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2日 星期五

少子化的教育新常態 資助外澳門還缺甚麼?

     近年來,少子化逐漸從人口議題走向社會核心議題,並且以最直接、最尖銳的方式,撞擊著教育系統的結構,澳門亦不例外。根據最新數據,2024/25 學年幼兒教育一年級(K1)班別減少達二十個,接近四成的班級人數不足25 人,這不僅象徵著出生人口的急速下滑,也預示著整個教育生態正面臨重塑的臨界點。

    行政長官岑浩輝於立法會就施政報告答問時,政府提出研究學齡人口變化、調整資助制度、優化教師流動、支援學校轉型等應對措施。這些方向雖有其合理性,但仍可看到政策重心偏重「以資助穩住現況」而缺乏「重新設計未來」。在少子化已成長期常態的時代僅靠補貼,恐怕只會使問題延續,而無力改變根本結構及制度。教育不只是維持運作,更是一個城市的文化肌理、人才根基與社會活力所在。因此,如何在少子化浪潮下重構教育,成為值得我們深入審視的公共議題。

少子化的衝擊已不再是未來式,而是現在進行式

    少子化不是突然降臨的風暴,而是一場早已醞釀數十年的結構性變化,它的力量不是爆炸式,而是滲透式,從家庭積弱到社會存危、從勞動力不足到社會福利支出沉重,學校既是首當其衝的災區,亦可能是最後的廢墟。如果學校沒有培養好少子化一族的健全人生觀,如同某些國家的青少年已經養成躺平、不婚、不育、低慾的人生觀,正是走向絕境路上。

    在澳門,出生人口下降已經持續多年,且敬陪全世界末座。班級縮減、收生不足、教師流動需求上升、學校財政壓力增加,這些都不是一時的個別現象,而是教育系統面對人口結構變化時必然出現的連鎖反應。政府以「全球性問題」來定位少子化,並不為過,但問題即便是全球共同挑戰,各地政府的應對策略卻大不相同。若處理不當,教育將成為少子化最先被迫縮減的受害者;若處理得宜,則教育有可能成為一個城市在少子化時代的再生引擎。澳門目前的政策仍集中在調整補貼標準、支援營運、不讓學校「出事」,全力阻止「殺校」;然而,真正的挑戰不僅在治標,而是找出少子化治本之道。

補貼凸顯政策的最大短板

    此次政府提出新的教育津貼彈性機制,容許K1收生不足的學校申請額外資助,確實能在短期內緩解壓力。然而,若從教育系統長期運作的角度來看,補貼式治理存在多個根本限制。

    首先,補貼維持現況,但無法逆轉趨勢。日本在1990年代已開始推行生育補貼,但生育率仍長期低迷;韓國自2006年後投入超過200兆韓元鼓勵生育,生育率反而跌至世界最低。台灣亦類似,數十項補助未能阻止學校倒閉潮。世界已證明:補貼無法提升生育率,更無法長期挽救教育系統的收生不足。澳門若不願正視縮班與整合的現實,反而會把大量資源投注在「錯位發展」的誤區,而非用於因少子化反而大力提升教育質素的正路上去。

    再者,補貼容易造成資源分散。在少子化下,教育資源若不能集中,將造成每班人數下降,教師負擔不減反增;經費平均分配,教育質量難以提升;學校數量維持,教育創新難以推展。韓國在「學校合併工程」中便明確指出,教育資源過度分散,是拖慢教育改革的主因之一。澳門若要真正提升教育質素,勢必要重新審視「維持所有學校」是否仍是最佳策略。

    還有,補貼讓教育發展落入「被動適應」而非「主動創新」。當政策核心是資助,學校與教師的策略也會被牽引成「如何適應補貼條件」而不是「如何創造新價值」。這是教育行政中最容易出現、卻最難察覺的盲點。

學校轉型方向模糊:多功能化不能只是口號

    特首岑浩輝提出鼓勵學校承擔繼續教育、職業培訓、文化課程等功能,藉此提高校舍利用率,從政策理念來看是合理的。然而,實際操作上,仍存在多個未解決的結構性疑問。

    第一是澳門的成人教育市場規模有限。澳門人口約68萬,當中70%已接受過不同形式的社會文化或職業進修課程,繼續教育市場並非無限擴張。第二是學校的專長不一定能直接轉換成職訓能力。幼稚園、小學本身的專業聚焦於兒童發展,不代表能自然接手成人職業教育。例如如何確保課程品質?是否會造成學校本不務正業?這些都需要更精細的評估。第三是轉型需要跨部門整合,而非單一教育政策。職訓屬勞工局、文化教育屬文化局、繼續教育資助由教青局負責,若沒有整體藍圖,學校會淪為臨時政策的拼貼部門,而不是真正展現出具發展潛力的綜合教育平台。

