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28日 星期三

悼念「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鄭天良老師

    天賜良緣,讓我與鄭天良老師(以下簡稱天良)識於微時。我們都讀已經停辦的取潔中學,小學時已認識,只是我比他高兩級。我非常好動,終日在運動場上蹦蹦跳,天良非常不好動,只是偶爾打兩板羽毛球或乒乓球,其他時間都在醉心他的演藝活動。取潔中學有幾位活躍澳門話劇界的老師,如沈榮根老師及羅燦坤老師。我記得小學六年級,沈老師找我跟天良去演聖誕節話劇,我倆都飾演牧童,我有一句台詞,就是整齣戲的開場白:「嘩!個天好凍啊!」而比我小兩歲的天良只是默默站在我旁邊。

 

高中畢業分道揚鑣

    我高中畢業就到台灣師範大學讀教育,兩年以後,天良也畢業,被校長潘日明神父受聘留校當修身科老師,看情勢潘神父很想他進修會,好好栽培成為耶穌會士。但也許,天良更喜歡話劇、音樂及攝影等藝術活動,與修道生活擦身而過。

    我大學畢業回澳,在聖若瑟教書,而天良一直在母校任教,業餘努力學習話劇、攝影、鑽研音樂及舞台化妝。有一次,我參加由呂碩基神父擔任神師的信仰團體頌恩的活動時,重遇天良。他已是這個團體的靈魂人物,推動成人信仰不遺餘力。

    幾年後,我晚上去教聖若瑟師範,對象是現職中小幼教師。我跟天良由兒時同窗變成師生,轉眼,兩年課程過去,天良亦順利畢業。由於天良是個活躍份子,我鼓勵他「拋個身出來」,帶頭組織聖若瑟師範同學會,深信澳門政府將來要訂定教師學歷要求時,有一個代表性組織較容易獲得承認。沒想到,天良不加思索,就東奔西跑,很快就跑來告訴我,已經登記立案,成為合法社團。更意料之外,二○一二年,政府制定《私框》,聖若瑟師範果然被承認,為這一支隊伍奠定在澳門教育界的專業地位。

 

亦友亦同事

    天良雖然不是運動型男士,卻是個很活潑的男生。多年後,我擔任校長,他也是同校的中學教師,既任教聖經及音樂科,亦負責課外活動話劇班。多年來,天良熱愛話劇,更熱愛教導學生成為熱愛話劇的傳人,無論是校內的班際、抑或是校際話劇比賽,他都一手包辦,從撰寫劇本、選角、導演、排練、化妝都親力親為,除了贏了很多比賽,更贏盡學生的愛戴與讚譽;許多次,學校有教師聯誼活動,他都愛穿起學生校服,扮起高中生,維肖維妙;在校慶活動或畢業典禮上,天良又總是金牌司儀,揮灑自如;而在宗教慶典禮儀中,天良或是帶領祈禱,或是安坐一旁司琴;甚至,一有空就拿出其私家相機,捕捉每一個珍貴鏡頭,留下美好的回憶。

 

天不從人願

    離開校長崗位後,我與天良的交往只停留在高樓街上下班的偶遇時刻,他總是戴著一副「黑超」,斜背一個公事包,手拿一個手提電腦袋子,匆忙間點個頭。一直到去年底,聽說天良生病住院,才驚覺我倆已多年沒有好好談一談。

    世事蹉跎,一直延到過了農曆年,我才到醫院去探望。躺在病床的他,雖然不是很夠氣力,還是很樂意詳細跟我說自己的病況,那時候,我倆都很樂觀,都以為再做一些療程就可以回家。沒料到,一個月前,病情急轉直下,驟然離世。

    四月十日晚,我參加天良的追思彌撒,由袁偉明神父主禮,神父在講道時,說出三個去探望天良的啟示。頭一次,天良跟神父說很想出院,為的不僅僅是回家,更重要的是仍然可以為天主服務。第二次,動彈不得的天良跟神父說,在病床上可以做的就是讚美天主。第三次,天良病情很嚴重時,請求神父為他祈禱。這三個天良的願望看似簡單,卻很堅實美麗。

    彌撒結束前,天良兒子道明分享與父親的點滴。說到自小就不了解父親,直到父親住院,半年的陪伴填補過去多年的疏離與誤解。離開前,我跟道明說,我與你父親一起長大,認識超過半個世紀,想知道更多他的故事,可以來找我。

