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事務局日前表示，未來公共道路咪錶泊車位將全面引入車輛探測傳感器、圖像識別功能，甚至研究電子化自動執罰制度。消息一出，不少駕駛者第一反應並不是「智慧城市終於光榮到來」，而是「以後泊車超時一秒即刻被罰？」「會不會連上落客幾分鐘都被攝錄？」「政府是不是只想增加罰款收入？」這種焦慮，其實並不難理解。因為澳門人與「泊車」之間的關係，早已不只是交通問題，而是一種生活壓力、一種城市生存經驗，甚至是一種集體情緒。
從「隨便泊」到「拍卡泊」，澳門人早已接受付費泊車
時間倒流二、三十年，澳門街頭的泊車文化其實十分「隨性」。當年私家車數量遠未如今天般爆炸式增長，許多舊區路邊只要有空位便可停泊。即使有些地方畫了黃實線，執法亦不算嚴格。居民習慣「落車辦點事先」、「停一停唔緊要」，甚至形成一種默契式的灰色空間。
後來，政府開始推行咪錶制度，最初社會反彈也非常大。不少人認為：「以前免費，點解而家要收錢？」「我都係泊一陣啫？」當時咪錶最大的功能，不是管理交通，而是象徵一種生活方式的改變，政府試圖告訴全民，車多泊位少，道路資源不能再免費。
然而，今天回頭再看，大部分澳門人其實已接受「泊車需要付費」這舉措。尤其近十年，電子支付普及，拍卡泊車、手機App繳費、自動扣費等方式逐漸成熟。很多駕駛者甚至覺得：「只要方便，其實付費不是最大問題。」真正令市民反感的，往往不是收費本身，而是找不到車位、明明入了咪錶仍被抄牌、忘記續費幾分鐘便被罰、有人長期霸位卻沒被處理、執法標準不透明。換句話說，市民在意的是「公平感」，而不是單純「要不要收費」。因此，今天政府若再推動咪錶電子化、自動執法，其實已不是「收不收費」的問題，而是科技會不會令市民覺得自己被全天候監控？會否令本已緊張的泊車壓力進一步惡化？市民的生活焦慮情緒是否再被推高？
自動執法的優點是效率、公平與智慧交通
客觀而言，泊車電子化與自動執法，的確有不少優點。誠如政府所言，此舉真的能提高泊車位周轉率。澳門最核心問題從來不是「有沒有人想泊車」，而是「有人長期霸位」。不少駕駛者為了方便自己，會不斷續泊，甚至故意拖延，令其他人根本無法使用公共泊車位。如果引入車輛感應器與電子監測系統，便能更準確掌握哪些車位長期被佔用、哪些區域周轉率過低、哪些時段需求最嚴重。這有助政府更科學地調整泊車政策，而非單靠巡查人員經驗判斷。
此舉亦能減少人手執法爭議，過去，咪錶執法經常引起爭議，例如「我明明剛剛續錶」、「抄牌員來得太快」、「隔離車無抄點解只抄我」。電子化後，所有時間與紀錄均自動化，理論上可減少人為誤差與選擇性執法。從制度角度而言，這確實更公平。
明眼人都看出，澳門政府已舉全力建立智慧城市，科學泊車也許是政府又一政績。未來若能整合即時泊位資訊、導航系統、電動車充電資訊、路面交通數據、駕駛者便能更快找到車位，減少「兜圈搵位」造成的交通擠塞與碳排放，這也是許多國際城市推動智慧泊車的原因。
自動執法的缺點是科技冷冰冰，但人是有情緒的
任何制度一旦完全依賴科技，也會產生新的問題。此舉一旦出台，全民「時間焦慮」將全面升級。過去駕駛者還可能抱有「或者未必即刻被抄」的心理。但若全面電子化後，市民會形成另一種壓力，包括：「仲有幾分鐘？」「會唔會即刻罰？」「去廁所一陣都唔得？」這種「秒錶式生活」，其實會增加城市焦慮感。澳門本身已是一個節奏越來越快、空間極擠迫的城市，當連泊車都變成一種分秒必爭的壓力來源，市民對城市的情緒只會愈來愈緊繃。
再者，科技未必真正公平。理論上，機器比人公平；但現實上，科技也可能出錯。例如感應器誤判、車牌識別失靈、系統延遲、網絡故障、支付平台問題。如果市民已付款卻因系統問題被罰，申訴程序又繁複，最終只會加劇民怨。尤其澳門居民對公共行政效率本來就有不少意見，一旦電子化過快推行，容易出現「科技未成熟、市民先受罪」的情況。
