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

少子化危機背後被迴避的教育真相

 



   
日前,立法會就少子化衝擊教師就業問題展開討論。面對學齡人口持續下跌,教青局推出「過渡性幼兒教育補助支援措施」、「教師人力資源共享平台」、「轉型培訓資助」、「學校合併資助」及「學校轉型資助」等措施,希望協助學校及教師渡過難關。
   
從行政角度而言,政府確實作出了回應;但若從教育政策的高度來看,這些措施更像是在漏水的船艙裡忙著舀水,卻始終不願意修補船底的裂縫。因為真正的問題根本不在教師,而在少子化;而少子化的根源,正是澳門教育未能回應孩子的生活需要,更無法在面對整個澳門社會的結構性困境。如果連病因都找錯了,再多的補助與培訓,也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已。

教師失業只是結果,少子化才是原因
   
近十年來,澳門出生人口持續下降。根據統計暨普查局資料,澳門出生人口從最每年高七千多名嬰兒,其後逐步下跌。疫情期間更跌至不足四千人。即使疫後經濟逐漸復甦,出生率亦未見明顯反彈,反而敬陪全世界末座。換句話說,今日幼稚園減班、小學縮班、中學招生不足,不是教師教得不好,而是學校辦學方針仍非常保守,無法讓家長覺得孩子在校園裡獲得快樂與全人發展的優良教育,既然如此,許多年輕家長就不想孩子來到這個充滿不確定而又不快樂的世界。
   
當學生數量減少,教師需求自然下降,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人口學邏輯。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社會討論往往聚焦於如何保住教師職位,卻很少追問為什麼澳門年輕人愈來愈不願意生孩子?如果這個問題得不到回答,那麼今天保住一批教師,明天仍然會有另一批教師面對失業危機,因為學生不會憑空出現,就算讓大量新移民學童來澳補充教育人口的嚴重不足,其得不償失的評估深信特區政府及辦學團體心中有數。

澳門少子化的真正根源:年輕人看不見未來
    許多人把少子化歸因於年輕人自私、享樂主義盛行,或者女性教育程度提高,這些因素固然存在,但都不是核心原因。真正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句話:年輕人看不到養育孩子的未來。世界著名經濟學家蓋瑞貝克(Gary Becker)的家庭投資理論中,視生育是一項長期投資決策,當未來收益不確定,而成本不斷增加時,人們自然傾向減少生育。
   
今天的澳門正處於這種情況。首先是家長職業自身難保的問題。眾所周知,人工智能革命帶來的就業衝擊不亞於工業革命時代。今天,不是重覆低階的工作已經被AI取代,就算是資訊科技的職位亦被大量裁減。在這種飯碗隨時不保的狀況下,誰敢生小孩呢?再者,樓價與住屋空間問題,澳門土地狹小,樓價長期高企,即使近年樓市回落,對許多年輕家庭而言,置業仍然是一項沉重負擔。其次是教育成本,從補習班、興趣班,到升學競爭,許多家長都希望孩子不要輸在起跑線上。結果孩子愈少,投資愈集中,養育成本反而愈高。第三是職業前景的不確定,澳門長期依賴博彩旅遊業。疫情期間,許多年輕人第一次深刻感受到產業結構單一所帶來的風險。當一個社會的經濟命脈過度集中於單一產業,人們自然會對未來產生焦慮。而焦慮最直接的表現,就是不敢生孩子。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澳門正在形成一種「高收入、低希望」的社會現象。表面上,人均GDP位居世界前列;實際上,許多年輕人感受到的是向上流動空間縮窄、生活壓力增加,以及對未來缺乏掌控感。當一代人連自己的未來都感到不確定,又如何敢承擔下一代的人生?因此,少子化從來不是教育問題,而是住房問題、就業問題、產業問題、家庭政策問題,以及青年發展問題的總和。

四項措施看似積極,其實只是表面功夫
   
面對教師就業危機,政府提出多項措施。然而仔細分析便會發現,這些措施大多是在處理結果,而不是解決原因。
   
先說教師共享平台,所謂教師人力資源共享平台,本質上是把甲校多餘的教師調往乙校。問題是,如果整體學生人口都在下降,那麼共享的究竟是教師資源,還是失業風險?當整個蛋糕縮小時,重新切蛋糕並不會讓蛋糕變大。共享平台或許可以短期緩解部分學校的人手問題,但無法創造新的教育需求。
   