    澳門學校若要轉型,就必須先回答一個根本問題:轉型不是從「做更多事情」開始,而是「找到屬於自己的角色定位」。日本的做法更具系統性,許多縮班或廢校的小學被改建為「社區綜合中心」,整合老人照護、幼兒托育、圖書館與創業空間,形成區域再生的核心。其成功來自於明確定位,而不是「有甚麼需求就接甚麼」。

教師流動與培訓改革尚未觸及專業核心

    此次政策提出讓教師跨階段任教、優化人力規劃、加強AI與新課程培訓等方向看似積極,但若從教育專業角度檢視,仍可見三項深層不足。首先,跨階段流動不能只靠短期課程,幼兒教師轉任小學教師,需要重新掌握不同的教學理念、兒童發展階段、課程架構與評估方式。若僅以短期培訓作為轉換門檻,將有可能影響新學段的教學品質。韓國與芬蘭的做法均強調「再認證制度」,轉任教師必須通過大量專業訓練,而非快速轉換。

    再者,教師能力提升不能以「課程新增」為中心,AI應用與特色體育等課程固然重要,但教師真正需要提升的是課程設計能力、數據素養、教育心理學深度理解、班級經營策略、家校溝通技巧、跨學段教學合作能力等,沒有這些能力,即使開設了更多課程,也難以確保教學質量。

    教師培訓應納入「教育系統轉型」的一部分,芬蘭教育改革的核心便是「教師主導教育轉型」,教師不僅是執行者,更是課程設計者與教育創新者。澳門若能將教師培訓與教育改革結合,才能在少子化時代重塑教育競爭力,而不是停留在增加課程、補足資格的層次。

資源整合與教育公平的拉鋸

    政府提出搭建學校之間的溝通平台,共同制定K1招生方案,以避免個別學校爆滿或冷清。這種「學額調控」在少子化時代確實必要,但同時也伴隨著若干敏感議題。首先,家長的選校自由可能受到限制。若招生配額帶有行政主導式分配,家長多年建立的「擇校自由」可能會被動搖。其次,若未處理妥當,協調招生恐加深名校與非名校分化。若優質學校仍然供不應求,而一般學校因行政分配勉強維持班級,將造成教育公平的結構性問題。

    加拿大的做法,便是以「特色學校」與「課程分流」來自然形成學生分佈,而避免行政強制分配。澳門若要推行協調招生,也應優先創造差異化教育,而非靠行政協調填補空缺。

澳門如何補上政策短板?

    只有重整結構,補貼才能具有意義,由補貼式治理走向結構性治理,少子化時代的教育政策應具備:1.十五年人口與教育資源藍圖;2.跨部門協作平台(教育局、勞工局、文化局、城市規劃部門);3.必要時進行校網優化與整合;4.建立教育系統彈性治理機制。

    推動學校公共化與多功能化,學校應逐步成為:1.社區文化中心;2.青年與老人學習平台;3.公共服務空間;4.教育創新試驗場;5.地區合作伙伴。如此一來,少子化不會讓校舍空置,而會讓校舍功能升級。

    建構深度專業化的教師培訓體系,包括:1.跨階段教學再認證;2.教師作為課程設計者的專業培力;3. AI、數據與教育科技的深度訓練;4.國際教育合作與教師交流計劃;5.從「課程增加」轉向「課程重構」;5.教師水平能否提升,是整個教育系統能否在少子化時代保持質量的決定性因素。

    澳門是個資源豐厚的小城市,別以為少子化是劣勢,可以透過多重結構性的改革及到位措施化為優勢。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資助,而是更勇敢的改革。

 

2025年12月11日 星期四

澳門青少年自殺防治的盲點與出路

 


    十一月二十八日,社文司柯嵐司長列席施政方針答問大會上,多名議員均聚焦於青少年心理健康與輕生議題,反映當前澳門社會瀰漫著不容忽視的情緒壓力與心理危機。然而,在來自立法會的多重質詢聲中,整場討論依然缺少一個關鍵詞,就是真實的自殺數字。

    澳門政府多年來一直以「屍體發現案」作為官方分類,而非明確公佈自殺數據。這不僅造成資訊透明度不足,也使社會、學校及家庭難以正確評估風險,更無法依據趨勢制定精準的防治政策。當數字缺席,政策討論就失去基礎;當生命被歸為模糊的「案件」,青少年心理危機亦很難被當成系統性問題處理。

