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0日 星期二

看《問蒼生》學大不敬時代的生存之道  

 



   一部二十六分鐘的AI動畫短片《妖異簿・問蒼生》,上載後迅速登上B站全站排行榜第一。短短五天,觀看突破一千萬;截至目前,已超過兩千萬。一部沒有真人導演與明星、沒有大型製片公司、沒有豪華攝影棚、甚至連道具都省下的AI短片,為甚麼會產生「振聾發聵」的聲量?
  

為甚麼說我們正在進入一個「大不敬時代」?
    「大不敬」原本是古代政治法律中的嚴重罪名,核心不是一句話不好聽,而是對權威秩序的冒犯。今天所說的「大不敬時代」,並不是鼓吹反抗權威,更不是鼓勵對任何制度都採取不敬態度。而是我們正在進入一個人人都可以不必跑圖書館及檔案館,隨時都可以拿到可靠的證據挑戰權威的AI時代。換句話說,只要手上有一台手機,就可以成為「大不敬時代」的一份子。
   
威權時代,一個人問「為甚麼」,往往已經是很危險的事情;今天,人工智能可以在幾秒之內反問我們十個「為甚麼」。過去,老師說答案是A,學生最好記住A;今天,學生可以立即問AI:「為甚麼不是B?」過去,報紙、電視、出版社、電影公司掌握敘事的話語權;今天,一個普通人坐在家裡,也可以寫劇本、畫分鏡、生成角色、製作音效,再把作品放到網絡上。
   

為甚麼一部AI短片《問蒼生》可以撼動千萬人?
    AI
電影《問蒼生》最厲害的地方,正正抓住了這個要害。故事取材於東晉干寶《搜神記》所記載的漢代災異,包括「寺壁黃人」、「木不曲直」、「草作人狀」等。原典本來就是志怪記錄,而《搜神記》卷六更把「寺壁黃人」與後來張角起事聯繫起來。
   
《問蒼生》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AI做得像不像真人電影」。反而是觀眾看到後來,已經忘記自己正在看AI。故事與人物皆屬虛構,只是取材於干寶《搜神記》中的漢代災異,並參考東漢末年黃巾起義史事作虛構演繹。這個「虛構」反而很重要,因為它沒有假裝自己是歷史紀錄片,而是借歷史的骨架,講一個關於「人」的故事。
   
故事中的裴令史奉命調查妖異。一開始,他相信自己是在查妖怪,可是查得越深入,他越發現所謂妖異背後的,可能是饑荒,徭役,官吏盤剝,百姓走投無路。於是,他面對一個非常殘酷的選擇,如果如實寫成「人」,這些人可能被定為亂民,甚至牽連家人。如果寫成「妖」,他們反而可能有一條活路。於是他選擇把「人」寫成「妖」。到了晚年,他卻留下了一句令人心痛的話:「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

   名稱一變,人的命運便可能完全不同。所以,片尾那句:「後人讀妖,勿問鬼神,問蒼生。」才會如此有力。不要只問妖怪是真是假,不要只問誰對誰錯,先問這些人究竟經歷了甚麼?這也是千萬觀眾真正產生共鳴的地方。

電影的弦外之音,是「誰在替我們寫故事」?
   
也許,電影中一句話:「苦難曾經真實到需要借鬼神開口。」非常引人思索。古人面對無法解釋的災難,可能用妖怪、鬼神、天譴來解釋。但今天的人其實也一樣。只不過我們不一定叫它「妖怪」。我們可能叫它「問題人物」、「麻煩製造者」、「失敗者」、「激進者」、「不合群的異見者」。名稱不同,機制卻可能相似,當一個人沒有能力為自己說話,別人便替他命名。
   
所以《問蒼生》不是簡單地「翻案」,它沒有告訴我們,所有被稱為妖的人都是好人,也沒有告訴我們所有起義者都是英雄。它真正做的,是把問題重新放回人的身上。一個社會發生衝突,我們很容易先問:「誰是壞人?」但《問蒼生》提醒我們,也許應該多問一句:「在他成為我們口中的那個人以前,他究竟經歷了甚麼?」這個問題,在今天尤其重要,因為我們每天接受的信息太多了。一條短片,幾十秒便可以告訴你誰是壞人;一個標題,十幾個字便可以替一個陌生人下定論;一段剪輯,可以把一個人幾分鐘的說話重新排列成完全不同的意思。
   
