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許多都市人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拉開窗簾看看窗外的陽光，也不是向身邊的伴侶說聲早晨，更不是大聲叫快要遲到的孩子起床，而是伸手拿起手機，看看有沒有新的訊息、微短劇或社交平台通知。晚上臨睡前，原本打算只看幾分鐘短視頻，結果一條接一條，抬頭一看，竟然已經三更半了。明明知道明天還要上班，卻總是捨不得放下手機。這種生活場景，相信已經成為不少都市人的共同經歷。
究竟是甚麼力量，令我們如此難以抗拒微短劇的吸引力？除了科技進步、網絡普及及平台的精密演算法之外，人體大腦中的一種神經傳導物質多巴胺（Dopamine），也是值得認識的推手。
微短劇是體驗經濟的最昂貴商品
近年，短影音已經由一種娛樂消遣，發展成為全球性的文化現象，幾乎所有大型社交平台都加入了這場爭奪用戶注意力的競賽。從生活飲食、旅遊購物、娛樂八卦，到政治評論、教育知識、醫療健康，似乎沒有甚麼事情不能被剪輯成十幾秒至一兩分鐘的視頻，當中，微短劇更是獨樹一幟。
有業界統計及估算指出，全球每天上傳的視頻及影像內容已達數以億計，當中微短劇佔有相當大的比例。單是TikTok，便有第三方估算每天新增數以千萬計的短片。更值得注意的是，微短劇不但沒有被傳統影視業淘汰，反而逐漸改變了人們觀看影視作品的習慣。過去，觀眾願意花兩小時欣賞一套電影，現在卻可能只花幾分鐘觀看一段電影解說，便自以為掌握了整套電影的故事。微短劇更乘勢而起，以短小的篇幅、密集的衝突、誇張的情節及連續的懸念，吸引觀眾一集接一集地追看。
這種現象背後，有一個重要的商業邏輯，人的注意力愈長，平台能夠獲得的廣告曝光及商業收益便愈多。因此，平台不斷研究如何讓使用者停留更久，而多巴胺所涉及的獎賞預期與行為強化機制，正好成為理解這種現象的重要切入點。
多巴胺不是壞東西，是人類追求生活的動力
多巴胺是一種由人體神經系統製造的神經傳導物質，負責協助不同神經細胞傳遞訊息。它與動機、學習、獎賞預期、注意力及行為習慣等多方面功能有關。不少人把多巴胺稱為「快樂荷爾蒙」，認為只要多巴胺分泌增加，人便會感到快樂。這種說法其實並不準確。多巴胺並不是單純製造快樂的物質，更重要的是令我們對可能帶來獎賞的事情產生期待、動機及追求的意願。例如一個孩子努力溫習，考試取得好成績，因而感到滿足。
從這個角度來看，多巴胺對人類的生存及發展具有重要價值。它使我們願意尋找食物、追求知識、建立關係、克服困難，也讓我們在完成目標後，產生繼續努力的動力。問題在於多巴胺既可以推動人類追求有意義的目標，也可能令我們不斷追逐短暫而容易取得的刺激。兩者最大的分別，是前者往往需要付出時間、耐性及努力，後者卻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立即得到回報。例如，閱讀一本好書，需要集中精神，花上數小時才能理解作者的思想；觀看微短劇卻只需要用手指輕輕一撥，便可以立即獲得新的刺激。跑步需要持續鍛鍊，才會感受到身體逐漸改善；購物平台卻可以讓人隨時隨地按下購買鍵，得到短暫的興奮感。前者是延遲滿足，後者是即時滿足。當一個人愈來愈習慣即時滿足，便可能逐漸失去等待、忍耐及持續投入的能力。因此，我們不應把多巴胺視為洪水猛獸。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我們是否不知不覺地把生活中的快樂，全部交給容易取得的即時刺激。
為甚麼都市人愈來愈離不開微短劇？
現代都市人的生活節奏急促，每天面對工作壓力、家庭責任、經濟負擔及人際關係等問題。下班回家，身心疲累，未必有精力閱讀、運動或與家人深入交談。微短劇不需要事先安排，也不需要投入太多精神，只要拿起手機，便可以立即獲得娛樂。
微短劇不單是一種消遣，更是一種暫時逃避現實的方法。當工作不如意、家庭缺乏溝通、生活沒有方向時，撥手機可以暫時忘記煩惱。問題是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短暫的放鬆過後，原來的壓力依然存在。
