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

練習不比較:從人比人到大學排名

 


    我們都聽過,人比人,比死人,沒比較就沒傷害,人習慣老愛透過與他人比較來定位自己,建立自我評價與社會地位。比較從來都有好有壞,正所謂有競爭才會有進步;孔子亦說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問題是只透過人比人來定義自己,來確認自己的價值,而最終極的比較指標就是「光宗耀祖」也許,我們一生都在比較的競技場進行永不休止的零和比賽

    我們從小就在處處都是比較的環境中成長,首先是自己比自己,就如中學語文課文中教過梁啟超先生的「不惜以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戰」。再來就是人同人比,當中又分為向上比較、向下比較、還有平輩比較。從在家裡父母會有意無意比較子女的長短優劣,到到老師很喜歡說的「有競爭才會有進步」;甚而到職業鬥獸場裡的能力及拍馬屁比較;還有就是讓所有家長都非常關心的大學排名比較。真的,沒比較就沒傷害,從來,我們就故意忽略比較帶來的種種由內而外的傷害。我們一直被囚禁在這座從良性到惡性比較座標籠牢中困頓不已

比較為何成為我們的日常本能?

    在當代社會,人幾乎無法逃離「比較」。從社交媒體上的生活展示,到學校成績排名,再到國際大學排列,個體與群體彷彿被安置在一個巨大的座標系中,不斷被定位、衡量與排序。

    心理學家利心理學利昂費斯廷格Leon Festinger早於二十世紀提出社會比較理論(Social Coomparison Theory,人類傾向透過與他人比較來確認自我位置。這一機制原本具有適應性,它幫助我們在群體中找到方向、調整行為,甚至促進進步。中國傳統文化亦有相似觀點,如孔子所言「見賢思齊」,強調以他人為鏡,完善自身。

    然而,問題在於當比較從「參考工具」變成「價值標準」,當「我是誰」必須透過「我比誰強」來回答時,很容易就出現許多自我質問,如「夠不夠好?」「為什麼我總是比不上別人?」「我還值得被愛及被尊重嗎?」原來,正是心理學家阿爾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人類的基本勤奮通常來自一種劣勢感的自卑情意結」,而這座標一直困住許許多多自我感覺自卑的人,自卑的外顯行為就是焦慮與退縮。因此,理解比較的不同層次,並重新建立內在價值系統,已成為現代人不可迴避的課題。

與自己的比較啟動自我焦慮機制

    許多家長及老師都會很同理的向孩子說,不必跟別人比,只要跟自己比就可比了。事實上,這種看似健康的成長內含惡性競爭,在績效主義盛行的今天,即便是自我比較,也逐漸被外部標準滲透與磨蝕。例如:每日學習進度、收入曲線等有沒有不斷增長,久而久之,自我比較導致無止盡的焦慮與自我懷疑。

    問題的核心在於當我們以「效率」而非「意義」來評價自己時,成長便失去了方向。例如一個人每天閱讀,只為維持閱讀量的數字,而非真正理解與思考,更遑論追求閱讀的樂趣,那麼,這種「進步」實質上是一種自我消耗。

    十七世紀荷蘭哲學家史賓諾莎(Baruch de Spinoza)認為,人類唯有認識真正的自我,內心已經建立很個性化的價值,才會得到真正的自由。如果有還子醉心閱讀,閱讀帶來內心的平靜與應對外在挑戰的力量,有了這份價值,就不會閱讀比賽、創作比賽牽動的成敗得失牽絆,而能成為一個真正自由的讀書人。

從見賢思齊到惡性競爭

    孔子說的見賢思齊,旨在要求我們借鑑別人,取長補短。但是當比較由內轉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便逐漸轉化為惡性競技。這種轉變在家庭、學校與職場中尤為明顯。舉例,我們常常聽到家長會說「你看人家的孩子多勤奮」。這句話幾乎是華人家庭的經典語句。這種比較看似激勵,實則在潛移默化中建立了一套條件式價值體系,孩子的價值取決於其在群體中的相對位置。

