷口完全治好才開始,而是在持續整理自己的生命。因此,專業人士最大的責任,不是永遠沒有問題,而是持續面對自己的問題。
「對人專業,背人脆弱」的五大內在衝突
許多助人者共同承受著五種深層心理衝突。第一是「角色」與「真我」的衝突。工作時,他們必須冷靜、理性、成熟;回到家,卻可能只是疲憊、焦慮、無助的普通人。當角色與真實自我長期分離,便容易出現情緒耗竭。第二是「堅強」與「求助」的衝突。社會常把求助等同軟弱,尤其對專業人士更是如此。於是他們寧願獨自承受,也不願意向同儕、督導或心理師坦承自己的困境。第三是「照顧別人」與「照顧自己」的衝突。助人工作本身強調利他,久而久之,自我照顧便被視為自私。然而,沒有補充能量的人,終究無法長久陪伴他人。第四是「理性知識」與「情緒經驗」的衝突。知道如何處理情緒,不代表情緒就不會來。知識可以提供方法,卻不能取消痛苦。第五是「社會期待」與「人性限制」的衝突。外界期待專業人士永遠穩定、成熟、可靠,但人始終有限,也會悲傷、恐懼、失望與疲倦。
如何走出專業期許的困局?
要避免悲劇重演,不能只依靠個人的堅強,而需要文化與制度的改變。首先,要建立「助人者也是受助者」的文化。接受心理輔導、接受督導、接受治療,不應成為能力不足的象徵,而應視為專業倫理的一部分。
其次,要把督導由行政管理轉向情緒支持。真正有效的督導,不只是檢討個案,更應提供安全空間,讓社工、心理師、醫護與教師談論自己的情緒與壓力。再來是要建立固定的同儕支持制度。很多人不是沒有朋友,而是不敢在專業圈內承認自己的脆弱。若能定期設立保密的小組分享,彼此接納、互相陪伴,便能減少孤立感。
接著,機構應正視替代性創傷與職業耗竭。除了工作量管理,也應安排心理健康教育、減壓措施及休息制度,讓照顧者有恢復的空間。然後,在專業教育中加入「自我照顧」課程。醫學生、社工學生、教師培訓、心理治療訓練,不應只學習如何幫助別人,更應學習如何辨識自己的情緒警號,建立求助習慣。最後,整個社會也要停止神化助人專業。當我們不再要求他們永遠堅強,而允許他們流淚、休息、求助時,他們才更有力量繼續陪伴別人。
真正的專業,不是永不倒下,而是願意被接住。存在主義心理學一直提醒我們,人無法逃避孤獨、焦慮、失落與死亡。助人者並不是站在痛苦之外,而是與受助者一同走在生命的道路上。
羅賓威廉斯帶給世界歡笑,卻未能逃過內心的黑夜;香港醫務社工長期陪伴病人和家屬,卻在自己的家庭危機中倒下;維克多致力推廣心理治療教育,也未能戰勝生命中的沉重時刻。這些事件固然令人悲痛,但更提醒我們:專業不是免疫,知識不是護身符,角色也不能取代真實的人。
真正成熟的助人文化,不是要求每一位社工、醫護、教師或心理師都成為沒有裂縫的英雄,而是建立一個讓他們可以誠實說「我累了」、「我需要幫助」而不被標籤的環境。唯有當照顧者也被照顧,療癒者也有人療癒,助人專業才能長久而健康地延續。
願我們記住一句最重要的話:陪伴他人走過幽谷的人,也需要有人陪伴他走過自己的幽谷。這不是軟弱,而是人性的真實;不是專業的失敗,而是生命最值得珍惜的謙卑。當我們認識世界上最強的人耶穌、佛陀等都是人,都有軟弱的時候,就要充份認知道真正強者背後亦只是一個普通人,都是有血有肉、都有底線、都有不為人知的獨特困境。要是我們都多同情理解,也許,一個快要走上絕路的智者就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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