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滅蝨記

 

    近月，經常躺在沙發看電視然後睡懶覺，卻經常被蟲咬，於是拿起手電筒一照，赫然發現在許多罅隙，竟然藏着久違半個世紀、臭名遠播的木蝨。記得兒時，家家戶戶都會在木板床上鋪一張草蓆。原來，蓆裡躲藏着很多臭蟲，即木蝨，又叫床蝨。母親總會在空閒時，從頭上拿下一根黑色一字型的髮夾，伸進草蓆縫隙裡，把木蝨一隻一隻挖出來，然後直接用手指捏死。慢慢地，母親便把這項「重任」交托給我。那時，經常在家無所事事的我，非常樂意接受這項「艱鉅」任務。
    超過半個世紀的童年往憶，早已深埋在潛意識裡，突然在被木蝨咬痛的當下再次被召喚出來。於是，我馬上找來一根髮夾。幸好寶刀未老，果然挖出幾隻肚滿腸肥的木蝨，一捏之下，血漿便爆出來。再用手電筒仔細照射，竟然發現不少小白點，深信不疑是蟲卵或幼蟲。
    正當我上下求索如何滅蝨之際，女兒又來電話，說她家中四個孩子也懷疑被木蝨叮咬。才七個月大的小孫子，甚至整晚哭哭啼啼，臉上被咬出三個「大紅包」。接着，在剛滿十四歲的孫女房間內，從木床、牆櫃以及床下的木間格，竟然發現過百隻木蝨。顯然，這個族群早已匿藏多時，只是一直沒有被我們發現。這下子，我滅蝨的決心更大了。
    從小，就聽到長輩說丁香是自然驅蝨的良方，於是趕緊跑到最近的南北行，花四十五元買了半斤丁香，再花點零錢買來幾個煲魚湯袋。這種袋子比較透氣，再加工縫製成多個小袋，把丁香放進去，然後分別放在沙發縫隙、木櫃、床邊、床底等地方。一場「丁香滅蝨戰」，就這樣正式開始。

木蝨究竟是何方神聖？
    小時候我們只知道木蝨「咬人」，卻不知道這個小東西其實非常有本事。現代科學稱它為床蝨（bed bug），常見種類包括普通床蝨（Cimex lectularius）及熱帶床蝨（Cimex hemipterus）。牠不是跳蚤，也不是蟑螂，更不是因為家裡骯髒才出現的害蟲，而是一種以人及其他溫血動物血液為食的吸血昆蟲。
    成年木蝨大約只有五至七毫米，身體扁平、呈橢圓形，沒有翅膀，未吸血時呈褐色，吸飽血後則會變得紅褐色而且膨脹。牠最大的本領，就如老鼠的頭，非常「扁平」，隨時可以鑽進信用卡厚度般的細縫，因此床架、木櫃、沙發接縫、牆腳、床褥邊緣，甚至螺絲頭附近，都可能成為牠的藏身之所。
    床蝨怕光，晝伏夜出，尤其喜歡深夜，當我們好夢正酣時，牠們就會「空群而出」吸血。一隻木蝨一次吸血大約只需數分鐘，而且被咬的當下未必會立即感到痛；有些人的紅腫痕癢甚至數天後才出現，也有人被咬後完全沒有明顯反應。因此，不能單靠「身上有沒有紅點」判斷家中是否有木蝨。真正可靠的方法，是找出活蟲、蟲卵、脫下來的蟲殼，以及床單或家具上的黑褐色排泄物。
    更加令人頭痛的是，木蝨繁殖能力不弱。雌蟲一生可以產下數百枚卵，幼蟲需要吸血才能蛻皮成長。只要有適合的溫度、藏身地方和「人肉供應」，一個小小的族群便可以慢慢壯大。更麻煩的是，木蝨即使沒有食物，也可以靠食木存活數月，甚至一年半。所以，當我們發現一隻木蝨時，千萬不要天真地以為只是「一隻蟲」。牠的背後，很可能已經有一大家族。

丁香為甚麼可以對付木蝨？
    丁香含有一種重要的揮發性成分，叫作丁香酚（eugenol）。研究發現，丁香酚對床蝨具有一定的驅避作用，木蝨會避開含有丁香酚的處理區域；而且部分實驗顯示，丁香酚亦具有接觸毒性及影響昆蟲神經活動的作用。不過，丁香放在屋裡，並不等於可以把木蝨全部殺死。研究也發現，當木蝨受到人體溫度、二氧化碳及其他「食物訊號」吸引時，丁香酚形成的屏障未必能阻止牠們走向人身上吸血。換言之，如果床蝨已經餓得要命，而我們又躺在旁邊睡覺，單靠幾包丁香，恐怕未必能夠把牠們嚇跑。所以，「丁香戰略」其實應該理解為一種輔助方法。
    使用丁香，最好把乾丁香裝入透氣小袋，而不是密封在膠袋裡；放置的位置也不應只是房間中央，而應該靠近木蝨最可能藏匿的位置，例如床架接縫、沙發縫、木櫃接駁位、床底及牆邊等。定期更換或補充，保持香氣，才有機會發揮驅避作用。但如果已經發現「過百隻」木蝨，就不能再把丁香當成主力軍。那時候真正需要的是全面清查、吸塵、熱處理、蒸氣處理、封閉縫隙，以及持續監察。