    一輩子的天良,總是與戲分不開,他的人生由許多戲組成,他的戲亦充滿了許多他的人生歷練。連進入天國,天良都不忘選定身穿的衣履,還要戴上一副墨鏡,登上天國的舞台。

 

當耶穌遇上犯姦淫的婦女

    在若望福音第八章,記載一個被人當場抓到正在行淫的婦人故事。按舊約梅瑟的律法,行淫之人是要被石頭擲死的,因此,眾人把這女人帶到耶穌那裡,試圖以一道進退維谷的兩難議題令耶穌難堪。

     福音中並沒有說這個女人是個妓女,可以推想,她當場被人抓姦在床時,是多麼的難堪羞愧,除了害怕即將降來的被石頭擲死的罪罰外,當下身體最隱私最隱密的一切都被群眾看透了,而這些定她罪的人,想必也不會很溫柔憐憫對待她,甚至很可能連給衣物都來不及穿上,頭髮繚亂,就被帶到往耶穌面前。這群抓她的人既為羞辱她,因為證據確鑿自然喪失抗辯的權利,只得給眾人魚肉,然後群眾及法利賽人站在道德高地去審判她,然後處死她。加一點想像力,也許那一刻,耶穌表露出很讓人不解的安靜,又或者蹲在地上比畫時,可能是耶穌都知道自己正身陷法利賽人的兩難困局,要是冷眼旁觀,目睹群眾用石頭擲死罪婦,那麼,自己一直宣揚的愛與憐憫就不攻自破了。要是振臂高呼,又再宣講自己的教誨時,一定會備當下的洶湧群情所壓倒,淪為陳義過高,超級離地的說教,大大削弱自身的魅力及公信力。

    若望似是在撰寫這段經文時,想我們多站在這婦人的角度去憐憫她,所以,在接下來的經文中,耶穌的反應卻是與眾不同,遠遠超出所有人的想像。當群眾站在一旁喧囂、指謫罪婦的惡行時,耶穌卻安靜無聲,只蹲在地上用手指畫字。經文沒有交代耶穌為甚麼這麼做,也沒有交代耶穌到底在畫些甚麼,若望顯然是想透過這極富前奏意味的一陣子「流白」,引出後來的精彩處理。    更有可能是耶穌一邊轉移眾人的注意力,一邊想方設法想出破局的辦法,甚至要低頭禱告,請求在天大父賜予解難的辦法。突然,靈光一閃,耶穌說出了一句發人深省的話:「你們中間誰沒有罪,先向她投石罷!」這真是一句非常有智慧且能當下拆解兩難困局的回應。頓時,耶穌化腐朽為神奇,反敗為勝,或者說,耶穌是個超厲害的犯罪心理學家,洞悉所有人都曾犯過罪。因此,眾人只好啞口無言,詞窮理屈,逼不得已地一個一個地散去。

    好戲還在後頭,耶穌對那行淫的婦人說:「婦人!他們在那裏呢?沒有人定你的罪嗎?」她說:「主!沒有人。」耶穌向她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去罷!從今以後,不要再犯罪了!」回到案發現場,一直站在旁邊羞愧到無地自容的罪婦,竟然有機會目睹耶穌的精彩表演,而她一定深深感動,耶穌只消三言兩語,就讓她全身而退,既擺脫了死罪,更擺脫了一直在羞辱她的種種目光。更讓她極為詫異的是,這個人竟然很平靜地跟自己說,可以安靜回家去。那一刻,她一定滿腹疑團,除了神或是神派遣的,誰有赦罪的權柄呢?

    耶穌再次透過這個案件,展示出基督信仰的核心價值不是典章制度,嚴厲批判典章制度甚或成為置人於死地的武器。日本著名社會學家岸政彥在他的新書《片斷人生》說:「許許多多的暴政原來皆出自善意的扭曲變異。」的確,梅瑟立的法律本是為警惡懲奸,但最後,法律落在經師及法利賽人手上,卻成為行惡的武器。耶穌透過這個案例再度彰現仁愛生勇毅,勇毅生智慧的解難要訣。

2021年4月20日 星期二

當耶穌遇上犯姦淫的婦女

    在若望福音第八章,記載一個被人當場抓到正在行淫的婦人故事。按舊約梅瑟的律法,行淫之人是要被石頭擲死的,因此,眾人把這女人帶到耶穌那裡,試圖以一道進退維谷的兩難議題令耶穌難堪。

