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英國媒體BBC News刊出一則報導,標題為《瑞典學校重回書本,減少數字學習》(Schools in Sweden
going back to books and cutting digital learning)。根據報導,瑞典政府近年作出一個「逆時代」的教育方向調整,在課堂中重新重視實體書本、紙張與手寫。其理念可以用「från skärm till pärm」這句標語概括,意思大約是「由屏幕到書本」。有官員更直言,在低年級階段,不應使用電子產品作為學習工具。
今天的澳門,政府火力全開要AI進校日室,甚至入侵孩子的視力、專注力、智力都在所不計。當教育改革正在起步,學校仍然用書本及手寫時,所有教育持份者理應謹慎衡量紙本教育與數字的教育的輕重緩急啊!
瑞典為何痛下決心「重回紙本」教育?
早在二○○○年,瑞典是歐洲最積極推動數字學習的國家,大規模推行電腦、平板入課室;到二○一五年,學生已經幾乎「人手一機」;二○一九年,瑞典將平板電腦的強制使用納入學前教育課程,旨在讓孩子們為日益數字化的工作和生活做好準備。然而,多年之後,瑞典政府猛然發現並沒有達成預期提升學習成效的目標,反而問題叢生。例如,瑞典學生在PISA(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劃)的成績大幅下降,尤其閱讀理解能力明顯變差。自二○二二年,政府將教育引向非數字化,瑞典幼兒園不再被強制要求使用電子設備,兩歲以下的兒童也不會被發放平板電腦。
二○二三年十月在網媒《奇摩》刊載一則新聞,標題為「反其道而行?瑞典學校棄用平板回歸紙本書寫,政府年編二十億」,這則新聞除了相關政策的簡要說明之外,也引述部分學校教師和學生的看法,受訪的學校教師和學生都對這項政策的轉變,不僅持肯定態度,認同書本閱讀和手寫的重要性。相關新聞的深入分析指出,改革的靈魂人物是教育大臣洛塔.埃德霍姆(Lotta Edholm),他本身就對政府過度擁抱科技持強烈批判。這項決策也引用了相關實證研究的證據,即數位學習未能促進學習,反而妨礙了學習。例如,一項由瑞典卡羅林斯卡學院(Karolinska Institutet)進行的研究發現,使用數位工具不僅無法促進學生的學習,反而有所妨礙;有的研究結果顯示,對學生的學習成效產生負面影響,尤其在閱讀理解。這也進一步強化了瑞典政府回歸紙本和書寫的合理性。
瑞典政府為甚麼會把問題歸咎於電子用品呢?因為語文學習是需要時間與耐性的。以培養閱讀能力為例,「閱讀」不只是「看懂字面意思」,還要推敲語境、咀嚼語義,然後在透徹理解的基礎上建立鑑賞與評價的能力,甚至形成個人心得涵養。培養這些能力需要持續而穩定的專注力,以及對文本緩慢而深入的沉思玩味。
瑞典這項回歸紙本和書寫的決定,並非排斥數字科技,而是針對教育過度 使用科技的反思。因此,在實施新政策同時,政府開始編列經費購買書本,並決定廢止學齡前兒童的數字學習。有學者認為,屏幕閱讀時資訊排列碎片化,操作介面鼓勵跳躍,內容隨時可切換等的特性,都容易令學生形成「掃描式閱讀」,即跳讀、略讀與快速瀏覽的習慣,不利於建立深度理解,亦會削弱他們的專注力。於是,瑞典政府著手推動一系列「復古」措施,包括增加紙本教科書、強調手寫訓練、限制屏幕使用、推行無手機校園,甚至撥款添置實體書,讓學習回到沒有科技前的「本質」。
當然,我們沒法憑瑞典政府的政策轉向,就一刀切斷言數字教育無用,紙本書才有用。人們大多懂得把「科技只是工具」掛在口邊,但實際這工具要怎麼用?在哪些範疇用?用到甚麼程度為之恰當?仍需要不斷地探究與試驗。可以肯定的是,經過二十年的嘗試,瑞典政府坦承還未掌握到利用科技促進學習的核心關鍵。如此看來,當瑞典政府發現過去的政策並未帶來理想成效時,敢於踩下煞車,回到紙本的做法,不失為務實面對問題、勇於及時修正的表現。