    在這種背景下,我們再檢視直選議員的質詢與社會文化司司長柯嵐的回應,不難發現澳門雖已意識到青少年心理困擾惡化,但整體策略仍停留於「增量服務」與「推廣活動」,而非「系統防治」。

政府長期迴避公佈自殺數字 資訊不透明造成結構性問題

    筆者曾多次撰文,批評政府自殺數據不透明,使問題無法量化,也無法作徹底的治理。自殺是一個需要精準監測的公共衛生議題。有統計常識的都知道,沒有精確的數據,就沒有辦法制定到位的政策。然而澳門截至今日,仍沒有每年、每季度公開的自殺統計。自殺事件則被歸類為「屍體發現案」。這個分類方式造成三大後果。首先,是無法掌握自殺的趨勢,過去十年自殺率是否上升?哪一群體特別高風險?目前無官方公開資料可查。再者,學校與社會服務機構難以準備資源,缺乏警訊數據,難以建立預防機制。最後,社會誤以為風險不大,當政府不說,問題就容易被淡化。這也是為什麼議員們雖在會上頻頻提問「壓力」、「心理健康」、「輕生」,但每一句話都像花拳繡,沒有數據就沒有扎實的解決招數。

    與鄰近地區相比,澳門在資訊公開上明顯落後。例如香港,每年公佈自殺人數、按年齡及地區統計、並交由「香港大學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讓公眾了解更多關於自殺的資訊、分析趨勢、為不同界別的人士提供具體有關預防自殺的方法、技巧和跟進建議。台灣則由衛福部每年公佈自殺率、方法、年齡層,並制定跨部門行動計劃。日本每月公布全國自殺數據,並根據學校學期、經濟波動調整政策。澳門一直採取模糊分類,缺乏公開資料,導致公共討論缺乏根據,亦形成「數字黑洞」。在這樣的制度環境下,要真正理解青少年輕生原因、介入時機與高危群群,便變得藥石亂投,事倍而功半。

議員們的關注揭示問題核心,但未觸及自殺防治根本結構

    謝誓宏難得現身說法,指出壓力來源多元,但仍聚焦於個案解決,而非系統改革,清楚指出疫情後青少年面對朋輩疏離、家庭暴力、經濟壓力等問題,並強調「狀況不斷惡化」。然而,他的提問更明確指向政府、家庭、學校如何「協作」?如何預防「一時衝動」?這些問題固然重要,但若沒有數據、沒有跨部門高危警訊通報機制、沒有校園自殺風險評估程序,協作便停留於概念層面。「衝動」往往不是突然,而是可被監測的心理軌跡。若背後缺乏結構支撐,討論仍難突破現有框架。

    身為中學校長兼教育專業人士的高錦輝議員表示「老實講,政府唔同嘅部門真係做咗好多嘢,不過仍然係有一個上升嘅趨勢。」高錦輝議員提出的「介入時間」與「配置比例」問題,切中要害但仍缺乏制度回答。他的問題包括懷疑高風險學生後,需多久介入?現時有多少具心理專業的教師?有何困難?這些問題看似技術性,實際是制度性漏洞。

    呂綺穎關注早期介入,但教育體系仍偏向「事後支援」,她提到希望「提前部署」,不要等「出事先處理」,這是國際自殺防治的核心理念。但問題在於澳門沒有強制性心理普查制度,沒有校園自殺風險工具(如日本常用的情緒量表),沒有專職心理師制度(輔導員多數非心理專科)。因此,「提前部署」缺乏政策工具支撐。

    黃家倫在議會上坦承自己的情緒困擾,並呼籲市民勇於求醫。這份分享很重要,因為它直面「污名」問題。長期以來,澳門社會存在「去睇醫生會被困住」、「你只是想太多」、「撐住就好」、「去輔導中心會被人話」,這種觀念使很多青少年不敢談、不敢求助、不敢讓家人知道。然而,個人經驗分享雖能減少污名,但整體政策仍需制度支撐。否則,只靠個案故事,無法扭轉「結構上的沉默」。

柯嵐司長的回應:著重增量,但缺乏結構性與科學化防治架構

    柯司長強調「服務增加」,但這是補洞式,而非系統式,例如設置線上24小時諮詢、社區「健康加油站」、增加體育運動、家長學堂、推廣健康Tips等,這些措施並非不好,但屬於「健康促進」而非「自殺防治」。當青少年處於自殺危機階段時,請問有更多健身器材、有更多運動、有更多健康Tips,遠水救不了近火,無法阻止他們走向絕路。真正有效的防治需要的是風險辨識、早期篩查、多部門通報、即時介入、系統跟進及危機後回溯,而目前看不到政府正面處理這些機制。