再說轉型培訓資助,政府鼓勵教師接受培訓,提升技能。這個方向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如果沒有新的職位和產業需求,再多培訓也可能淪為「為培訓而培訓」。過去澳門不少培訓課程都存在同樣問題,證書愈來愈多,工作機會卻沒有同步增加。真正需要回答的是培訓之後,教師將去哪裡工作?如果沒有答案,培訓只是延後焦慮,而不是解決焦慮。
   
接著說學校合併資助,學校合併的確能提高資源使用效率,但合併的本質是縮減規模,它是一種節流措施,而不是發展策略。一個社會如果長期依靠合併學校來應對人口下降,實際上是在接受教育規模持續萎縮的現實。這或許是必要之惡,卻絕不是值得慶祝的政策成果。
   
最後說學校轉型資助,近年不少學校考慮發展持續教育、長者教育、職業培訓等新業務。從市場角度而言,這是一種求生策略。但從教育政策角度來看,卻反映出正規教育需求正在收縮。如果愈來愈多學校需要依靠轉型維持生存,那麼社會真正應該反思的,不是轉型是否成功,而是為什麼學校已經無法依靠本來的教育功能生存。筆者長年在本專欄呼籲政府與辦學團體要趕上時代,為孩子創造快樂、貼地、能解決生活困苦的教育,而不再一味專注博雅古典教育。

真正的解方是把教育政策提升到人口政策高度
   
少子化時代,教育問題不能只由教育部門處理,必須上升到整個特區的人口發展戰略。
   
第一、建立全面家庭友善政策世界上出生率較高的地區都有共同特徵,如政府願意分擔家庭養育成本;又例如北歐國家提供育兒津貼、托育服務、家庭稅務優惠及彈性工作制度。澳門雖有出生津貼及部分福利措施,但整體仍偏向一次性補助。真正需要的是從懷孕、生育、托育到教育的一條龍支持系統,讓年輕人感受到生孩子不是個人冒險,而是整個社會共同承擔的責任。
   
第二、重建青年向上流動機會如果青年看不到未來,再多生育獎勵也無法改變趨勢。政府必須加快經濟適度多元發展,尤其在人工智能、數字經濟、大健康、文化創意、現代金融等領域創造更多高質量職位,讓年輕人相信努力能夠改變人生。須知道,希望,才是最好的催生劑。
   
第三、重新定義教師角色少子化未必代表教育需求減少。未來社會需要更多心理健康教育、生涯規劃教育、家庭教育、長者教育及終身學習服務。教師不應只是課堂知識傳授者。他們可以成為社區教育工作者、家庭教育顧問、生涯輔導員、終身學習推動者。問題不在教師太多,而在社會尚未開發教師專業的更多可能性。
   
第四、把危機變成教育改革契機當學生減少,每位教師反而能獲得更多時間關注個別學生。這其實是推動小班教學、個別化教育及因材施教的機會。
許多國家夢寐以求的教育資源配置,澳門反而有可能在少子化背景下實現。關鍵在於政府是否願意把節省下來的資源投入教育品質提升,而不是單純削減成本。

 

    常理告訴我們,沒有孩子的城市,沒有教育等於沒有未來。今天討論教師失業問題,表面上是在談教育。其實是在談澳門未來,因為教師職位減少的背後,是孩子愈來愈少;孩子愈來愈少的背後,是家庭愈來愈不敢生育;而家庭不敢生育的背後,則是整個社會對未來缺乏信心。因此,教師危機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藏在海面下的,是人口危機、家庭危機、發展危機及教育失能。如果我們只看到教師共享平台、轉型培訓、學校合併等技術性措施,而忽略了少子化背後的結構性問題,那麼今日保住幾十個教師職位,明天仍然會有更多教師面對同樣困境。
   
教育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學校是社會的縮影,教室是未來的預告。當校園裡的孩子愈來愈少時,那不只是教育界的警訊,而是整個澳門社會向我們發出的警報。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依賴AI讓孩子變笨蛋 無聊留白讓孩子聰慧

       小時候物資匱乏,有一架車仔或一個洋娃娃就已經讓乏味的童年生活添上許多姿彩。下雨天,父母不許通街跑,幸好可以用廢紙摺小船,在騎樓邊放在馬路邊,沿途一直看小船隨風隨雨飄盪,已經很快樂了。童年時,許多無聊透頂的日子,卻衍生出許多留白的空間,我輩憑此自製了很多玩具,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