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區政府發表最新的氹仔北區都市化整治計劃,將建設「古樹群公園」。原來,氹仔北區共有古樹名木二十三棵。早於二○二三年,工務局曾經向傳媒表示,要為原地保育古樹重新規劃。日前,公布的最新規劃將會保育古樹,除現況道路外,大部分新建行車道不入侵古樹及大樹保護範圍。也會通過在關帝殿及天后宮周邊創造綠地及公共開放空間,形成融合文化遺產保護與市民休憩的公共節點。
規劃有三條景觀視廊:「古樹群─大潭山觀景台方向視廊」,貫通古樹群與大潭山觀景台視廊,以強化視角聚焦,優化開放空間品質;「孫逸仙博士圓形地─古樹群方向視廊」,延續基馬拉斯大馬路視線,古樹群後方營造貼近自然的城市背景,充分保障對天空的可見度。「關帝殿及天后宮─大潭山方向視廊」,通過道路及兩側綠化空間,充分保障觀山視廊的通透性。的確,特區政府近年在環境與保育等方面不遺餘力,讓市民多了親親大自然的機會。
老樹向來都是我們「寂靜的朋友」
老樹一直都是我們寂靜的朋友,也許,這句話為原本不動聲色的大樹賦予深厚的人文情感。老樹的壽命往往遠超人類,閒閒地幾百年至千年,它見證了一個地方的演變、見盡大家族一代又一代人的興衰。對於生活在周遭的人來說,老樹就像一位長輩,即便世事變遷、人事已非,它依然佇立在原地。老樹帶給人安穩的感受,彷彿只要樹還在,故鄉、童年等記憶的根猶在。澳門從小漁村發展成今天的大都會,老樹卻默默見證一切發展。
所謂「寂靜」,是因為樹木不言語。在繁忙喧囂的現代生活中,人們往往需要一個可以安靜待著的空間。老樹下常是人們乘涼、沉思或訴說心事的場所。它不會評判、不會打斷,只是靜靜地提供陰涼與空間。這種包容性讓它成為心靈的避風港,許多孤獨靈魂的樹窿。老樹雖然安靜,但能默默地淨化空氣、調節氣候,為鳥類和昆蟲提供棲所。透過發芽、茂盛、落葉、枯寂的循環,它無聲地提醒著人們時間的流逝與生命的韌性,是人類非一般的良師益友。許多文學或哲學作品裡,老樹象徵著智慧與淡定,任憑風吹雨打依然氣定神閒,這份沉穩無聲無息地治癒受損的大地及身心創傷的人們。
看「寂靜的朋友」更要保育、親愛及研究老樹
日前,去了戀愛館欣賞匈牙利女導演伊迪高安怡迪(Ildikó Enyedi)與梁朝偉合作的《寂靜的朋友》(Silent Friend),安怡迪的自然拍攝美學令人驚艷讚嘆,情節更讓人腦洞大開。原來,我們對老樹的認知及感受也許非常片面。梁朝偉飾演來自香港的神經科學家黃教授,到了德國講學。不久就遇上新冠疫情,被逼與一位語言不通的校役共處,卻在無意中愛上了一棵銀杏樹。當我們吃腐竹糖水時,總會有幾粒黃色的銀杏,即是白果。卻不知道,電影裡的百年銀杏樹很壯麗,充滿鮮為人知的生命力。
電影橫跨上下一百年,反思疫情、大學、女性主義、人生意義等哲學命題,恆久存在的銀杏樹是萬千生命的寂靜朋友,亦是歷史記憶的見證者。一九○八年,當時還沒有女生能打破傳統上大學的年代,女學生Grete聰慧過人,博聞強記,精通大部份植物學名都是原文的拉丁語,憑實力闖進大學讀植物學系。性別偏見並沒有阻礙她的學業與研究,憑著在照相館學攝影光影,讓她可以遠赴印度考察的唯一女研究生。
一九七二年,農夫學生Hannes,身處性解放與學生靜坐示威的時代,與外在短暫喧囂保持距離,他從一開始宣稱不喜歡植物,到愛上做天竺葵實驗的女學生,受她啟發,開始思考植物在想甚麼?感受到甚麼?到了片尾,黃教授與一直以為他發神經的校疫,透過語音翻譯,變成好拍擋。黃教授亦與Hannes跨越時空共坐銀杏樹下,觀看樹的內在動態,沉浸在怡然自得的美景中。
全片連結三個年代,透過精湛剪輯有機交織,探索一棵銀杏樹的前世今生,值得玩味。導演駕馭能力精準,探索領域浩瀚深邃,包括人與人、人與自然及人與植物之間的關係,孤獨與群居,科學研究與感官世界中,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張力,科學知識需要詩與攝影的藝術配搭,方能打開想像邊界,如何溝通、如何感受、如何保護、如何安身立命。