一件便宜木傢俱，可能附送一群木蝨？
    近年不少家庭喜歡到內地訂製木傢俱，款式多、選擇多，而且價格往往比本地購買便宜。這本來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傢俱在運輸、倉儲、展示或安裝過程中接觸過受感染的環境，便有可能成為木蝨「搭順風車」進入家庭的媒介。

這並不是說「內地製造的傢俱一定有木蝨」，而是說木蝨根本可以周遊列國。澳洲航空十月發生的長途航班床蝨肆虐事件。有乘客隨後目擊到大量的木蝨四處爬行，不僅出現在衣物、隨身行李、澳航提供的毛毯上，甚至還沿著機艙窗邊爬行。

    木蝨是非常厲害的「搭便車客」，可以藏在傢俱、床褥、衣服、行李、紙箱等物品中，從一個地方被帶到另一個地方。二手傢俱尤其需要小心。所以，木傢俱從製造、倉儲、運輸到送抵家中的整條鏈，都非常有可能連木蝨都送過來。而且木蝨最喜歡木材的接縫、螺絲孔、抽屜邊、背板及各種陰暗縫隙。恰恰是我們最喜歡的「實木感」、「木格設計」、「多層抽屜」，也可能變成牠們的豪宅。
    新買傢俱最好不要直接當成「清白之身」搬入臥室，特別是從外地訂製的傢俱，更應仔細檢查。能夠以高溫處理的物品，可採用合適的高溫乾衣，研究指出，高溫能殺死床蝨，而有效的熱處理必須讓熱量真正深入牠們躲藏的位置。

天然方法一定比化學毒藥好嗎？
    我們這一代人，總覺得「天然」就是安全，「化學」就是有毒。於是遇到木蝨，第一個反應便是丁香、艾草、香薰、精油等天然方法。這種想法可以理解，但有其限制。
    天然不等於一定有效，天然也不等於一定安全。反過來說，也不能因為「化學」兩個字便一概否定殺蟲劑。研究顯示，不少植物精油對木蝨確有驅避或殺蟲作用，但不同成分、濃度、接觸時間及使用方式，效果可以有很大差異。甚至有研究發現，一些天然精油產品雖然能夠大幅減少木蝨數量，卻未必能夠把整個家庭的木蝨完全清除。所以，真正值得提倡的不是「天然至上」，而是少毒、精準、綜合。能夠用吸塵器處理，就不要先噴藥；能夠用高溫處理，就不要把整張床弄得滿是藥水；能夠封閉縫隙，就不要讓木蝨有千百個藏身之所；能夠透過床褥套、床蝨攔截器及持續監察防止牠們擴散，就不要只寄望一瓶殺蟲劑解決所有問題。這才是現代害蟲管理的基本精神。
至於我的丁香大軍，目前仍然部署在沙發、木櫃和床邊。
    反過來說，也不能因為「化學」兩個字便一概否定殺蟲劑，尤其家中的害蟲已經成為上千的兵團。經註冊、按照標籤正確使用的殺蟲劑，在嚴重感染時可以成為綜合防治的一部分；問題在於，如果家中有幼童或長者，最好還是用天然的方法驅蝨滅蝨。逼不得已，也不能亂噴、不能過量，更不能把不同化學品隨便混合。再者，部分木蝨族群已經對某些殺蟲劑產生抗藥性，成效亦大大下降。

   想不到五十多年後，退休了，年紀大了，竟然重新接過母親當年的「重任」。只是這一次，手中的已經不再只是那根黑色髮夾，而是手電筒、吸塵器、丁香袋，還有從互聯網及科學研究中找來的一大堆滅蝨知識。最有趣的是，木蝨竟然讓三代人重新連在一起。我被咬，女兒一家被咬，七個月大的小孫子也被咬。一隻小小的木蝨，竟然可以把我們這個大家庭的注意力全部召集起來。
    所以，這場「丁香滅蝨記」最後要消滅的，也許不只是木蝨，更是我們對生活的粗心大意。母親當年用一根髮夾，把木蝨從草蓆裡一隻一隻挑出來；今天的我，則用科學、天然方法及現代防治技術，重新打一場與木蝨的戰爭。
至於誰勝誰負？目前還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