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4日 星期五

《牛來》:「鐵柱磨成針」VS「AI時代瞬間生成」

 


    記得讀小學時,讀到一篇最「不敢苟同」的故事,就是「鐵柱磨成針」。故事說唐代詩人李白年少時不用功,終日以逃學威龍自居。有一天,他遇上一位老婆婆,正拿著一根粗大的鐵柱,在石頭上不停地磨。李白好奇地問:「婆婆,您在做甚麼?」老婆婆回答:「我要把這根鐵柱磨成一根繡花針。」據說李白聽後大惑不解,卻被她的耐力打動,悟出「只要功夫深,鐵柱磨成針」的道理,從此發奮讀書,終於成為一代詩仙。
   
那時,語文老師講得眉飛色舞,同學聽得津津有味,而我卻冒出一個大逆不道的念頭,老婆婆精神固然可嘉,行為有點愚蠢,如果沒有匠心獨運,加上巧奪天工,光有《愚公移山》的豪情壯志,「鐵柱磨成針」又有何值得驕傲呢?
   
作為一名成績平平的小學生,哪敢跟老師抬槓?更何況,「鐵柱磨成針」早已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挑戰的故事,而是一種美德教育的典範。質疑它,彷彿就是質疑努力、毅力和堅持。可是,隨著年紀慢慢長大,我反而愈來愈明白,當年那個心生懷疑的小孩,其實只看到了「鐵柱」,卻還沒有看懂「磨針」。

一根針,磨的其實不是鐵,而是一個人的心
   
兒時關前後有幾家著名的旗袍店,聽說香港著名「大老倌」如任白都是這家店的老顧客。每次理髮都會路過,總會停下來欣賞裁縫師傅一針一線地縫製旗袍。從量身、打版、選布、裁剪,到盤扣、滾邊、刺繡,每一個細節,都需要長時間的手作經驗,才能縫製華麗的旗袍。
   
兒時我家隔離開了一家樟木櫳工場,聽說是用來裝嫁妝或珍貴衣物的耐蟲木箱。其製作過程主要包含選材、乾燥、下料與組裝、打磨與雕刻等步驟。兒時無所事事,一有空就會蹲在工場門前,欣賞師傅的工藝,沒有圖紙,手起刀落,很快就刻出栩栩如生的鳳凰雕像家具。哥哥跟其中一個年輕的師傅很熟,那個師傅工餘就把一堆剩木造成一個簡單卻很典雅的書架。

    當然,還有中國傳統的米雕刻、微雕、木雕、玉雕。有人能在一粒米上刻字,有人在極小的空間裡雕出人物、山水。從效率來看,這些工藝幾乎是「不合成本效益」的。今天若要展示一幅山水圖,AI幾秒鐘便可以生成。

    長大後,我終於明白,「鐵柱磨成針」真正的價值,並不一定是鼓勵我們每遇到一件事情,都用最笨的方法去完成。它更重要的,是提醒我們有些東西,必須經過時間;有些能力,必須反覆練習;有些美,根本不能用AI生成。「鐵柱磨成針」磨到最後的,也許不是鐵,而是一個人的耐性、專注、韌性和心性。

AI
時代來了,為甚麼還要慢慢磨?
    
進入AI時代後,這個古老故事突然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以前,學生寫一篇文章,要想題目、找資料、構思、起草、修改。現在,只要輸入一句指令,幾秒鐘後,一篇文章已經展現。以前,畫一幅圖,需要學素描、色彩、構圖,甚至需要經過多年的磨練。現在,只要告訴AI請生成一幅夕陽下的漁港油畫,轉眼之間,畫面已經完成。以前,寫小說需要構思人物、安排情節、設計結局;今天,AI不但可以瞬間生成故事,還可以按照使用者要求改成武俠、科幻、愛情、懸疑,甚至模仿不同時代及作家的寫作風格。
   
在短影音當道的年代,「快」幾乎成為新的美德,誰還有耐性看一篇三千字的長文?十五秒能說完的,為甚麼要講十五分鐘?一個題目可以瞬間生成十張圖,誰還願意花十天慢慢畫?更現實的是,在社交媒體的世界裡,慢工出細貨甚至可能意味著「落伍兼愚蠢」。

《牛來》由沒有人看,到人人爭著看

    我們終於迎來了一個「瞬間生成」的時代,問題是當生成變得如此容易,甚麼才是真正值得花五年去完成的項目呢?近日,全中國火爆的3D電影《牛來》爆紅,正好給了我們一個非常有趣,甚至有點荒謬的答案。
  