    柯司長說「唔係特別想追求一個數據比例,希望真係解決到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但是沒有量化指標,就無從評估問題是否改善,無法比較各校資源差異,更不能判斷每年需新增多少人手。沒有標準,就沒有問責;沒有問責,就沒有改善。

澳門青少年自殺防治的五大限制與良方

    綜合上述,澳門的侷限大致包括:1.無公開自殺數據,政策難以科學化;2.缺乏跨部門統籌,由教育、社工、衛生分別處理,無統一介入流程;3.學校心理輔導人員不足,且非心理專業比例高;4.沒有校園自殺風險普查機制,端賴老師觀察,難以早期發現;5.政策偏向宣傳與健康推廣,缺乏危機介入與後續跟進制度。6.欠缺如「香港大學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的在地研究機構。

    既然問題有結構根源,解決方案也必須系統化,其中包括1.建立透明自殺數據平台(每月公布),包括數量、年齡層、性別、地區、方法、季節趨勢等。2.成立「澳門自殺研究及防治中心」,從研究到研擬政策,到跨部門統籌,由心理健康、教育、衛生、警察、社工等部門共同參與。主要任務有設計全澳自殺風險評估工具、統一學校與社服機構的通報與介入流程、建立危機後回溯與改善制度、作年度報告與建議。3.校園心理健康普查制度化(每年至少一次),採用國際通用的情緒量表,如:「長處和困難問卷Strengths and Difficulties QuestionnaireSDQ)、「病人健康狀況問卷-9PHQ-9)及「廣泛性焦慮症量表」(GAD-7),普查結果交由專業團隊分析,並向學校提供風險級別。4.建立「青少年自殺危機介入72小時流程」,包括發現高風險,立即通報;72小時內必須作出專業評估+家長會面+跟進安排;三個月內務必密切定期追踪;半年內長期關懷與社區服務衔接,這是日本與台灣廣泛使用的標準程序。

    生命需要被看見,而不是被分類為「發現屍體」。澳門的青少年心理問題確實惡化,而議員們的詢問亦反映整體社會的焦慮。然而,倘若政府仍迴避公佈殺數據,仍將自殺事件視作「屍體發現案」,那真正需要的「系統性防治」就永遠無法起步。柯嵐司長的政策方向雖然善意,但目前更接近「健康促進」而非「危機防治」。沒有制度、沒有數據、沒有量化目標,澳門便難以對青少年心理健康作出真正有效的干預。預防自殺的第一步,是讓問題浮上檯面。第二步,是讓制度承擔責任。第三步,是讓每一個青少年知道,你不是被隱藏的數字,你的生命值得被看見。只有當透明化、專業化與制度化真正落地,澳門才有可能扭轉當前青少年心理困境。否則,所有的「健康 Tips」、所有的「提升運動量」與所有的「家長學堂」,都只會像一陣微風,吹過傷痕卻沒有真正療癒。

  

少子化的教育新常態 資助外澳門還缺甚麼?

 


    近年來,少子化逐漸從人口議題走向社會核心議題,並且以最直接、最尖銳的方式,撞擊著教育系統的結構,澳門亦不例外。根據最新數據,2024/25 學年幼兒教育一年級(K1)班別減少達二十個,接近四成的班級人數不足25 人,這不僅象徵著出生人口的急速下滑,也預示著整個教育生態正面臨重塑的臨界點。

    行政長官岑浩輝於立法會就施政報告答問時,政府提出研究學齡人口變化、調整資助制度、優化教師流動、支援學校轉型等應對措施。這些方向雖有其合理性,但仍可看到政策重心偏重「以資助穩住現況」而缺乏「重新設計未來」。在少子化已成長期常態的時代僅靠補貼,恐怕只會使問題延續,而無力改變根本結構及制度。教育不只是維持運作,更是一個城市的文化肌理、人才根基與社會活力所在。因此,如何在少子化浪潮下重構教育,成為值得我們深入審視的公共議題。

少子化的衝擊已不再是未來式,而是現在進行式

    少子化不是突然降臨的風暴,而是一場早已醞釀數十年的結構性變化,它的力量不是爆炸式,而是滲透式,從家庭積弱到社會存危、從勞動力不足到社會福利支出沉重,學校既是首當其衝的災區,亦可能是最後的廢墟。如果學校沒有培養好少子化一族的健全人生觀,如同某些國家的青少年已經養成躺平、不婚、不育、低慾的人生觀,正是走向絕境路上。