     福音中並沒有說這個女人是個妓女,可以推想,她當場被人抓姦在床時,是多麼的難堪羞愧,除了害怕即將降來的被石頭擲死的罪罰外,當下身體最隱私最隱密的一切都被群眾看透了,而這些定她罪的人,想必也不會很溫柔憐憫對待她,甚至很可能連給衣物都來不及穿上,頭髮繚亂,就被帶到往耶穌面前。這群抓她的人既為羞辱她,因為證據確鑿自然喪失抗辯的權利,只得給眾人魚肉,然後群眾及法利賽人站在道德高地去審判她,然後處死她。加一點想像力,也許那一刻,耶穌表露出很讓人不解的安靜,又或者蹲在地上比畫時,可能是耶穌都知道自己正身陷法利賽人的兩難困局,要是冷眼旁觀,目睹群眾用石頭擲死罪婦,那麼,自己一直宣揚的愛與憐憫就不攻自破了。要是振臂高呼,又再宣講自己的教誨時,一定會備當下的洶湧群情所壓倒,淪為陳義過高,超級離地的說教,大大削弱自身的魅力及公信力。

    若望似是在撰寫這段經文時,想我們多站在這婦人的角度去憐憫她,所以,在接下來的經文中,耶穌的反應卻是與眾不同,遠遠超出所有人的想像。當群眾站在一旁喧囂、指謫罪婦的惡行時,耶穌卻安靜無聲,只蹲在地上用手指畫字。經文沒有交代耶穌為甚麼這麼做,也沒有交代耶穌到底在畫些甚麼,若望顯然是想透過這極富前奏意味的一陣子「流白」,引出後來的精彩處理。    更有可能是耶穌一邊轉移眾人的注意力,一邊想方設法想出破局的辦法,甚至要低頭禱告,請求在天大父賜予解難的辦法。突然,靈光一閃,耶穌說出了一句發人深省的話:「你們中間誰沒有罪,先向她投石罷!」這真是一句非常有智慧且能當下拆解兩難困局的回應。頓時,耶穌化腐朽為神奇,反敗為勝,或者說,耶穌是個超厲害的犯罪心理學家,洞悉所有人都曾犯過罪。因此,眾人只好啞口無言,詞窮理屈,逼不得已地一個一個地散去。

    好戲還在後頭,耶穌對那行淫的婦人說:「婦人!他們在那裏呢?沒有人定你的罪嗎?」她說:「主!沒有人。」耶穌向她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去罷!從今以後,不要再犯罪了!」回到案發現場,一直站在旁邊羞愧到無地自容的罪婦,竟然有機會目睹耶穌的精彩表演,而她一定深深感動,耶穌只消三言兩語,就讓她全身而退,既擺脫了死罪,更擺脫了一直在羞辱她的種種目光。更讓她極為詫異的是,這個人竟然很平靜地跟自己說,可以安靜回家去。那一刻,她一定滿腹疑團,除了神或是神派遣的,誰有赦罪的權柄呢?

    耶穌再次透過這個案件,展示出基督信仰的核心價值不是典章制度,嚴厲批判典章制度甚或成為置人於死地的武器。日本著名社會學家岸政彥在他的新書《片斷人生》說:「許許多多的暴政原來皆出自善意的扭曲變異。」的確,梅瑟立的法律本是為警惡懲奸,但最後,法律落在經師及法利賽人手上,卻成為行惡的武器。耶穌透過這個案例再度彰現仁愛生勇毅,勇毅生智慧的解難要訣。

追思「俯首甘為孺子牛」的羅燦坤恩師

    「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的季節,恩師羅燦坤以一百零三歲高齡蒙主寵召。羅老師獻身杏壇逾半世紀,終生以魯迅「俯首甘為孺子牛」為職志,春風化雨,桃李滿門。

 

一週上課五十堂的羅老師

    我在取潔中學從幼稚園讀到高中畢業,這所由耶穌會會士潘日明神父創辦的學校,一直以照顧貧困家庭孩子為己任,辦學風格樸素、開放、自由。來自五湖四海的名師薈萃,教學不拘一格。

