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短影音與功利教育偷走大學生的深度閱讀志趣

 


 

    近月,美國《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訪問了三十三位來自哥倫比亞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喬治城大學等頂尖學府教授時,他們異口同聲指出一個令人震驚的現象,今天最優秀的大學生,竟然愈來愈不會讀書,也愈來愈不願讀書。
   
一位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回憶,一名大一新生竟然跑到辦公室問他:「為什麼課程要求我們讀完整本書?」另一位教授更指出,很多學生不是懶惰,而是從來沒有學會如何閱讀一本完整的書。這並不是三流大學,而是全世界最頂尖的大學。如果連經過最嚴格篩選的菁英學生,都失去了深度閱讀能力,那麼,問題就不是學生,而是整個教育制度已病入膏肓了
   
不少人把責任全部推給AITikTokInstagram或手機,其實,真正偷走閱讀能力的,不只是科技,而是家庭教育、中小學課程、升學制度,以及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共同造成了一場長達二十年的「閱讀崩塌」。

科技產品早在童年時代,已偷走孩子閱讀的大腦
    閱讀興趣,不是在十八歲進入大學才培養,而是在三歲、五歲、八歲便開始形成。神經科學家瑪麗安娜.沃爾夫(Maryanne Wolf)曾指出,人類天生並沒有閱讀基因,大腦必須透過長時間閱讀建立新的神經迴路。孩子愈早接觸故事書,大腦便愈容易發展出深度閱讀能力;反之,如果童年主要由螢幕陪伴,大腦便逐漸習慣快速刺激,而失去長時間專注的能力。
   
今天不少家庭,孩子尚未學會說話,已懂得撥手機,吃飯要看YouTube
哭鬧要看動畫,乘車要玩平板,放學第一件事不是拿起圖書,而是打開短影音。許多父母以為孩子十分「安靜」、「乖巧」,好像還很專注地盯著電子屏幕學習,其實只是電子產品成功接管了孩子的大腦。
   
短影音最大的問題,不只是浪費時間,而是重新塑造注意力模式。TikTok平均每十多秒便切換畫面;Instagram不斷推送新帖子;演算法永遠比父母更掌握孩子的喜好。久而久之,大腦習慣高速刺激,便開始抗拒需要耐性的學習。
閱讀一本小說,需要幾小時到數十小時,理解一篇哲學文章,需要反覆思考,就如欣賞《紅樓夢》、《戰爭與和平》或《罪與罰》,更需要情節累積與情感沉澱。然而,當大腦每天接受成千上萬次快速刺激後,文字便開始變得「沉悶」。
   
不是學生變笨,而是大腦已經被重新訓練,AI更進一步加速了這種現象。以前學生至少還需要閱讀摘要;今天,只要輸入一句提示,AI便能在幾秒內整理一本書、分析角色、完成心得,甚至生成讀書報告。當學生只追求答案,而不願經歷思考過程,閱讀便失去了存在價值。可是,人生真正重要的能力,從來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在閱讀過程中,學會思辨、懷疑、比較、反省與判斷。AI可以代替摘要,卻永遠無法代替一個人經過深度閱讀而獲得的成長喜悅。

中小學碎片化閱讀,培養不了真正的閱讀者
   
如果說科技是外因,那麼教育制度便是內因。不少教授指出,今天的大學生不是不肯讀,而是以前從未被要求讀完整本書,這句話值得所有教育工作者深思。近二十年來,世界各地教育改革強調閱讀理解、資訊整理、重點摘錄、跨文本比較等能力,方向本來沒有錯。問題是,在考試導向下,「閱讀理解」逐漸變成閱讀摘錄,教材愈來愈短,文章愈來愈碎。學生每天閱讀很多篇短文,卻很少真正完成一本書,教科書像自助餐,一本文學作品,被切割成碎片化閱讀教材。  
   
學生知道很多故事,卻沒有真正閱讀任何一本經典。更重要的是,考試只重答案,不重閱讀歷程。教師忙於完成課程,學生忙於操練題目。閱讀變成答題技巧,而不是生命經驗。不少老師甚至不敢要求學生閱讀整本書,擔心學生跟不上進度、家長投訴、考試失分。結果,閱讀教育愈來愈功利,學生懂得圈重點,卻不懂欣賞文字;懂得找中心思想,卻不懂思考人生;懂得作答技巧,卻沒有閱讀習慣。當這些孩子升上大學,突然面對一本四、五百頁的經典,自然感到恐懼。不是他們能力不足,而是整個教育制度從未真正訓練他們。

