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觀2018至2025年間,在有可比數據的74個教育體系中,有56個閱讀成績顯著下跌,約佔四分之三,平均退步25分,相當於超過一學年的學習成果,且退步主要集中在2022至2025年。令人意外的是,降幅最大的並非弱勢家庭學生,而是富裕家庭學生,顯示不是社經資源差的學生學習成就低,反而是社經地位優越的學生學習成就低。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學生在AI時代最需要的能力,如閱讀長篇文字、辨識證據、整合不同資料來源、分辨事實與意見、進行批判性思考等,偏偏正在削弱。PISA 2025更揭露,「匆忙閱讀」、快速作答、容易答錯的學生明顯增加。當中,富裕家庭學生擁有手機、平板電腦及座臺電腦的遠比貧困的多。這就是為何近年,歐美諸國,尤其PISA成績一直獨佔鰲頭的芬蘭及丹麥諸國,甚至,連大洋洲國家,都因為PISA成績大幅下滑,遂先後立法禁止16歲以下學生使用社交網絡。
非常吊詭的是,許多國家一邊廂千方百計禁用AI,另一邊廂卻大力鼓吹AI教學。當PISA之父安德烈亞斯.史萊賀(Andreas
Schleicher)呼籲不要把孩子變成「白老鼠」,聯合國亦警告不應把兒童當AI演算法「白老鼠」。到底,我們如何應對這矛盾重重的教育課題呢?
PISA之父到底警告甚麼?
PISA之父史萊賀在九月八日發表的文章中指出,我們對新疫苗尚且要求嚴格臨床試驗,卻可能在證據仍然不足的情況下,把新的數碼科技大規模放進學校,讓數以百萬計的學生直接承受尚未完全了解的後果。
這個比喻值得教育界深思,假如一種新疫苗還未完成安全測試,沒有人會說:「先給幾百萬兒童注射試試看,出了問題再研究。」可是,面對AI,我們卻掉以輕心,科技公司推出產品,學校急於追上潮流,政府擔心落後,家長怕孩子輸在起跑線,最後便由孩子來承擔試驗成本與不可估計的惡果。
不是說AI不能進入學校,恰恰相反,PISA 2025的資料並沒有支持「AI一律有害」這個簡單結論。OECD發現,AI與學習成績的關係相當複雜。學生若使用AI協助摘要、初步研究或撰寫功課,其科學成績平均低於沒有使用AI做這些工作的學生;但若是把AI作為一般性的學習工具,而且學校同時教學生如何評估AI生成資訊,結果是有利於學習。
因此,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AI進不進學校,而是AI究竟在幫孩子思考,還是在代替孩子思考?一個學生寫完文章,再請AI找錯字、指出論證漏洞,這是工具。另一個學生連文章都沒有寫,直接叫AI生成一篇「高分作文」,再交給老師,這已經不是學習。前者增加人的能力,後者則可能取消人的能力。
當孩子透過AI學習,容易跳過專注、犯錯、再修正的「磨擦學習過程」,直接尋求答案,即是說用AI代替大腦,孩子就會變笨。這就是史萊賀所說的,學習必須包含努力、專注和思考。旁觀運動比賽不會令身體變得強壯,同樣地,觀看AI替自己思考,也不會自動令大腦變得更強。
聯合國的警告:孩子不應成為演算法的白老鼠
聯合國警告,AI及數碼平台不能把兒童當成測試對象。2026年7月,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與法國、西班牙等合作夥伴在日內瓦成立「人工智慧時代兒童權利與保護聯盟」,核心理念就是兒童不應只是AI時代被動接受保護的人,也應該是擁有權利、可以發聲和參與治理的人。
我們經常說:「孩子還小,不懂,所以我們替他們決定。」但AI時代真正危險的地方,正是成年人也未必真正知道演算法如何影響孩子。孩子今天搜尋甚麼、停留多久、喜歡甚麼影片、對甚麼內容產生情緒反應,都可能成為平台了解他的資料。所謂「注意力經濟」,就是平台透過爭取使用者更多時間、更多點擊及更多互動來獲利。於是,孩子不是單純「使用」平台,平台也在「研究」孩子。更值得警惕的是,孩子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研究。
聯合國在《全球資訊完整性原則》中,已要求科技企業把安全及私隱放進產品設計,而不是出了問題才補救;同時要求提高演算法透明度,讓研究人員能夠檢視平台的影響,並特別保護及賦權兒童。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奥.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甚至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沒有人應該任由自己無法控制、又不是以保障其利益為目的的演算法擺布。
這句話運用在教育上,同樣適用。如果一個十五歲孩子每天看甚麼、相信甚麼、討厭甚麼,甚至最後想學甚麼,都愈來愈受到演算法推薦影響,那麼我們真正要問的,就不只是「孩子有沒有沉迷手機」,而是誰正在教育孩子?是老師?是父母?是孩子自己?還是平台背後那套以「留住你的注意力」為目標的演算法?