    我讀高一,教中國語文、中國歷史、外國歷史及地理四科,他就是多才多藝的羅燦坤老師。記得第一節課時,羅老師跟我們班同學說,他是兼任教師,跑四所以上的教會學校,一週上五十節課,先跑聖心、永援、粵華等,最後才到取潔,路上要邊含著蔘片補氣。他的課通常排在上午最後一節及下午連續三節,有時候更要在下午放學後多上一節。雖然課擔如此沉重,羅老師很少生病請假,印象中只有一次急病入院動了小手術,又馬上回校執教,用今天《私框》的標準課時來看,羅老師簡直是超人教師,亦能窺見上世紀七十年代私校教師收入微薄,課擔沉重,生涯辛酸。

    課餘,羅老師還每晚兼職在綠邨電台講自編的故事,又在校外掀起話劇創作與劇團之風尚,是澳門話劇界的先驅。當然,亦於校內慶典活動,親自教導同學演戲助慶,他也同時是學校的金牌司儀,風趣幽默。當年,白天上畢羅老師的課,到週六晚看香港無線電視節目,竟神似《花王俱樂部》主持胡章釗。

    羅老師也是一位能幹的行政人員,除了班主任工作外,亦負責高三學生保送入台的繁瑣事務。當年,我就是經羅老師指導,最終成功保送台灣師範大學教育系。

 

多才多藝亦多別名的羅老師

    讀高一時,音樂科楊炳良老師教了我們一首國語歌,就是著名的《杜鵑花》,楊老師還用高八度的嗓子,跟我們「硬銷」說此歌曲是由羅老師填詞。這首歌是羅老師於1941年就讀國立中山大學法律系時以方健鵬(筆名蕪軍)作詞,然後由著名作曲家黃友棣譜曲。當時,時局不穩,羅老師既要上課,亦要奔走宣揚革命及抗日,遂以「蕪軍」筆名,即雜草叢生來自嘲無暇照顧儀容的熱血尖兵,有感而發,寫下烽火時代兒女情長的歌詞,在四川、雲南等大後方深受青年學子的喜愛而風靡流行,是一首徹頭徹尾的「抗戰時代歌曲」。

    上世紀七十年代,我有幸於高中三年受教於羅老師門下,經常有機會到羅老師家,羅老師還給我看了幾本用羅亭筆名撰寫的小說及詩集。《羅亭》來自1856年俄國大文豪屠格涅夫的首部長篇小說。是屠氏筆下一個具有崇高社會變革理想,但在行動上卻屢遭失敗的貴族知識分子。很明顯,羅老師就以小說羅亭自居。

    壯烈豪情的革命年代過去了,他1945年來到澳門後,任教多所教會學校,亦為粵華中學及取潔中學的校歌填詞。今天,偶而想起已經消失的母校,仍然會吟唱「山川毓秀,先哲聚疇,前賢拓土,播植聖教……」

 

「俯首甘為孺子牛」的羅燦坤恩師

    高中三年,耳聞目睹,視學生如子女的羅老師自奉甚儉,無論是家住得勝街,抑或是取潔中學教務處最底層,都予人簡樸清雅的讀書人氣質。但是,羅老師對學生卻非常慷慨,遇上清寒學生,那怕是生活費、買書費,甚至赴台就讀的學費,羅老師總會慷慨資助。

    另一個羅老師非常慷慨的亮點是隨時願意與學生交談,無論是平日放學後,又或是假日,都無任歡迎同學登門拜訪。平日下午四點二十分下課,大概四點半後,羅老師就會跟鄭威廉老師坐在板樟堂街香島咖啡室卡位,我跟一兩個同學總會不客氣坐下,天文地理,人生哲理都是熱話,最晚談到六點半,還未夠的話,我會跟著羅老師回校,在非常潮濕的地牢住處一邊聊一邊吃晚飯。

    羅老師教我高中三年的中國語文。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教到魯迅的文章時,總愛搖頭擺腦的說出魯迅的名言,就是「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有一回,羅老師又吟誦這兩句話時,我的腦袋突然放飛,思緒充滿他的生活片段,回過神來,發現魯迅講的話眼前的羅老師都做到了。思潮非常澎湃洶湧的我,確立了自己的志向,將來一定要師法魯迅及羅老師,成為一頭俯首甘為孺子牛。1985年七月,我還是一名小學教師,一天,羅老師突然致電給我,介紹我到九澳雷鳴道主教紀念學校當教務主任,我受寵若驚,反應不過來,羅老師跟我說,不要怕,一切已打點好,只要去慈幼中學見校長胡子義神父,並且答應就可以。就這樣,我就踏上從事學校行政之路。幸好,幾十年來,無忘初衷,不改當年之志,感恩羅老師的大膽推薦。