    在澳門,出生人口下降已經持續多年,且敬陪全世界末座。班級縮減、收生不足、教師流動需求上升、學校財政壓力增加,這些都不是一時的個別現象,而是教育系統面對人口結構變化時必然出現的連鎖反應。政府以「全球性問題」來定位少子化,並不為過,但問題即便是全球共同挑戰,各地政府的應對策略卻大不相同。若處理不當,教育將成為少子化最先被迫縮減的受害者;若處理得宜,則教育有可能成為一個城市在少子化時代的再生引擎。澳門目前的政策仍集中在調整補貼標準、支援營運、不讓學校「出事」,全力阻止「殺校」;然而,真正的挑戰不僅在治標,而是找出少子化治本之道。

補貼凸顯政策的最大短板

    此次政府提出新的教育津貼彈性機制,容許K1收生不足的學校申請額外資助,確實能在短期內緩解壓力。然而,若從教育系統長期運作的角度來看,補貼式治理存在多個根本限制。

    首先,補貼維持現況,但無法逆轉趨勢。日本在1990年代已開始推行生育補貼,但生育率仍長期低迷;韓國自2006年後投入超過200兆韓元鼓勵生育,生育率反而跌至世界最低。台灣亦類似,數十項補助未能阻止學校倒閉潮。世界已證明:補貼無法提升生育率,更無法長期挽救教育系統的收生不足。澳門若不願正視縮班與整合的現實,反而會把大量資源投注在「錯位發展」的誤區,而非用於因少子化反而大力提升教育質素的正路上去。

    再者,補貼容易造成資源分散。在少子化下,教育資源若不能集中,將造成每班人數下降,教師負擔不減反增;經費平均分配,教育質量難以提升;學校數量維持,教育創新難以推展。韓國在「學校合併工程」中便明確指出,教育資源過度分散,是拖慢教育改革的主因之一。澳門若要真正提升教育質素,勢必要重新審視「維持所有學校」是否仍是最佳策略。

    還有,補貼讓教育發展落入「被動適應」而非「主動創新」。當政策核心是資助,學校與教師的策略也會被牽引成「如何適應補貼條件」而不是「如何創造新價值」。這是教育行政中最容易出現、卻最難察覺的盲點。

學校轉型方向模糊:多功能化不能只是口號

    特首岑浩輝提出鼓勵學校承擔繼續教育、職業培訓、文化課程等功能,藉此提高校舍利用率,從政策理念來看是合理的。然而,實際操作上,仍存在多個未解決的結構性疑問。

    第一是澳門的成人教育市場規模有限。澳門人口約68萬,當中70%已接受過不同形式的社會文化或職業進修課程,繼續教育市場並非無限擴張。第二是學校的專長不一定能直接轉換成職訓能力。幼稚園、小學本身的專業聚焦於兒童發展,不代表能自然接手成人職業教育。例如如何確保課程品質?是否會造成學校本不務正業?這些都需要更精細的評估。第三是轉型需要跨部門整合,而非單一教育政策。職訓屬勞工局、文化教育屬文化局、繼續教育資助由教青局負責,若沒有整體藍圖,學校會淪為臨時政策的拼貼部門,而不是真正展現出具發展潛力的綜合教育平台。

    澳門學校若要轉型,就必須先回答一個根本問題:轉型不是從「做更多事情」開始,而是「找到屬於自己的角色定位」。日本的做法更具系統性,許多縮班或廢校的小學被改建為「社區綜合中心」,整合老人照護、幼兒托育、圖書館與創業空間,形成區域再生的核心。其成功來自於明確定位,而不是「有甚麼需求就接甚麼」。

教師流動與培訓改革尚未觸及專業核心

    此次政策提出讓教師跨階段任教、優化人力規劃、加強AI與新課程培訓等方向看似積極,但若從教育專業角度檢視,仍可見三項深層不足。首先,跨階段流動不能只靠短期課程,幼兒教師轉任小學教師,需要重新掌握不同的教學理念、兒童發展階段、課程架構與評估方式。若僅以短期培訓作為轉換門檻,將有可能影響新學段的教學品質。韓國與芬蘭的做法均強調「再認證制度」,轉任教師必須通過大量專業訓練,而非快速轉換。

    再者,教師能力提升不能以「課程新增」為中心,AI應用與特色體育等課程固然重要,但教師真正需要提升的是課程設計能力、數據素養、教育心理學深度理解、班級經營策略、家校溝通技巧、跨學段教學合作能力等,沒有這些能力,即使開設了更多課程,也難以確保教學質量。

    教師培訓應納入「教育系統轉型」的一部分,芬蘭教育改革的核心便是「教師主導教育轉型」,教師不僅是執行者,更是課程設計者與教育創新者。澳門若能將教師培訓與教育改革結合,才能在少子化時代重塑教育競爭力,而不是停留在增加課程、補足資格的層次。