本意是智慧城市的制度，很容易淪為「罰款經濟」。最令市民擔心的，其實是政府會否把科技執法變成增加收入的方法。當系統能全天候自動開罰單時，罰款數字勢必增加。若政府缺乏透明解釋，很容易令居民覺得「政府不是改善交通，而是想賺錢。」這種觀感非常危險，因為一旦市民不再相信政策是為公共利益，而認為只是「收割市民」，政府公信力便會被削弱。
世界各地怎樣做？澳門能借鏡什麼？
其實，許多國家早已實施智慧泊車制度，但成功關鍵不只在科技，而在「人性化」。新加坡的電子道路收費與智慧泊車制度世界知名，高效率但配套極完整。新加坡成功並不只是因為嚴格，而是因為公共交通非常完善、泊位資訊透明、手機支付方便、執法標準清晰、市民早已形成守法文化。換言之，科技只是最後一步，而非第一步。
日本出名罰則重，但社會文化配合，路邊停車管理極嚴格，自動監測與高額罰款十分普遍。但日本之所以可行，是因為當地本來就有強烈公共秩序文化。更重要的是，日本很多地區要求「有車先要有固定泊位」，減少道路資源被濫用。
反觀澳門卻長期存在車多位少、舊區道路狹窄、私人停車場昂貴、公共交通未完全便利。若只學「嚴格執法」，卻不改善結構問題，市民自然反感。北歐許多城市設有「Grace Period（寬限時間）」，例如超時五至十分鐘內不即時罰款，而是給予緩衝。這種制度看似寬鬆，實際上反而能降低市民對執法的敵意，提升制度接受度，澳門其實很值得參考。因為真正成熟的治理，不是「零容忍」，而是理解市民生活的複雜性。
當全城陷入「泊車焦慮」時，這不只是交通問題
今天澳門居民談泊車色變，有人為了找車位兜半小時；有人怕被抄牌，吃飯都坐立不安；有人因充電位被霸佔而憤怒；有人甚至因長期交通壓力影響家庭關係。泊車焦慮，其實是城市壓力的縮影。背後反映的是空間不足；人口密度過高；生活節奏過快；公共資源競爭激烈。當城市每一寸空間都變成競爭，人自然會焦躁。而如果政府只不斷增加監管與處罰，卻忽略市民情緒，科技便容易變成壓迫感來源。智慧城市不應只是「智慧監控」，更應是「智慧理解人」。
政府應該如何「慢一點」？
任何新制度，最怕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太快」。澳門政府過去不少政策失敗，往往不是方向完全錯，而是推行節奏太急、市民心理準備不足。因此，泊車電子化若要成功，政府應考慮以下幾點：
1.先試點，再全面推行，可先在部分新區測試感應器穩定性；車牌識別準確率；市民使用習慣；申訴機制效率。
而非一次過全澳推行。
2.設立合理寬限期，例如超時五分鐘內先提醒；初期以警告代替罰款；提供手機通知功能。這能減少市民焦慮。
3.提升申訴透明度，
若系統出錯，居民能否快速撤銷罰單？這非常重要，否則科技只會令人覺得「有冤無路訴」。
4.增加泊位與改善公交同步進行，若車位永遠不足，再嚴格執法也只是加深矛盾。真正長遠之道仍是改善公共交通；增加轉乘便利；合理規劃停車場；提升步行環境。否則，市民只是被迫在有限資源中互相競爭。
澳門推動咪錶電子化與自動執法，方向未必錯。問題是，一個城市若只剩下效率、監測與處罰，而失去對人的理解，那麼再先進的科技，也可能令人活得愈來愈疲憊。從路邊隨便停車，到咪錶收費，再到今天拍卡泊車，澳門人其實已經一步步接受制度改變。但接受，不代表沒有壓力。政府真正需要思考的，不只是「如何更快開罰單」，而是如何令市民相信，科技不是用來對付人，而是讓生活變得更好。因為一個成熟城市最重要的，不只是管理能力，而是能否在秩序與人情之間找到平衡。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