要正視PISA會不會被AI「操弄」?
目前沒有證據證明PISA 2025本身已被AI大規模操弄,因此不能把PISA成績下跌直接說成「AI造成」,也不能說某個地方PISA成績好,就是因為AI使用得好。但是,AI確實正在改變「學生如何學習」,而這最終必然會影響我們用測驗觀察學習的方式。
PISA 2025已經直接詢問學生使用AI的情況。OECD指出,平均而言,46%的學生每星期至少使用AI聊天機器人協助學習。另一方面,學生在PISA閱讀測驗中最需要的資訊評估、跨文本連結及批判思考能力,恰恰出現明顯下降。這裡便出現一個教育上的悖論,學生可以用AI把功課做得更好,但未必因此學得更多。
OECD在2026年的數碼教育研究也指出,生成式AI可以令學生在某些工作上產出更好的答案,但如果AI只是替學生承擔認知工作,學生未必真正取得長期學習效益;有些研究甚至發現,當考試環境取消AI支援時,原來依賴AI的優勢可能消失。所以,今天最值得警惕的不是學生用AI「作弊」這麼簡單,而是另一種更隱蔽的事情,學生可能在沒有作弊的情況下,逐漸失去自己思考的能力。過去學生不懂一條數學題,可能要坐在書桌前想半小時;現在問AI,十秒鐘便有答案。過去學生讀不懂一篇文章,要重新閱讀;現在叫AI「用初中程度解釋」。過去學生寫不出一篇文章,要苦思開頭;現在輸入十幾個字,AI已經可以生成千字文章。
問題是答案出現了,學習是否也發生了?這正是PISA最值得我們反思的地方。PISA測量的是學生「能做甚麼」,但AI卻可能讓學生在短時間內「做出甚麼」。兩者不是同一回事。如果學校只看最後的產品,而不看學生經歷了甚麼思考過程,教育便可能產生一個危險錯覺,我們以為孩子進步了,其實只是工具進步了。
所以學校不能一邊禁AI,一邊又迷信AI
真正應該禁的,不是「科技」本身,而是無目的、無規範、無反思的科技使用。真正應該鼓勵的,也不是「AI越多越先進」,而是AI是否真的令孩子學得更深、更懂、更能獨立思考。因此,學校需要建立三條界線。第一,甚麼事情必須由學生自己完成?例如閱讀原文、初步構思、數學基本運算、手寫文章、口頭表達及課堂討論,不能全部外包給AI。第二,甚麼時候可以使用AI?
可以用AI找反例、提出問題、檢查論證、模擬不同觀點,但不能讓AI直接成為「代寫機器」。第三,使用AI之後,學生是否比使用AI之前懂得更多?這應該成為教育科技最重要的評估問題。
家長不要只做「AI警察」
家長面對AI,同樣不能走兩個極端。一個極端是完全禁止孩子接觸AI,認為「不用就安全」。另一個極端則是認為「現在人人都用AI,孩子當然要愈早學、愈多用」。
家長真正需要教孩子的是「AI使用倫理」。例如,孩子可以問AI:「這個答案有甚麼證據?」可以追問:「你會不會錯?」可以要求:「請提供不同觀點。」更重要的是:「我不同意你的答案,原因是甚麼?」
聯合國近年的數碼政策也特別強調圖書館、社區中心、青年俱樂部等「第三空間」的重要性,孩子需要在家庭及學校之外,建立真實的人際關係、培養公民意識及批判思考。換句話說,保護孩子免受AI傷害,不只是把手機收起來,而是要讓孩子有足夠豐富的真實生活,令AI不會成為他唯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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