資源整合與教育公平的拉鋸

    政府提出搭建學校之間的溝通平台,共同制定K1招生方案,以避免個別學校爆滿或冷清。這種「學額調控」在少子化時代確實必要,但同時也伴隨著若干敏感議題。首先,家長的選校自由可能受到限制。若招生配額帶有行政主導式分配,家長多年建立的「擇校自由」可能會被動搖。其次,若未處理妥當,協調招生恐加深名校與非名校分化。若優質學校仍然供不應求,而一般學校因行政分配勉強維持班級,將造成教育公平的結構性問題。

    加拿大的做法,便是以「特色學校」與「課程分流」來自然形成學生分佈,而避免行政強制分配。澳門若要推行協調招生,也應優先創造差異化教育,而非靠行政協調填補空缺。

澳門如何補上政策短板?

    只有重整結構,補貼才能具有意義,由補貼式治理走向結構性治理,少子化時代的教育政策應具備:1.十五年人口與教育資源藍圖;2.跨部門協作平台(教育局、勞工局、文化局、城市規劃部門);3.必要時進行校網優化與整合;4.建立教育系統彈性治理機制。

    推動學校公共化與多功能化,學校應逐步成為:1.社區文化中心;2.青年與老人學習平台;3.公共服務空間;4.教育創新試驗場;5.地區合作伙伴。如此一來,少子化不會讓校舍空置,而會讓校舍功能升級。

    建構深度專業化的教師培訓體系,包括:1.跨階段教學再認證;2.教師作為課程設計者的專業培力;3. AI、數據與教育科技的深度訓練;4.國際教育合作與教師交流計劃;5.從「課程增加」轉向「課程重構」;5.教師水平能否提升,是整個教育系統能否在少子化時代保持質量的決定性因素。

    澳門是個資源豐厚的小城市,別以為少子化是劣勢,可以透過多重結構性的改革及到位措施化為優勢。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資助,而是更勇敢的改革。

 

2025年11月29日 星期六

盡信AI不如無AI 是天使也是魔鬼

 


    關於AI與學術造假,近月,出現了一宗堪稱「AI世代縮影」的醜聞。主角是香港大學社工系博士生白逸銘,她以第一作者身分發表論文〈Forty Years of Fertility Transition in Hong Kong〉(香港40年來的生育轉變),聯名作者包括港大社會科學院副院長葉兆輝、港大統計與精算學系副系主任屈錦培、以及政府統計署高級統計師等人。論文看似氣派非凡,發表於由Springer出版的《China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Studies》,卻被讀者發現列出的61篇「參考文獻」中,有多達24篇根本不存在。更荒謬的是,其中一篇假論文竟署上了葉兆輝自己的名字,而他本人卻渾然不覺。

    這場鬧劇讓學術界一片譁然。經查證,這些「幽靈文獻」疑似出自AI生成的資料幻覺,當AI在無法回答問題時,為了維持「自信的語氣」,便憑空捏造看似真實的論文、期刊與出版年份。換言之,AI說謊時毫不臉紅。更諷刺的是,這篇論文在經過兩輪同行評審後仍順利刊登。當錯誤被揭發,通訊作者葉兆輝教授雖承認疏忽,但卻堅稱「唔係integrity問題」(不是誠信問題),理由是「多一篇唔多,少一篇唔少」,犯不上造假。葉教授的回應在學術界引起嘩然,不少匿名學者嚴厲批評他視文獻為「裝飾」,完全漠視文獻的重要性,又批評他將出錯歸咎於學生身上是「推卸責任」,這番說法,比AI的幻覺更令人寒心。

AI的「幻覺」比人更誠懇的謊言

    AI的「幻覺」現象,本質上是一種「造假但不自知」。它不是有意欺騙,而是為了維持語義連貫,便根據語料推測出最「合理」的答案,即使那答案根本不存在。它的出發點是算法,我們怎能要求一台機器憑良知運作呢?AI的存在,是生成語句,而非求真。

    這正是問題所在。AI不像人,它不會承認「不知道」。孔子早在兩千多年前便說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知識的誠實,是智慧的基礎。而AI的「知」卻是沒有「不知」的知:它永遠有話可說,永遠不會沉默。當它遇到缺口,不會說「我不懂」,只會用偽知識把空白填滿。這樣的智能,看似無所不能,其實是對真理最危險的褻瀆。

    AI之所以會造假,是因為它被訓練成「生成者」(generator),不是「驗證者」(verifier)。它沒有真實世界的經驗,無法感知事物的真偽。它只會在海洋般的資料庫去統計關係組句,而非根據事實與邏輯生成知識。於是,它可以一本正經地捏造一篇不存在的論文、一個假的數據、一段虛構的歷史,甚至連「頁碼」都能編得像模像樣。這種「自信的錯誤」,正是AI的最大危險,它不像人那樣說謊後會羞愧,而是毫無道德負擔地胡說八道。

