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0日 星期二

別讓彌足珍貴的廣東話在學校變得可有可無 

 



   
近日香港德望學校一宗「畢業片禁廣東話」事件,恐怕不只是一場校方的行政失誤,而是一面很值得教育界好好參考借鏡的例子。網上流傳的中六畢業告別影片製作指引,要求影片中的角色對白及旁白只能使用英語或普通話,更用英文明文寫上(Cantonese is STRICTLY FORBIDDEN)「嚴禁廣東話」,甚至涉及向中文老師致謝的內容,也要求使用普通話。事件曝光後,校長Gary Harfitt先致歉,解釋有關簡報屬未經妥善修訂的文件,強調學校從未禁止學生使用廣東話;其後教育局表示已聯絡學校,促請檢視相關活動安排。到了9月21日,校方再發正式聲明,全面撤回有關指引,並與學生領袖、畢業生及家長代表重新商討。
   
表面看,事情似乎已經解決。一份錯誤文件、一句不當用語、一場道歉、一次撤回。但真正令事件難以如此簡單收場的,是有舊生表示,「不准使用廣東話」並非今年才出現的做法;有畢業生更指,上一屆在影片接近完成時,也曾被要求把廣東話片段靜音,或者重新以英文、普通話配音。這些說法與校方所強調的「從未禁止廣東話」之間,便出現了值得追問的落差。當一所學校先說是「未經修訂的簡報」,再說學校「從未禁止廣東話」,但學生卻說這種安排並非第一次,問題便已經不是一張簡報,而是「欲蓋彌彰」,誠信崩潰。

兩文三語裡的廣東話越來越失色   
   
香港、澳門學生學好普通話,增加與內地不同地區人士溝通的能力,這是教育應該做的事情。英文同樣重要,因為它讓學生進入更廣闊的世界。問題從來不是「普通話與廣東話二選一」,更不是「英文與中文誰比較高級」。真正危險的是當一種語言被視為有用,另一種語言被視為沒有用;當學生逐漸明白,說某種語言比較容易得到認同、機會與尊重,於是開始主動放棄另一種語言。
   
語言消失,很多時候並不是政府宣布「禁止」開始的,它往往是從「沒有必要」開始,再由「沒有必要」,變成「不方便」,再由「不方便」,變成「沒有用」。最後,學生自然就沒有說下去的動機了。
   
澳門會不會也走上這條自我審查與設限的路?其實比德望事件更值得教育界警惕。澳門學生學普通話,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普通話除了作為一項語言能力來培養之外,已經大幅度進入中文科、校園活動甚至其他教學場景,令原本自然存在的廣東話空間愈來愈窄。
   
官方課程框架現時要求中文科包括普通話,這本身並不等於排斥廣東話;而教育當局近期的小學語文教師培訓活動,也有以普通話作為授課語言的安排。所以我們不能簡單地說「澳門正在禁廣東話」,但教育界更應該好好檢視,有沒有在不知不覺間,把廣東話從「教育資源」變成了「家庭語言」?這兩者差別非常大,如果廣東話只剩下家中聊天、街上買東西、茶餐廳叫餐,那麼學校便失去了一個極重要的文化傳承場所。尤其中文教育,廣東話其實有自己的優勢。
   
我們讀唐詩宋詞,並不是只有普通話一條道路。「平平仄仄平」不是一張考試表格,而是中國古典詩歌原本就存在的聲音世界。普通話只有四個聲調,但廣東話就有九個,廣東話保存了相當豐富的古漢語語音特徵,學生用廣東話朗讀古詩,能夠感受到押韻、聲調、節奏與語氣的關係。這種「聲音上的中文」,不是把文字翻譯成普通話就可以完全取代的。「床前明月光」、「低頭思故鄉」,如果只是把它當成一篇需要背誦的課文,學生可能只記得答案;但如果老師用廣東話讀出來,讓學生聽見韻腳、節奏與語氣,詩便不只是紙上的文字,而開始變成聲音。這就是母語教育的價值。

更令人汗顏的是,日本學者反而提醒我們
    剛剛有中文翻譯本的《廣東話的世界:全球超過八千萬人使用的另一種中文,不被同化、收編的獨特語言》,是日本著名廣東話專家飯田真紀的新書,一出版就非常暢銷。書中把廣東話放在全球華人社會的脈絡裡重新觀察,指出廣東話並不只是港澳地區的一種地方方言,而是有超過八千萬人使用、在東南亞、北美及其他海外華人社會都有深厚足跡的一種中文。
   
