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七日晚上,香港華富邨日前發生一宗令人震驚的命案。兩名原本互不相識的女子,只因在小巴上發生身體碰撞而起爭執,初生口角繼而大打出手。其中一名女子被對方膝跪胸膛及壓頸數分鐘後昏迷,送院後證實不治。事後,嫌疑犯被拘捕,被控謀殺罪。整個過程僅僅持續數分鐘,現場有不少途人圍觀,甚而舉起手機拍攝,始終未見有人上前制止,更遑論及時把受害人從生死邊緣中解救出來。
一宗命案,奪去一條生命;幾分鐘的沉默,足照社會的冷漠。這宗事件真正令人心寒的,不只是兩名陌生人間,竟然可以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演變成致命衝突,更教人反思的是,為什麼一座擁有七百萬人口、號稱文明高效率的國際都會,會發生如此讓人不寒而慄的命案?我們看到的不只是暴力,而是一個城市長期累積的壓力、一種逐漸形成的冷漠文化,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螺旋」。
現代都市人的壓力,大到足以殺死陌路人
社會學家涂爾幹(Émile Durkheim)早已指出,當社會連結愈來愈薄弱,人便容易失去內在秩序。今天的香港,以至澳門、台灣,甚至世界許多大城市,都正面對相似的困境。生活成本高昂,樓價居高不下,工時漫長,就業不穩,經濟前景充滿不確定。很多基層工友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輪班、超時、睡眠不足已成常態。據報道,事件中的死者任職保安,而被捕女子則從事清潔工作。兩者都是城市不可或缺的基層勞動者。他們每天辛勤工作,但收入僅能餬口,社會地位不高,也缺乏足夠的心理支援。
心理學有所謂「最後一根稻草效應」(Last Straw Effect)。真正壓垮一個人的,往往不是最後那件小事,而是之前無數壓力的累積。小巴上的一次碰撞,本來只是生活中最普通不過的小意外。然而,當一個人的情緒長期處於高壓狀態,一句說話、一個眼神、一個碰撞,都可能被解讀成羞辱、挑釁或侵犯尊嚴。今天不少都市人的心理已瀕臨崩潰的邊緣而不察覺。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把事件歸咎於一個人的脾氣不好,而應看見背後整個城市的情緒危機。
認識著名的「90秒情緒定律」(The 90-Second Rule)
憤怒其實是一種沒有出口的痛苦,許多人認為暴力源於邪惡,其實更多時候,它源於沒有被理解的痛苦。心理學家指出,憤怒是一種「第二層情緒」。在憤怒背後,真正存在的是恐懼、羞辱、委屈、焦慮、無力感。很多成年人從小就被教訓:「不要哭」、「不要生氣」、「要忍耐」。結果,人們學會壓抑情緒,卻沒有學會處理情緒,情緒不會因壓抑而消失,只會累積。當累積到某個臨界點,它便可能以最激烈的方式爆發。
神經科學家吉兒.泰勒博士(Dr. Jill Bolte
Taylor)在她身歷其境的暢銷書《奇蹟》(My Stroke of Insight)中提出一個顛覆我們對憤怒情緒的認知。很多時候,我們會覺得自己「生氣了一整天」或「焦慮了整個下午」,但從純粹的生理科學角度來看,那一波由外在刺激引發的化學警報,在90秒內就已經退潮了。那麼,為什麼我們常常會氣得更久、難過得更深呢?如果生理反應只有90秒,90 秒之後就是個人的理智選擇,如果我們開始在腦海裡反覆重播那個畫面、抱怨對方的態度、或是思考「他憑什麼這樣對我?」,我們的大腦就會重新拉響警報。換句話說,維持情緒的燃料,不再是當初那個觸發事件,而是我們不斷餵養給大腦的思考迴路,認定錯的是對方,以牙還牙是對的。知道這個科學事實後,我們就擁有了一個強大的工具。下次當你感覺到怒火中燒或極度焦慮時,可以嘗試這套「90秒觀浪法」:把注意力從「是誰惹我生氣」轉移到「我的心跳正在變快、胸口有點緊」。不需要壓抑它,也不需要去解決它。單純地呼吸,生理上的驚濤駭浪就會自然平息,你的理性大腦就能重新上線,做出更智慧的決定,而不是被情緒綁架。