 

淡淡的三月天,送走澳門杏壇長青樹

    三月九日,羅老師已安息主懷,享年一百零三歲。想到羅老師桃李滿天下,憶起羅老師依然兩袖清風,更緬懷他的名曲《杜鵑花》:「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畔,多美麗啊!像村家的小姑娘,像村家的小姑娘。去年村家小姑娘,走到山坡上,和情郎唱支山歌,摘枝杜鵑花呀,插在頭髮上啊。今年村家小姑娘,走向小溪畔,杜鵑花謝了又開呀!記起了戰場上的情郎,摘下一枝鮮紅的杜鵑,遙向著烽火的天邊,哥哥你打勝仗回來,
我把杜鵑花插在你的胸前,不再插在自己的頭髮上啊。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畔,多美麗啊,像村家的小姑娘啊像村家的小姑娘。啊!啊!」

    羅老師在我的中學畢業同學錄題字說:「只要我們遵循道德法則,我們便有和諧的生活。」我看到羅老師的道德法則是簡樸、慷慨、熱愛學生、無私奉獻;他天天安步當車穿梭四所學校,仍予人逍遙自在的觀感,我想這就是羅老師所說的和諧生活。

 

當電子消費優惠遇上社會信用系統

     一九四九年,英國著名小說家喬治•歐威爾(Geroge Orwell)出版了一本反烏托邦小說《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歐威爾一夜成名,而這本書亦成為全球暢銷書,至今歷久不衰。故事虛構一個大洋國,不斷處於戰亂狀態,有個可能不存在的老大哥在看著你(The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實施全民監控。小說主角是一名稱為溫斯頓•史密斯的黨員,隸屬真理部,負責宣傳及修改歷史。小說最為人深究的名言竟然是:「誰控制了過去,誰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過去。」當年,英國讀者皆認為這本小說可讀性高,因為超現實,所以採取輕忽的態度面對。那知道,大數據與人工智能科技超發達的年代,更有助於鞏固極權管治,更容易達致社會控制,要統一政治社會意識形態更是指日可待。換言之,誰掌握了網絡主權,誰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過去。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Shoshana Zuboff所著的《監控資本主義時代》中清楚指出,世界已經從過去人手操作的極權管治,迅速跳躍到數碼極權(digital authoritarianism)。過去,要動用巨大的人力物力去維穩及監控,今天,天眼處處,甚至透過連接電子消費與社會信用系統,政權不費吹灰之力,市民不敢吭聲,更自我審查,威權也好,極權也好,大功告成。

 

數碼電子老大哥在看著你

    歐威爾筆下的老大哥是活生生的人。數碼科技年代,我們一人一手機,當我們開通了手機的網絡,安裝各種非常方便的應用程式時,執行不同任務的數碼電子老大哥一聲不響地已經進駐到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我們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一切生活,都一一被記錄下來,最後,被匯總起來。換言之,我們已經被徹底數碼化了,無所遁形,很多人卻蒙在鼓裡。於是,我們的一切生活習慣,消費模式、銀行存款等都被電商一目了然,我們不知道電商會怎樣把我們的資訊賣給誰,或是其他商戶,或是威權政府,總之,數碼老大哥如影隨形跟著我們。有一天,我們終會覺醒,數碼科技本來是我們的工具,卻反客為主,我們成為數碼科技的奴隸。

    當然,這個威力龐大的數碼電子老大哥是套工具,仍然依靠政客、商人及威權政府合謀統治。無論是奉行威權主義抑或是極權主義的政府,都會容讓市民透過眾多網絡平台去從事商業、消費及溝通辦事等活動,但都會透過所謂安全審查搜集市民可防可控的民意,能力範圍內予以回應,免得有社會行動危及政府管治威信。在必要情況下,透過數碼電子媒體進行宣傳,如好人好事,感人故事,藉此彰顯政府愛民如子,目的是要全民政治正確為止。但如遇挑戰政權,政權會馬上收窄言論空間,天眼的另類功能,人臉識別,甚至因為Clubhouse大行其道,必須提高數碼老大哥的維穩功能,務必要做到聲音識別的社會監控。

 