政府如何推動親親老樹的持續教育
許多植物學家研究所得,植物與人類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單向投射,而像是一種緩慢、神秘卻真實存在的雙向交流。這種說法近乎荒誕、卻是許多從小就跟樹一起生活的朋友都同意的。在這個什麼都講求即時、明確、可量化的年代,它反而提醒我們,有些存在,愈慢,愈深;愈安靜,愈難忘。更重要的是,保育老樹不能只停留在「不要砍樹」的層次,而應進一步建立一種「與樹共生」的城市文化。
首先,政府可以透過公共政策與社區活動,讓市民學會認識、關愛及與老樹相處。現時不少人對樹木的理解仍停留在「綠化植物」的功能層面,例如遮蔭、美化環境、降低溫度等,但其實每一棵古樹都有自己的歷史與生命故事。政府可仿效外地做法,為本地古樹建立「生命履歷」,包括樹齡、品種、生長歷史、曾經見證的重要事件等,再透過電子地圖、二維碼導覽及手機應用程式,讓市民在日常散步時也能閱讀樹木故事。當一棵樹不再只是「一棵樹」,而是某個年代的見證者、市民共同回憶的一部分,人們自然會愛上樹木。
政府可定期舉辦「古樹導賞」、「夜觀樹木」、「親子樹藝體驗」、「城市森林散步」等活動,讓市民透過身體經驗接近樹木,而不是只在課本上認識植物。很多孩子從小在石屎森林長大,甚至不知道鳳凰木、細葉榕與木棉樹的分別。當他們能親手觸摸樹皮、觀察年輪、感受樹蔭下的溫度差異時,樹木便不再抽象,而是一種可以建立情感連結的存在。政府亦可鼓勵社區組織推動「一樹一故事」計劃,邀請長者分享自己與某棵老樹的生活記憶,例如兒時乘涼、節慶聚會、街坊生活等,讓老樹成為社區歷史教育的一部分。
在教育層面,澳門亦應建立由幼稚園至大學的「樹教育」體系。幼兒及小學階段,不應只停留在認識葉子形狀與植物名稱,更應培養孩子對自然的感受力。例如學校可以設立「校園認養樹木」計劃,由學生輪流照顧校園植物,觀察樹木四季變化,記錄開花與落葉時間,甚至透過繪畫、寫作、攝影等方式表達自己與樹的關係。這種教育並非純粹灌輸知識,而是在培養溫柔而細膩的熱愛生命價值。
中學階段則可進一步結合科學、人文與公民教育。例如在生物科中加入植物感知、生態系統與城市森林等內容;在歷史科中討論古樹與地方歷史記憶;在中文科閱讀與樹木有關的散文與詩歌,理解樹木如何承載文化與情感。甚至可以安排學生進行社區古樹普查,學習田野調查方法,培養公民參與意識。當年輕人願意主動了解樹木背後的歷史與生態價值,日後面對城市發展與保育衝突時,才不會只以「經濟效益」作為唯一標準。
大學與專業教育方面,澳門其實更需要建立完整的樹藝與城市生態人才培訓。近年極端天氣頻繁,颱風暴雨增加,城市樹木安全管理愈來愈重要,但本地相關專業人才仍然不足。政府可與高校合作,開設樹藝學、城市林務、生態心理學、景觀保育等課程,培養具國際視野的專業人才。同時,也應資助青年到外地學習先進樹木管理技術,再回澳服務。因為真正的保育,並不只是口號,而需要大量專業知識與長期研究支撐。
更值得重視的是「樹的人文教育」。今天很多人願意保護古建築,卻未必願意保護老樹,原因在於人們普遍認為建築具有文化價值,但樹木只是自然景觀。然而,樹木其實一直深深參與人類文明。中國人有「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日本神道相信古樹寄宿神靈;歐洲不少村莊則以大樹作為公共生活中心。換句話說,樹木從來不只是植物,更是文化與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飲水思源,見樹如見人,引發我們對樹木的敬畏與感恩,當下,我們的世界會變得更美麗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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