    當愛與成就掛鉤,家庭便從情感支持系統,轉變為評價與篩選機制。長期處於這種環境的個體,容易形成「外在導向人格」,即過度依賴他人認可來確認自身價值。其後果不僅是低自尊,更是對「失敗」的極端恐懼,因為失敗意味著不被愛。

    比較在親密關係中的破壞力尤為隱蔽而深刻。當伴侶之間開始計算付出、比較收入,甚至將對方與他人進行橫向對照時,關係的「不可替代性」便被削弱。愛本應建立在獨特性之上,而比較則將人轉化為可替換的標準化對象。當「你」變成「與他人相比的你」,關係的情感基礎便開始瓦解。

當大學與國家成為數據競賽的參與者

    有社會學家提出「炫耀性忙碌」與「炫耀性成功」。人們不僅比較誰做得更好,更比較誰看起來更成功;誰更忙、誰頭銜更高、誰履歷更亮眼。這種競爭逐漸偏離本質意義,轉而追求能被他人認可的外在標誌。

    大學排名與國力競爭正是制度化比較的典型表現。GDP科技指數、軍事實力等指標,構成了現代國家比較的核心框架。這些數據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政策效率與國際競爭力,但也容易導致「零和思維」,即一國的成功被視為他國的失敗。當國家過度依賴數據比較來制定發展方向時,公共政策可能忽略民眾的實際幸福感,轉而追求可量化的「國際排名」。

    根據今年最新數據,澳門大學(University of Macau)在國際排名表現亮眼,於泰晤士報高等教育(THE)名列145位,亞洲大學排名28位,年輕大學排名28位。澳門高等院校在國際排名中的提升,引發社會廣泛關注與自豪感。然而,這種集體情緒背後,隱藏著值得反思的問題。

    首先,大學排名將複雜的教育活動簡化為數據指標,例如論文發表量、引用次數、國際化程度等。這種量化邏輯,容易導致學術行為的功利化,教師為發表而研究,而非為問題而研究,更不是為了改進教學而研究。其次,排名體系多源自西方學術標準,強調自然科學與英語發表,導致人文學科與本土研究被邊緣化。長此以往,大學可能失去文化根基,淪為全球學術體系中的「標準化生產單位」。最後,排名壓力會向下傳導至教師與學生,形成高強度的績效要求。行政層級的榮耀,往往建立在基層的過勞與焦慮之上。因此,大學排名雖具參考價值,但若被視為唯一標準,將對教育本質造成深遠侵蝕。

怎樣走出比較的迷思?

    比較本質上是一種「外部歸因」機制。當個體的自我價值依賴於相對位置時,其穩定性極低。首先,比較沒有終點。無論個體達到何種高度,總存在更高的參照對象,導致滿足感難以持續。其次,比較削弱主體性。長期依賴外在標準,個體會逐漸失去判斷「我真正想要什麼」的能力。

    過度比較會導致「內卷」,當所有人都在同一賽道上競爭有限資源,卻無法創造新的價值時,整體社會將陷入高投入、低回報的困境。最終結果是:個體更努力,卻更不快樂;社會更競爭,卻更停滯。

    要擺脫比較的束縛,並非否定比較本身,而是重建其合理邊界。首先,個人需要重新定義成功,不是超越他人,而是實現自身潛能。這意味著將評價標準從「相對位置」轉向「個體意義」。

    數據可以提供參考,但不應主導決策。無論是個人生活還是教育政策,都應警惕將複雜價值簡化為單一指標的傾向。研究顯示,強調合作的社會,其整體幸福感更高。在家庭、學校與職場中,若能將他人的成功視為共同資源,而非威脅,將有助於建立更健康的關係網絡。

    人生不應是一場無止境的排名競賽。比較本可成為理解自我的工具,但當它主導價值判斷時,便會反過來限制人的可能性。澳門的大學排名提升,固然值得肯定;但若整個社會沉迷於數字帶來的榮耀,而忽視教育的本質,培養完整的人,那麼再高的排名,也無法掩蓋精神世界的貧乏。

    真正的自由,不在於站在更高的位置,而在於不再需要透過他人的位置來定義自己。當我們放下比較,重新凝視內心,我們才有可能走出那個無形的座標枷鎖,回到每一個獨一無二的人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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