消費卡、電子消費優惠都很可能是另類數碼老大哥

    新冠肺炎重創澳門龍頭產業,政府去年先後推出第一期三千元及第二期五千元的消費優惠,以實名方式透過消費卡消費,澳門市民普遍歡迎,甚至有舉腳贊成。其實,透過這兩期消費行為資料,政府收集的數據也許得出不太滿意的結果,就是很多市民先用政府的補貼,把本來要開支的錢省下來,好像沒有很明顯幫助振興澳門經濟。於是,特區管治團隊,尤其財金官員,費盡心思,泡製出一個「2021保就業、穩經濟、顧民生計劃」,要「市民出雞,政府出豉油」。其中,市民先花五十元就可以拿到政府三十元的優惠,深信這個依據是來自過去搜集市民消費的大數據而來的。但是,換來的是罵聲載道,連在上公廁的市民都一邊「方便」一邊破口大罵。不論政府是否跪低,再怎樣優化簡化,都離不開會繼續收集市民的消費行為數據。再者,這個優惠包括未成年小朋友,只要實名開通電話,就可以獲得相應的消費優惠,那就是說,電子消費優惠計劃幾近一網打盡,盡收澳門市民的數據,這不禁讓人非常憂慮,到底這些實名數據將何去何從?市民是否有權監督,政府又是否願意大開中門,樂意接受市民監督呢?常識告訴我們,給出去易,要收回來卻很難。

    Shoshana Zuboff指出很多商業上的大數據,最終目標只有一個,就是透過監控及預測顧客的行為模式,從而爭取最大利潤。在一個數據代表了知識和權力的大數據時代,當數據落在商業機構的時候被用作擴大利潤,但落在政府手上的時候,影響就更深遠,使政府的權力可無限擴張,危害市民的權利和自由,要發揮大數據的善,盡量降低它的惡和害,如何增加透明度、制衡和監察,使數據提供者也可享用蒐集後的數據等措施,來建立市民與政府的互信,便是成功與失敗的關鍵。

 

當電子消費優惠遇上社會信用系統

    特區政府新設立的政策研究和區域發展局局長張作文本月十五日宣誓就職。據葡文媒體《今日澳門》報導,張作文表示當局會視乎澳門現況,研究引入或自行實施社會信用評分系統。翻查資料,由國家公共信用信息中心主辦的「信用中國」網頁曾將台港澳列入「地方信用網站」的省區市之一,隨後又刪去有關資料。而前政策研究及區域發展局局長米健又澄清澳門不會實施內地的社會信用體系,但表示可自行研發一套與內地不同的社會信用評價標準與方式。三月十八日澳門日報報導,該報記者向有關當局查詢,局方回覆表示,未曾就澳門應否實施「社會信用評分系統」議題開展任何研究;目前未有計劃開展「社會信用評分系統」相關研究。今天沒有研究或是否會實施是今天的事,明天風向一轉,又有不同的說法了。總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東風一來,政府一口說了算,市民只能硬食。

    澳門現時已有超過 1,600 支「天眼」投入使用,預計 2028 年會增至 4,200 支;人臉辨識、車牌辨識技術已在澳門進行測試;而特區政府亦正籌備立法建立「DNA 數據庫」。澳門市民一向非常聽話,聽話到「行得正,企得正,怕咩天眼映住」這般自我審查的地步。難道,還要建立黑名單,又或者透過消費行為數據及其他使用網絡留下的數據,好進行各種社會控制政策嗎?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兼商法研究中心主任趙旭東的近著《黑名單制度》,就清楚描述:「在內地生活早需面對各種黑名單,可謂『種類繁多,豐富多采』。這包括行政機關、司法機關設立的黑名單到社會組織或機構設立的黑名單,從中央部門設立的黑名單到地方性的黑名單,從部門、行業性的黑名單到跨部門行業設立的統一黑名單,從公開性的黑名單到內部或保密性的黑名單,從限制當事人權利的黑名單到非限制權利的黑名單等等。」

    當消費優惠變成社會控制,變成先得到優惠,然後要付出黑名單,甚或是實施社會信用系統的代價,深思熟慮值得嗎?