功利主義讓閱讀變成最沒有用的事情
   
閱讀危機,其實也是價值危機。今天的學生不會問:「這本書有什麼價值?」而是問「考不考?」如果不考就不讀,如果不能直接找工作,就不學。如果不能立即變現,就沒有時間。哈佛大學調查發現,不少學生花在兼職、實習、社團及建立履歷上的時間,幾乎與學業相若。今天的大學生十分努力,但努力方向已經改變。他們努力經營LinkedIn,努力建立個人品牌,努力累積證書,努力考取資格,卻很少努力閱讀一本改變人生的書。因為,整個社會都告訴他們:「閱讀無助於找到工作。」須知道,企業真正需要的人才,從來不是會背答案的人,而是能夠理解複雜問題、整合資訊、跨領域思考的人。而這些能力,正是深度閱讀慢慢培養出來的。

沒有閱讀,就沒有真正的批判思考
   
很多人以為閱讀只是增加知識,其實遠遠不止如此。閱讀小說,可以學會同理思考脈絡;閱讀歷史,可以理解文明興衰;閱讀哲學,可以學會追問;閱讀宗教經典,可以探索宇宙人生;閱讀文學,可以深度理解人性。閱讀經典,不是背誦作者,而是在不同時代的人身上,看見今天的自己。如果一個人只閱讀演算法推送給他的內容,他將永遠活在自己的資訊泡泡。如果一個社會失去閱讀能力,也容易失去獨立判斷能力。
   
短影音擅長激發情緒,閱讀則培養冷靜思考。前者追求立即反應,後者要求理性判斷。一個只會撥手機、不會閱讀的世代,更容易被標題操控,被情緒帶動,被假資訊欺騙,這正是許多學者最擔心的地方。

家庭及學校才是真正的閱讀起點
    
閱讀教育,首先不是學校,而是家庭。許多研究發現,影響孩子閱讀最大的因素,不是收入,而是父母是否閱讀。許多父母及傭人去托兒所或學校接小孩放學,第一件工作就是給孩子一部手機,換來是接下來的安靜時刻。父母每天撥手機,卻要求孩子認真讀書,說服力十分有限。反之,一個充滿書香的家庭,自然能培養終身閱讀的孩子。

    家長可以從幾方面開始:第一,每天固定親子閱讀,那怕是只有幾分鐘,即使孩子已升上中學,也可共同閱讀、分享心得。第二,家中建立小型書架,而不是只有電視與平板。第三,限制電子產品使用時間,尤其睡前一小時避免螢幕。第四,多帶孩子逛圖書館、書店,而非只有商場。第五,父母以身作則,讓孩子看到成年人仍然閱讀。孩子不是聽父母說什麼,而是看父母做什麼。

    學校更應重新思考閱讀教育。第一,每學年至少安排若干本整本書閱讀,而不是只有節錄教材。第二,把閱讀融入所有學科,而非只有中文科。第三,減少過度操練閱讀理解題,增加閱讀分享、戲劇、辯論、寫作等活動。第四,建立閱讀社群,讓學生互相推薦書籍,而不是只完成閱讀報告。第五,教師本身也要成為閱讀者。
    AI
不應成為閱讀的替代品,而應成為閱讀助手。例如閱讀後利用AI討論角色分析、比較不同觀點、延伸歷史背景,而不是一開始便要求AI生成摘要。工具可以提升閱讀,而不是取代閱讀。
   
以推動經典閱讀的永恆主義教育思想(Perennialism)代表,著名教育家赫欽斯(Robert Hutchins)曾說:「教育的目的是讓人終身閱讀。」今天,我們卻逐漸把閱讀變成考試技巧,把書本變成摘錄,把思考交給AI,把注意力交給演算法。這場閱讀危機,絕不只是美國菁英大學的問題,也是澳門、香港、台灣,乃至全球教育共同面對的挑戰。如果孩子從小便沒有機會沉浸於一本好書,他們長大後便很難在複雜世界中保持耐性、辨別真偽、理解他人,更難形成成熟的人格。
   
教育不能只是培養會答題的人,更要培養會思考的人;不能只是培養會操作AI的人,更要培養能夠駕馭AI的人。而這一切,都要從重新學習愛上閱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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