《牛來》原本是一齣註定要消失的電影,上映最初十天,買票入場不到三百人,票房只有大約七千七百元人民幣。以今天電影市場的規模來看,肯定血本無歸。更慘的是,電影的畫面受到大量批評,如粗糙的3D人物、僵硬的動作、似乎停留在早期電腦動畫水平的畫面,都成為網民嘲笑的對象。
   
有人說它「比AI生成的還差」,這句批評非常具有AI時代特色。從前,我們會把電影與電影比較,把動畫與動畫比較;今天,人類創作者的作品,已經開始被拿去與AI比較。「你做了五年,怎麼還不如AI幾秒鐘生成的東西?」這可能是未來許多創作者最殘酷的問題。然而,《牛來》的命運卻突然來了一個180度轉彎。網民愈說它爛,愈多人感到好奇;愈多人嘲笑,愈多人想親自看看:「究竟可以爛到甚麼程度?」於是,原本「沒有人看」的電影,突然變成「人人都想看」。有人甚至說:「看了後悔86分鐘,不看後悔一輩子。」一部原本票房只有七千七百元的電影,突然衝到三千萬元級別,而且勢如破竹。
   
電影其實沒有突然變好,改變的是觀眾的心態,這正是《牛來》最值得我們深思的地方,一部電影的價值,已經不單由「好不好看」決定,而可能由「值不值得大家談論」決定。以前,觀眾買電影票,為了看一部好電影,
今天,買票也許只是為了擁有一張「我也在場」的入場券。
   
電影結束後,真正的「談資」可能才剛剛開始。觀眾回到社交平台,繼續留言、吐槽、製作迷因、轉發短片。在這個過程中,爛不爛已經不是唯一的問題,能不能讓人不停談論才是問題。

現代人既愛AI,又抗拒AI
  
《牛來》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反映了現代人一種非常矛盾的心理。我們愛AI,因為AI快、方便、漂亮,而且幾乎無所不能。我們需要一張圖片,叫AI生成;需要一篇文章,叫AI撰寫;需要一個創意,叫AI提供。我們愈來愈習慣「即問即答」、「即想即有」、「即按即生」。可是,我們又開始抗拒AI,因為當AI生成的東西愈來愈多,我們反而開始懷疑這是真的嗎?這是人做的嗎?這個人到底花了多少時間?以前,人們看見一幅精美作品,會讚嘆「真厲害!」
現在,人們第一個問題可能是:「這是不是AI?」這個問題本身已經改變了,因為我們開始重新尋找「人工的痕跡」。一幅畫如果太完美,反而有人懷疑是AI;一篇文章太流暢,也有人懷疑是AI;一段影片太精緻,甚至會被質疑是不是AI「生成」出來的。

    《牛來》最奇妙的命運,正好說明了這種矛盾,它先是因為「比AI還差」而被嘲笑,後來卻又因為作品上有著非常明顯的「人手痕跡」,反而令人重新注意粗糙的畫面。原本是缺點,但當AI可以大量生產光滑、精美、標準化的內容時,那些粗糙,突然成了一種證據,證明這不是一台機器在瞬間完成的,證明背後真的有人,證明有人笨拙地、固執地、花了五年時間,去做一件類近「鐵柱磨成針」的傻事。

母子五年斧鑿,證明「鐵柱磨成針」仍然有人愛?
    《牛來》由導演信雨萌與母親孫麗芳組成的小型團隊製作,前後花了約五年。在AI可以幾秒鐘生成畫面的時代,五年是甚麼概念?五年前,短影音平台的熱門可能早已換了幾百次;五年前的網紅可能已經沒有人記得;五年前流行的AI工具,今天甚至可能已經被淘汰。可是,這對母子卻用五年光陰做同一部電影。當然,五年時間並不能自動把一部作品變成好作品。
   
我們不能因為「他很努力」,就說所有結果都必須受到讚美。努力值得尊重,但努力與成就仍然是兩回事。否則,只要花得夠久,就可以要求別人感動,這顯然也是另一種道德綁架。可是,《牛來》的五年,讓我們發現在一個人人看重效率的時代,人們也許仍然會被「有人願意花時間」這件事情所打動。也許,《牛來》的爆紅,並不證明現代人喜歡粗糙的電影;更不證明觀眾突然不愛AI。它可能證明當世界上的內容愈來愈容易被瞬間製造,人們反而愈來愈在意,一件作品究竟花了多少生命去完成,這正是「鐵柱磨成針」在AI時代的新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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