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片或許是「結構性認知危機」的罪魁禍首

 

     上週拙文《如何應對全球中學生正陷於「結構性認知危機」》刊登後，有讀者J留言說：「非常認同，這是一個巨大的危機，閱讀的OECD每期都在大幅下降，作為家長，誠心想請教作為家長如何引導孩子重新愛上閱讀？尤其是已經在高小/初中階段，接觸電子產品後，對閱讀真的很難再有吸引力，誠心想請教各位學者及高手們有什麼經驗可以分享。」接著，有另一位讀者G回應說：「我不是高手，只是一個學習中的媽媽。我覺得閱讀很重要，過去亦用過不同方法讓孩子自主閱讀，但在種種方法中，我認為父母以身作則是最有效的方法，當家中開始有閱讀氛圍，孩子就容易被感染；另外，家中有隨手可以接觸的書本也是很有用的，我的家人會常跑圖書館借不同的書回家，起初可能孩子不看，但多次借閱，總有一些可以引起孩子的興趣的。大家都是同路人，互勉！」

    短影音的產量非常龐大，全網合計：加上 YouTube Shorts、Instagram Reels 與抖音（Douyin），全球每日創作者上傳的短影音總量預估高達上億條。大人小孩每天平均花兩到五小時觀看。也許，短影音比毒品對我們的身心靈傷害更深遠。全球中學生正陷於「結構性認知危機的因由錯綜複雜，也許，AI短片或許是「結構性認知危機」的罪魁禍首。

我們已經活在一個「短視社會」？
　　如果社會仍然重視耐性、閱讀、沉思、品格、長期累積，短影音即使出現，也未必能夠全面佔領我們。可是，我們今天的社會，已經愈來愈崇尚「立竿見影」，我們愈來愈不想等待。工作要立即有成果，教育要立即見成績，投資要立即回報，學習要立即變現，學校要立即排名，孩子參加活動也希望立即可以寫進履歷。

　　更值得警惕的是「菁英主義」帶來的競爭壓力，無內容的短影音也許如毒品樣讓我們暫時放鬆心情。孩子從小便被告訴，要考進好學校、拿高分、入名牌大學、找好工作。教育於是愈來愈重視可以量度的成果，卻愈來愈難容納那些需要時間才能發生的事情：閱讀、思考、品格、審美、同理心、信念及人格成長。
　　短影音恰好在這樣的土壤中生長，它不要求你長期努力，它給你即時刺激；它不要求你深入思考，它給你一個三十秒答案；它不要求你忍受沉悶，
它承諾每隔幾秒便有新鮮事物。所以，我們不能只罵短影音，短影音之所以如此成功，也許正因為它太符合這個時代的步伐與需要，就是功利、急躁、追求效率、害怕落後，更害怕無聊。

短影音為甚麼會侵蝕大人小孩的認知能力？
　　看短影音不一定會把大腦看壞，真正心問題是長時間、頻繁地接受快速刺激，可能改變我們使用注意力的習慣，從而導致認知能力受到重創。
　　閱讀一本書、聽一場演講、研究一個問題，都需要我們忍受一段「沒有立即獎勵」的時間。開始閱讀時可能沒有高潮，聽課的頭十分鐘可能有點沉悶，解一道數學題甚至可能讓人苦思良久。但是，正是在這種「沒有立即獎勵」的狀態中，我們學習延遲滿足、建立工作記憶、整理資訊、比較觀點，最後形成自己的判斷。
　　可是短影音的世界恰恰相反，它告訴大腦不用等，三十秒有一個笑點，二十秒有一個反轉，十秒有一個驚訝，幾秒鐘便可以換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看得不喜歡？向上一滑。太悶？換一條。沒有興趣？下一條。久而久之，我們的大腦可能習慣了「快速取得刺激」，卻愈來愈難忍受「長時間沒有刺激」。
　　對成年人而言，這可能表現為看文件看不了幾頁、開會容易分心、讀新聞只看標題、遇到複雜問題便希望有人三分鐘講完。對孩子而言，問題更加值得警惕。因為兒童及青少年的注意力、執行功能、自我控制等能力仍在發育階段，他們更需要透過閱讀、遊戲、寫作、對話、等待及解決困難，慢慢建立認知能力。如果孩子從小習慣「三十秒一個刺激」，將來面對一本需要慢慢閱讀的書、一個需要反覆推敲的問題、一堂沒有娛樂效果的課堂，會不會很容易覺得「悶」？