書名已經很有意思:「另一種中文」,不是「比較差的中文」,也不是「等待被普通話取代的中文」,更不是「只有在家裡才可以說的中文」。飯田真紀特別從語言形成角度討論廣東話,將它概括為「唐代漢語+東南亞語言+西洋的氣息」,並從功夫、飲茶、香港流行文化以及日常慣用語等方面,展示廣東話獨有的語言生命力。書中甚至專門討論廣東話與英語、北京話之間的共存與競爭。
   
一個日本語言學者千里迢迢研究廣東話,告訴我們這種語言有八千多萬人使用、有自己的歷史、有自己的文法、有自己的文化世界;我們自己卻可能在學校裡告訴下一代:「這句不要用廣東話。」「這首歌不要用廣東話。」「這段影片不要講廣東話。」那麼,我們究竟是太富有,還是太不懂得珍惜?廣東話最珍貴的,正是那些「普通話沒有完全取代」的重要語言。

    廣東話有很多有趣的詞語,背後其實都是文化,例如書中說「上善若水」,作者引用李小龍在習修行中領悟到的境界後說的名言:「朋友,要像水一樣」(Be water, my friend.)。由於水沒有固定的形態,會隨容器而改變,他從水中發現了這種流動性與自然而然的狀態。在廣東話中,使用「水」的慣用語和俚語特別多。在「嗌心水」(正合心意)等詞語中出現的「心水」(想法、心中盤算,引申為中意的東西),以及「威水」(了不起、出類拔萃、威風)、「醒水」(機靈、聰明)當中,「水」並沒有實質的語意。
   
此外,「睇水」(把風、放哨)這個說法,據說源自尚未接通自來水的年代,人們要在公共自來水的取水處設置看守人來加以管理。在「通水」(透露消息),以及與之同義的「放水」當中,「水」則帶有秘密情報的意思。如此風趣的廣東話實在比四平八穩的普通話更能引起學生的學習動機。

 

澳門學校應該怎樣珍惜廣東話?
    我們不反對教普通話,亦反對不來,只是希望政府與學校停止把語言當成零和行政主導操作。普通話可以學,而且要學好;英文可以學,而且要學好;葡文也可以學,而且澳門更有條件學好。但多語教育不是把其中一種語言消滅,讓另一種語言勝出。真正成熟的語言教育,應該是「多一種語言,就多一扇窗」,而不是「多學一種語言,就必須關掉另一扇窗」。
   
再者,中文課應該保留廣東話朗讀古詩詞的空間,教師可以先用普通話朗讀,再用廣東話朗讀;讓學生比較押韻、聲調、節奏及語感。甚至可以讓學生自己找出哪些詩詞用廣東話讀起來特別順口。這不是「保護廣東話」那麼簡單,而是在教學生理解漢語的多樣性。
   
第三,學校可以把廣東話本身變成教材,讓學生訪問祖父母,記錄澳門老人的說話;收集澳門街坊的俗語;整理漁民、商販、街坊的生活用語;訪問不同年代的澳門人,看看同一句話在不同世代如何演變。這樣,學生學到的便不是一種「方言」,而是一座活的語言博物館。
   
第四,學校的校園生活應該讓學生自然使用廣東話,不是規定「只能說廣東話」,也不是規定「只能說普通話」,而是讓學生知道在澳門,說廣東話沒有任何需要羞愧的理由。學校真正要教的,不是「識時務」,而是懂得珍惜
   
如果有一天,澳門的學生開始覺得「普通話比較高級。」「英文比較有用。」「廣東話留在家裡講就可以。」那麼,我們真正失去的便不只是一種語言,我們失去的是孩子對自己文化的自信。我們才更需要一種成熟的語言觀:
學普通話,是打開中國的門;學英文,是打開世界的門;而珍惜廣東話,是不要把自己家的門拆掉。

    當一所學校不再讓學生自然地使用自己的母語,語言便會先失去地位,然後失去尊嚴,最後失去下一代。而教育的責任,正正就是阻止這件事情發生。
我們當然可以教孩子向前看,但向前看的同時,也應該讓他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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