    AI造假的背後,更嚴重的不是技術錯誤,而是人類的倫理失守。葉兆輝教授的「唔係誠信問題」一語,正暴露了這個時代的自欺欺人歪風正盛。當一位學者可以簽名在自己未曾核查的論文上,並聲稱「沒必要犯險」,那學術的誠信已不是被AI破壞的,而是被人類親手放棄的。

    「參考文獻」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讓他人檢視研究的根據與來處。若文獻是假的,那整篇論文不僅失去根基,更是對學術共同體的欺騙。有人說,這只是AI誤導,不是人為造假。然而,選擇使用AI卻不核查,正是人為的懶惰。AI不懂誠信,但人懂。當人將審核的責任交給AI,實際上就是在自廢誠信的武功。

    學術不端正的根源,從來不在技術,而在功利的價值觀。今天我們習慣以速度取代深度,以產量衡量成就,AI正好成為「快餐式學術」的最佳幫兇。它提供文句、資料、格式,讓人誤以為學問可以速成。但誠信的代價,總會被真正的嚴謹學者,甚或研究生揭發。當學術界充滿「不核查也不在乎」的風氣,AI造假便不過是學術倫理崩壞的表徵之一。

    有人形容AI像渣男,這比喻妙不可言。渣男最大的特徵,不只是壞,更是「不負責任」。他說甜言蜜語時真誠動人,但一旦出事,便說「不是我錯,只是誤會」。AI亦然。它生成錯誤資訊時沒有惡意,卻也不會為後果負責。它不需道歉,不會被追究,更不可能坐牢。

    更可怕的是,人類對AI的依賴就像戀人對渣男的迷戀,明知它會說謊,仍願意相信它。AI的「論述有條不紊」、「面面俱到」、「文情並茂」,讓人誤以為那就是真知灼見的樣子。當教師、學生、甚至教授都習慣讓AI代筆、代查、代思考,誤信其全能,就等於自願被它「情感操控」。

    AI說謊不會臉紅,人說謊卻會。這正是人比AI高貴之處;人有羞恥心,有誠信,有「不說假話」的道德掙扎。而AI沒有靈魂,它的謊言只是演算法的副產品。當我們把「不負責任」的工具神聖化,讓它進入教育與學術的核心,人類便失去了最珍貴的良知與責任。

 

教育的警鐘:防範AI作弊,重建誠信

    AI造假事件的爆發,對教育界是一記警鐘。如何防範AI作弊,已不僅是技術問題,而是教育倫理與非功利價值觀重建的課題。

    首先,學校應該明確教導學生AI侷限AI極其量可被稱為「人工智能」,算不上「人工智慧」,純然是語言生成器。教師應在課堂中實際示範AI的錯誤案例,讓學生理解它會「幻覺」會「造假」。這樣,學生在使用AI時,才會保留懷疑與驗證的態度。

    其次,學術制度應要求「AI透明度」。學生與研究者使用AI撰寫、搜集或分析資料時,應註明使用過程與範圍,讓評審者有機會檢視內容真偽。AI可以是輔助工具,但不能是責任替代品。再者,大中小學應重新強化「誠信教育」。誠信不只是道德課題,而是為學及學術能力的一部分。懂得引用、核查、驗證資料,是研究者的基本功。若教育者為了追求產量而放任AI代工,學生自然也會學會投機取巧。教育的目的,不是讓人變快,而是讓人矢志不移的求真精神。

    最後,學界應建立AI偵測與驗證機制。若AI能造假,教育界就應研發「AI識假」工具。例如自動比對文獻真偽、檢查來源鏈接等。防止AI造假的最佳方式,並非全面禁止,而是讓AI互相監督,讓人類保留最終判斷權。

AI的無知與孔孟的智慧

    回到孔子的話:「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AI的問題在於,它不懂「不知」。它被設計成全知全能,哪怕問題超出範圍,也要硬生成答案。這種「假知道」心態,其實正映照了我們這個時代的人類焦慮,害怕說「我不知道」。

    在學術世界中,承認「我不知道」是一種勇氣;在AI世界裡,「不知道」卻被視為缺陷。這種觀念的顛倒,正是教育的危機。當學生以為「答案永遠存在」,他們就不再學習如何思考。當教授以為AI能代替審查,他們就不再實踐學問的謹慎。

    教育的本質,不在於讓學生會問出AI能回答的問題,而在於讓他們懂得辨識AI不能回答的問題。真正的智慧,不是生成知識,而是區分真假。AI不知誠實為何物,教育就更應該致力教導學生誠實的可貴。