短影音為甚麼如此容易令人上癮？
　　大腦預設一個獎勵系統，以及與多巴胺有關的期待、動機與獎勵學習。我們常常把多巴胺簡單理解成「快樂荷爾蒙」，其實並不準確。多巴胺與「想要」、「期待」、「尋找獎勵」及學習預測獎勵有重要關係。
　　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你不知道下一條影片是甚麼，這種「不確定性」反而很有力量，行為科學稱之為「變動比率增強」（Variable Ratio Reinforcement）。吃角子老虎是經典例子，你不知道下一次拉下把手會不會中獎，也不知道究竟要試多少次才會得到獎勵。短影音雖然不是賭博，但推薦機制可能產生類似的期待結構，這一條不好看，下一條呢？這就是為甚麼手機通知、新訊息、新留言、新影片，會形成一種「看看有沒有新東西」的心理。

「鉤子」為甚麼力量如此巨大？
　　短影音世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叫「Hook」，中文可以理解為「鉤子」。鉤子就是用一個問題、一個懸念、一個反常識觀點、一個衝突或一個令人震驚的畫面，把你的注意力「勾」住。例如「99%的人都做錯了。」「如果你每天都這樣做，你的孩子可能正在失去……」「我本來也不相信，直到我看到這個數據。」這些句子的作用只是留下了一個「缺口」，而人的大腦非常不喜歡懸而未決的事情，於是很想快點找到答案。
　　短影音創作者甚至發展出「三分鐘一個鉤子」的內容策略，開頭先抓住你，三分鐘左右再製造新的轉折，再過三分鐘再給一個新的衝突、懸念或高潮，當整個內容產業都把「如何讓你不要離開」當成最高目標時，事情便開始變質。我們慢慢不再問：「這段內容有沒有價值？」而是問：「能不能留住你？」不再問：「這個觀點是否正確？」而是問：「這個標題夠不夠震撼？」不再問：「孩子有沒有真正學會？」而是問：「孩子有沒有保持興趣？」

怎樣拯救大人和孩子的認知能力？
　　手機是工具，不是敵人。真正需要改變的是我們與工具的關係。第一、可以把手機螢幕改成灰階。有研究團隊曾讓健康在職人士連續一段時間使用灰階手機，觀察手機使用情況；降低色彩刺激，確實可能令手機沒有那麼具有吸引力。第二、把通知留給真正重要的人。不是每一個App都有資格打斷你的生活。家人、重要朋友及真正緊急的事情可以保留通知，其他通知則不妨關掉。我們需要重新學習一件事情：不是別人一按按鈕，我就必須回應。第三、把手機放到看不見的地方。工作、閱讀、吃飯、與孩子談話時，把手機放到另一個房間，往往比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更有效。因為真正高明的自律，不是每天跟誘惑搏鬥，而是減少自己與誘惑相遇的機會。第四、重新訓練「長注意力」。每天讀幾頁書，而且不看手機；完整看完一套電影；聽完一場訪談；與家人坐下來談一個小時；讓孩子玩一個沒有螢幕的遊戲；甚至容許孩子發呆。「無聊」不是敵人。很多創意，正是在無聊之中出生。第五、重新建立我們對「慢」的尊重。教育本來就是慢的，閱讀是慢的，思考是慢的，建立人格是慢的，愛一個人是慢的，甚至一個孩子真正長大，也是一件慢得不能再慢的事情。
    我們不能要求孩子一面被短影音訓練成「三十秒注意力」，一面又要求他們坐在課室裡四十五分鐘專心聽課；不能自己一邊撥手機，一邊責罵孩子沉迷手機；更不能把孩子送進一個充滿競爭、排名、考試和即時回報的世界，然後責怪他們沒有耐性。
　　成人必須先作出改變。首先，我們比那些「預設設定」更有選擇權，譬如我們可以選擇不按，可以選擇不撥，可以選擇不被每一個通知牽着走，可以選擇一本幾百頁的書，而不是三十秒的摘要，可以選擇一次深刻的談話，而不是幾百個陌生人的留言，可以選擇讓孩子經歷等待、失敗、沉悶和思考，而不是用一部手機把所有空白填滿。因為真正需要拯救的，也許不是我們的手機使用時間，而是我們的注意力主權。
    活在速度驚人的社會，慢而淡的生活才是拯救認知能力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