最令人心寒的,不是暴力,而是三分鐘的沉默
如果第一個令人震驚的是暴力,第二個令人震驚的,就是沉默。據現場片段所見,不少人在旁觀看,有人拍攝,有人停留,有人圍觀。然而真正能有效制止事件的人,非常有限。為什麼?這正是社會心理學著名的「旁觀者效應」(Bystander Effect)。一九六四年,美國發生震驚全球的吉諾維斯(Kitty Genovese)命案。女子在住所附近遭襲,多名鄰居據稱目擊或聽聞呼救,卻沒有立即採取有效行動。此案後來促使心理學家深入研究旁觀者效應,指出當現場人愈多,每個人愈容易以為「一定有人會幫忙」。結果,就是人人等待,而等待,往往就是生命流逝。
把所有責任推給「旁觀者效應」,仍然不足。今天都市人的沉默,其實是整個社會文化慢慢塑造出來的。第一,是法律焦慮,不少人擔心介入後會被指襲擊他人,甚至惹上官司;第二,是安全焦慮,有人害怕施襲者轉而攻擊自己;
第三,是信任危機,現代社會愈來愈陌生,人與人缺乏連結。大家相信制度,卻愈來愈不相信陌生人;第四,是數碼文化,不少人第一反應不是救人,而是拿起手機拍攝。手機成為眼睛,也逐漸取代了雙手;拍攝變得容易,伸手卻愈來愈困難;更深層的是,人們長期生活在高壓之中,形成一種「自保文化」。
只要事情與自己無關,便盡量不要介入,這種文化,在平日看似理性。然而,一旦生命危急,它便可能成為另一種冷漠。
一個人的行為,會影響整個社會。沉默,同樣如此。當一次暴力沒有人制止,下一次暴力便更容易發生。當人人相信「沒有人會幫助我」,社會信任便逐漸瓦解,而信任,正是一個城市最珍貴的公共資本。
如何走出都市人的沉默螺旋?
德國政治學者諾埃爾.諾依曼(Elisabeth Noelle-Neumann)提出「沉默的螺旋」(Spiral of Silence)理論,原本用來解釋公共意見如何因害怕孤立而沉默。放在今天的都市生活,也有相當啟發,當大家都沉默,沉默便成為新的常態;當人人相信「不要多管閒事」,會更少人願意挺身而出。
要走出沉默,需要個人、社區與制度共同努力。首先,是學會安全介入,而不是魯莽行事。遇到暴力,可以立即報警、大聲喝止、集合多人共同制止、協助受害人離開、請附近商戶協助、拍攝證據,而不是只顧直播。其次,要加強急救及危機介入教育,許多國家早已推廣「好撒瑪黎雅人」精神,鼓勵市民在能力範圍內協助有需要的人,同時透過法律保障善意救助者。若更多市民懂得基本急救、辨識危險、分工合作,面對突發事件時便不至於手足無措。第三,要重建社區連結,當人與人重新建立信任,陌生人便不再只是陌生人。第四,要把情緒教育延伸至社會,企業應推動員工心理健康,政府應增加基層心理支援,學校應教授衝突管理,家庭更應教導孩子尊重生命,心理健康,不只是醫療議題,更是公共安全議題。
社會「第六倫」應運而生
台灣著名社會學家高希均針對中國傳統儒家思想中的「五倫」進行的現代延伸,旨在呼籲建立「陌生人之間的社會道德」。傳統五倫是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它們都建立在「熟人關係」或「血緣、私人恩怨與情誼」的基礎上。而「第六倫」,指的就是個人與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以及與整個社會大眾的關係。
第六倫的核心內涵在於「公德心」與「公民意識」,強調當你面對一個不認識的人、或身處公共空間時,應該具備的文明素養。
華富邨命案已無法挽回,但如果這宗悲劇能提醒我們,情緒需要出口、壓力需要支援、生命需要守護、旁觀者需要勇氣,那麼逝者留下的最後一課,便不會白白流逝。願我們不再讓憤怒成為殺人的武器,不再讓沉默成為死亡的幫兇。願下一次,當有人跌倒、有人呼救、有人命懸一線時,有人在安全環境下挺身而出。一個城市真正的文明,不是人人只顧自己,而是在最危急的幾分鐘裡,仍然有人願意說一句:「我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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