現代城市人口密集，交通便利，通訊發達，但人與人之間的真正交流卻未必增加。有人每天在社交平台擁有數百名朋友，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心事的人；有人經常收到不同群組的訊息，卻缺乏一次真誠的面對面交談。微短劇提供了一種廉價而方便的陪伴感。微短劇亦迎合了觀眾轉向「隨意、低投入、可以隨時開始和停止觀看」的趨勢。由於劇情走向通常「太容易預料」，甚至可以一邊工作一邊看，所以，微短劇更勝其他劇種，更能迎合退休人士、獨居者、失業者，以及缺乏社交支持的人的需要。
根據中國國家廣播電視總局數據，去年中國微短劇市場規模超過一千億元人民幣，觀眾人數突破八億。但微短劇在南韓、印度和美國同樣受歡迎，而亞馬遜 Prime、Peacock 和 Disney+ 等串流平台都已宣佈計劃在服務中加入微短劇。
微短劇一集不到兩分鐘，一齣才五十分鐘左右。無限滑動、個人化推薦及自動播放，正好把這種心理機制運用得淋漓盡致。每撥一下，都可能遇到一段更刺激的內容。即使剛才看過十條都不怎麼有趣，仍然會期待下一條可能更好看。久而久之，觀看微短劇便可能由有意識的選擇，變成不自覺的習慣。
今天的網絡平台，並不只是被動地提供內容，而是透過演算法分析使用者的觀看時間、停留位置、點讚、分享及搜尋紀錄，推測其興趣，再不斷調整推薦內容。使用者愈投入，平台掌握的資料便愈多；推薦愈準確，使用者停留的時間便可能愈長。這形成一個不斷自我強化的循環。
微短劇已經不再只是娛樂工具，也是政治宣傳、輿論動員及社會情緒傳播的重要渠道。大家在巴士上看政府推介「一戶通」的短片，就使用了微短劇的方法。一段十幾秒的視頻，可以把複雜的公共政策簡化成一句口號；一段經過剪輯的片段，可以把一場爭議事件呈現成單一立場；一段煽動情緒的內容，更可能在短時間內引發大量轉發及評論。
平台演算法通常會考慮內容能否引起使用者反應，而憤怒、恐懼、仇恨及爭議等情緒，有時比平實、理性的分析更容易引起互動。於是，政府、社團、甚至學校便可能利用這些特點擴大影響力。
多巴胺的正反面：不要讓短暫快樂取代真正幸福
微短劇並非一無是處，多巴胺也不是只會帶來負面影響。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觀看短視頻，而在於我們如何觀看，以及觀看之後，生活究竟有沒有變得更豐富。如何讓多巴胺回歸正常，重新掌握生活主導權？面對這個問題，不能單靠一句「少玩手機」便可以解決，而是需要從多方面共同努力。
首先，個人必須重新建立使用科技的主動權。每天打開手機之前，不妨先問自己，我究竟想尋找甚麼？是查閱資料、聯絡朋友，還是單純想消磨時間？如果只是習慣性地打開微短劇平台，便應該提醒自己，這可能不是一種真正的需要，而是一種已經形成的行為慣性。
我們可以為觀看微短劇訂定合理時間，例如每天安排固定的休閒時段，關閉不必要的通知，取消自動播放，並把手機放在不容易隨手拿取的地方。尤其是睡前及起床後的時間，應盡量避免立即投入視頻世界。更重要的是，不要只懂得戒除某種娛樂，卻沒有為生活安排其他值得期待的事情。閱讀、運動、煮食、園藝、音樂、旅行及與朋友聚會，都可以成為健康的獎賞來源。
對退休夫婦而言，尤其值得注意。退休後，工作不再是生活的中心，原來的社交圈子可能逐漸縮小。如果夫妻各自沉迷微短劇，雖然兩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卻可能各自生活在不同的虛擬世界。與其各自看手機，不如一起散步、煮飯、探訪親友，甚至重新培養年輕時的興趣。真正的陪伴，不是兩個人同時坐在一起，而是兩個人願意把時間和注意力交給對方。
世界變得越來越急速，現代人壓力越來越沉重，慢生活也許才是良方。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