所以今天真正稀缺的,不是資訊,而是理解一個人的耐性,這也就是《問蒼生》最深的弦外之音:不要只看別人替你寫好的故事,也要追問故事沒有寫下來的人。片末字幕說:「謹以此片,紀念那些沒有被歷史記下名字的人。」
這一句,比所有宏大的戰爭場面都重要。因為歷史最容易留下皇帝、將軍、領袖的名字,卻最容易忘記那些餓死的人、逃難的人、被迫沉默的人,以及在時代巨輪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

AI
還未「消滅人類」,卻已經先衝擊電影電視業
    《問蒼生》還有另一個非常現實的意義:AI未必首先取代人類,卻很可能首先改變電影電視的生產方式。過去拍一部古裝奇幻電影,需要導演、編劇、演員、攝影、美術、服裝、化妝、道具、場景、燈光、特效、後期……是一個龐大的工業系統。
   
今天,一個創作者已經可以利用生成式AI完成大量過去必須由不同工種共同完成的工作。《問蒼生》整齣戲只有一個作者青瓜蛋,撰寫了劇本以後,使用 Seedance 2.5 影片生成模型與GPT Image 2圖片生成工具製作。一齣沒導演、沒演員、沒場景、沒道具的電影瞬間就生成了。當然,這並不表示「從此不需要人」,事實恰恰相反,越是觀看《問蒼生》,越會發現AI最容易生成的是畫面,最難生成的是為甚麼要講這個故事。
    AI
可以生成妖怪,但「為甚麼要把人寫成妖」不是AI自己提出來的。AI可以生成張角站在黃土地上,但「你們不是天生該跪」之所以成為令人記住的台詞,是因為背後先有創作者對人的處境有所感受。AI可以生成一千個古代村莊,但它不知道哪一個村莊值得我們停下來看。所以,真正受到威脅的,可能不是「電影人」三個字,而是電影工業過去那套高門檻的生產模式。
   
當製作成本下降,創作權力便可能下沉。一個人也可以成為小型電影公司。一個人也可以試驗過去因為成本太高而沒有人願意投資的題材。這是AI最令人興奮的地方,但同時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因為當創作門檻下降,內容未必因此變好。未來我們可能不再面對「沒有電影可看」,而是面對每天有一百萬部電影可以看,卻不知道哪一部值得看。於是,新的權力又會出現,那就是比妖更可怕的演算法。

大不敬時代,我們究竟學到甚麼生存之道?
   
《問蒼生》至少教給我們五個生存之道。第一,不要急著替別人命名,當一個人被稱為「妖」時,先不要急著問他是不是妖,先問誰給他這個名字。第二,不要把任何一種敘事當成全部真相,歷史有史書的版本,新聞有新聞的版本,社交平台有社交平台的版本,AI甚至可以在幾秒鐘內替你生成一個看似完整的歷史故事,但完整不等於真實。第三,在大不敬時代,更要保留敬畏,這聽起來很矛盾。既然是「大不敬時代」,為甚麼還要敬畏?因為我們需要敬畏的,不一定是權力,而是真相、生命和人的尊嚴。真正成熟的人,是敢於問「為甚麼?」同時也敢於問自己:「如果我錯了呢?」第四,不要只學會說話,也要學會留下證據,裴令史至少還有一支筆。第五,不要讓自己成為時代裡沒有名字的人。這不是叫每個人都要成名,而是即使我們不能改變時代,也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判斷、良知和記憶。《問蒼生》最後沒有叫我們「問妖」。它叫我們問蒼生。蒼生就是一個個具體的人,是餓肚子的人,是失去家園的人,是被誤解的人,是沒有機會發言的人,也是每天在自己的小小生活裡努力活下去的人。
  
看《問蒼生》其實不只是一部AI電影,看到的是一個時代的轉折,過去,有財有勢的人才能掌握攝影機拍出來的故事;今天,掌握AI的人,那怕是個窮鬼,都可以講自己喜歡的故事。過去,只有大公司才有能力拍一部電影;今天,一個普通人也可以用很低的成本,把心裡的一個故事變成影像。

    「問蒼生」也許才是大不敬的人工智能時代,人類最不應該失去的道德勇氣。這是一個「大不敬」的時代,但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是「不敬」,而是不再相信任何人可以壟斷所有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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