科技及線上教學的採納已在歐美各國引發廣泛的討論。例如,波蘭政府最近執行的政策是為小學四年級每位學生購買電腦,以使國家更有科技競爭力。德國是歐洲最富裕的國家之一,將所有東西上線的速度卻很緩慢,教育也是如此。雖然數字閱讀已是不可逆的教育趨勢,學校的閱讀教育也必須納入這項素養的培育,以避免螢幕的劣勢效應;美國史丹佛大學專任心理學教授薩奇(Jamil Zaki)研究發現,寫作能深化批判性思考、改善記憶力,書寫引發劇烈情緒的事件甚至能幫助我們獲得嶄新的視角,藉此減輕焦慮和憂鬱。研究分析卻發現,紙本閱讀才能培養深刻的閱讀,其閱讀表現也優於數字閱讀。
事實上,不少神經科學與教育心理學研究亦指出,紙本閱讀在理解深度、記憶保留與專注力方面,普遍優於屏幕閱讀。因為屏幕本身就具有「多工誘惑」:通知、彈窗、切換頁面、快速滑動等設計,會不斷打斷人的專注。人類大腦並非真正擅長「多工處理」,所謂一邊學習、一邊接收大量訊息,很多時只是讓注意力不斷被切割。
過去學生不懂寫作,至少還要硬著頭皮思考;今天學生只要輸入幾句指令,AI便能迅速生成一篇看似完整的文章。表面上,學生「完成了功課」,但實際上,他可能完全沒有經歷過構思、推敲、修改與反思的過程。長遠而言,這不只是能力退化,更可能是思維能力的空洞化。
教育最怕的,不是學生「不會」,而是學生「以為自己會」。這也是為何瑞典政府開始重新強調紙本閱讀與手寫的重要性。因為他們逐漸發現,很多深層次能力,其實無法單靠科技培養。當學生用紙本閱讀時,他需要逐頁翻閱,需要跟隨文本線性思考;當學生手寫時,大腦需要進行語言組織、記憶提取與動作協調,這些過程都能強化理解與記憶。相反,長期依賴屏幕與鍵盤,容易令學習變得碎片化與表面化。
瑞典教育「重回紙本」給澳門的啟示
瑞典對於平板使用的政策轉向,對於澳門全力推動AI教學應能有 所啟示。例如,相關政策的推動應審慎地考慮學生使用平板的時間和方式,強調數字教育的品質而非工具的數量。推動時應考慮在某些年齡或教育階段制訂使用的規範和限制。同時,將提升教師數字工具使用的專業知能,以促進並確保學習品質列為重要的目標。這些方向應該納入相關政策的評估和修訂過程中進行考量。
澳門近年的教育方向,某程度上卻正朝着相反方向前進。一個社會若只重視科技速度,而忽略人的成長節奏;只重視工具更新,而忽略心靈培育;只重視「未來競爭力」,卻忘記教育本身的初心,那麼再先進的科技,也未必能真正帶來更好的教育。瑞典教育「重回紙本」,某程度上不是反科技,而是重新提醒世界:教育的核心,始終應該是人,而不是屏幕。結果,形式上轉變了,教學質素卻不一定有所提升。
更值得澳門教育界深思的是,今天不少學校對「數字教育」的理解,其實仍停留在「設備思維」。好像課室多了電子白板、學生多了一部平板、老師學會使用AI生成教材,便等於教育進步了。然而,真正決定教育質量的,從來不是工具本身,而是工具背後的教育哲學。如果教育的目的只是追求「更快完成任務」、「更有效率輸出內容」,那麼人工智能與數碼科技確實十分適合。但如果教育真正的目的,是培養一個人思考、判斷、理解、感受世界的能力,那麼很多最重要的學習歷程,其實都需要「慢」。
綜觀今天的教育生態,往往鼓勵學生追求即時刺激與快速反應。學生習慣短影片、摘要式資訊、AI自動生成答案,久而久之,便容易失去耐心閱讀長篇文章、深入分析問題的能力。這也是近年不少教師共同面對的困境:學生愈來愈「識得搵資料」,卻愈來愈不懂得「消化資料」;愈來愈懂得「複製答案」,卻愈來愈難建立自己的觀點,尤其在AI盛行後,這種危機更加明顯。也許,各個教育持份者是時候冷靜下來,好好思索澳門AI教育的路該如何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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