耶穌如何拆解進退兩難的刺蝟局面

     大家有沒有聽過刺蝟的兩難(Hedgehog's dilemma)嗎?故事說在寒冷的冬天,有一群刺猬擁擠在一起取暖,好獲得彼此身上的溫度,而不至於凍死。但很快,牠們感受到了對方的刺,痛得牠們必須分開,保持安全且不痛的距離。就這樣,牠們分開了,但寒氣的確逼近,只好再次靠近,但又被逼分開,於是,一群刺蝟總在兩難中進退維谷,直到找到彼此之間可以妥協的溫暖距離為止。

    這是悲觀哲學家叔本華經常喜歡拿來作人生的比喻,道盡人與人之間的既愛又恨的兩難關係。朋友如此、夫妻如此、親子如此,在一連串交心、傷害、交心、傷害的磨合過程,彼此之間才能找到了一段可以相處,又不會受太大傷害的距離。

    所有刺蝟的刺都是一樣,當被對方刺到的時候,感覺很難受,都會指責對方的不是,怎知道對方的不是早已經同樣是自己的不是。那就是所謂的雙重標準,換成現代的術語是「搬龍門」,更政治的說法是每個人都很想「雙贏」,亦即連續贏兩次。但是,世界那有如此如意的事,世事總有損益與得失。

 

看耶穌如何看待刺蝟與雙重標準的兩難

    福音中,耶穌也曾提到人身上的刺,就是那會刺痛眼目的木屑。祂說:「你們不要判斷人,免得你們受判斷,因為你們用什麼判斷來判斷,你們也要受什麼判斷;你們用什麼尺度量給人,也要用什麼尺度量給你們。為什麼你只看見你兄弟眼中的木屑,而對自己眼中的大樑竟不理會呢?或者,你怎能對你的兄弟說:讓我把你眼中的木屑取出來,而你眼中卻有一根大樑呢?假善人哪!先從你眼中取出大樑,然後你才看得清楚,取出你兄弟眼中的木屑。」

    經常,我們對自己很寛厚,所以連自己眼裡的木屑都視如無物,但對於別人,就非常苛刻,就算是如針刺般的小木屑,都會視作為大樑。 怎樣除掉如刺般的木屑或大樑呢?既不是拔掉對方身上的木屑與大樑,亦不是拔掉自己的木屑與大樑,而是學會彼此寬待對方的問題。放過對方才能放過自己,這是自耶穌以來,就是恆久不變的真理,這真理用在治癒人與人之間的痛尤為有效。

    耶穌常用債務來處理人與人之間的寬恕關係,在瑪竇福音第十八章,耶穌跟說了一個比喻。有一個人欠他的主人巨額債務,他無可能償還的巨額。他求主人寬容他,不要過於影響他的家人,「那僕人的主人就動心把他釋放了,並且也免了他的債」。但這人反過來即時很嚴厲對待欠他很小量的債務的同伴。「於是主人把那僕人叫來,對他說:惡僕!因為你哀求了我,我就免了你那一切的債;難道你不該憐憫你的同伴,如同我憐憫了你一樣嗎?他的主人大怒,遂把他交給刑役,直到他還清所欠的一切」。因為他不懂以主人寬容的態度對待他人,主人最後也不寬免他的債務。事實上,如果我們一天到晚都想贏兩次,都以為搬龍門很得意,那麼,身邊的人只會遠離我們,捨我們而去。

    在這個人際關係密切又冷漠的社會,我們都需要被愛與去愛,都需要受尊重與尊重人。有時我們求索,有時我們付出,但都充滿我們必須承受的傷害。刺蝟雖然想將自己的溫暖傳給對方,但身體靠得越近,身上的刺越會使彼此受傷。人也是一樣的,我們自己也可能因為內心害怕這種痛苦而變得膽小了,但愛人又同時讓我們充滿冒險去愛的力量。所以,耶穌會已故會士王敬弘神父才會說:「愛就是甘心情願的奉獻子己,為了被愛者的幸福而工作。」

    當你被人刺傷的時候,你如何再面對他呢?疏遠他嗎?不,免除我們之間的債務,這樣,我們才能獲得真正的愛,我們才能在愛與寬恕中展現微笑。 

   

人人都應當知道「突然死亡」的哀傷之道 

      上週本欄拙文《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屍體發現案》刊登後,引來不少讀者關注,而社交平台上的回應亦相當正面。這些回應令筆者更加確信,澳門人並不是不關心死亡,更不是對自殺無動於衷;相反,大家關心的,正正是死亡發生以後,那些仍然活著的人怎樣辦。     自殺,是「突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