    AI的強大,讓人類驚嘆;AI的虛假,讓人類反思。它可以在幾秒內生成論文、創作文章、寫出詩歌,卻不能分辨真偽、承擔責任或懺悔錯誤。當AI被推上學術的神壇,我們更要記得,AI不會坐牢,坐牢的不誠實使用AI的人。

    孟子說:「盡信書不如無書。」今天,我們要秉持「盡信AI,不如無AI」的生活態度。這不是反科技的呼籲,而是一種負責任生活的提醒。AI可以輔助我們尋找答案,但不能代替我們求真的過程。AI可以幫我們寫字,但不能幫我們立德。在AI時代,最值得教的課,或許不是「如何使用AI」,而是「如何不被AI欺騙」。因為只有人,才懂得羞恥、懂得反省、懂得承擔。這是AI永遠無法模仿的智慧。

    學者與研究生合著論文、又或是共同開發研究成果、又或是中小學老師帶領學生參與國際科研競賽,這些都是司空見慣的教育活動。惟是,當教授或教師根本沒做過任何共同研究,就誤導學生冠名會增加學術地位,又或是得獎機會,通通都是功利主義這隻幽靈在作祟。如果校園充斥造假,我們怎能建設誠信的家園呢?

文化局體育局合併:精兵簡政還是兩敗俱傷?

 


    政府明年繼續重整部門職能架構,包括落實此前傳出的文化局與體育局合併,消費者委員會併入經科局等,並會研究把行政長官轄下部門的行政財政輔助工作改為統一由政府總部事務局提供支援。看來,政府真的非常有決心精簡政府一直為人詬病的臃腫狀態,值得稱許。
   
翌日,特首在立法會施政答問大會上闡述其公共行政改革理念及構思,指出公共行政要「現代化」,希望在2029年之前公佈改革路線圖,但強調改革的出發點不是為了「裁減、縮減或降薪」,而是為提高行政效率,促公務員能力進步,助提升個人社會地位及尊嚴。

文化與體育為何不同?從根本差異說起

    事實上,把文化與體育放到同一個政策機構內管理並非澳門獨創。任何合併的討論,都必須從本質開始。文化與體育雖然都算「文化類公共政策」,但兩者的基因差異明顯,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行政世界。文化工作向來講求沉澱、厚度與價值累積。文化局負責的藝術扶持、文化保育、文物修復、公共藝術提升居民文化素養、城市文化品牌培養等工作,通常都需要長時間能量投入,成效往往在十年甚至二十年後才會浮現。因此文化政策的特質是緩慢、深度與象徵意義,很多時候追求的是一種社會精神的提升,而非短期可量化的成果。

    體育工作則完全不同。體育局的日常運作高活動密度、節奏明快,競賽成績、賽事舉辦、大眾體育參與度等均以明確的KPI衡量。大型賽事牽涉大量人手與後勤配合,任何環節延誤都可能導致嚴重後果,因此體育治理著重戰術、時效與迅速動員,要求即時反應與執行效率,而不是長期沉澱。

    當兩者放在天秤比較時,差異非常清楚。文化是一場長跑,體育是一場短距衝刺;文化重精神底蘊,體育重成績回報;文化需要細緻與沉穩,體育則要求速度與高度動員。這意味著,若把兩者合併,便等於要求一個新部門同時擁有「策展人的耐心」以及「賽事指揮官的敏捷」。這樣的整合,既是挑戰,也可能是風險。

香港與國際先例證實合併不是萬靈丹

    若要評估澳門今次整併的可行性,參考其他地區的經驗十分必要。香港在 2022年成立文化體育及旅遊局,是亞洲地區規模最大的同類型部門之一。合併後的優勢相當明顯,統一品牌對外宣傳,使文化、體育與旅遊能以更具整體性的方式推廣,提升城市的國際曝光度。然而,缺點同樣赤裸裸的呈現。文化界普遍反映,文化政策在大部門內被邊緣化,資源分配往往優先支持旅遊或體育活動,文化議題失去原有的政策深度與保障。這顯示文化長被視為深更細作,不必爭一朝一夕之功,相反,體育及旅遊必須立竿見影。

    英國與加拿大的例子也提供借鏡。兩國把文化、體育、媒體等事務合併於一個部門,主要原因是節省行政成本。然而長年實施下來,文化專業時常受到壓縮,體育項目因為容易創造政治效益,而獲得更多資源與曝光。文化界因而多次批評政府將文化視為附屬品,而不是值得獨立思考的領域。然而,世事無絕對,凡是合併能順利運作的地區,都具備共同條件:清晰的職能界線、獨立的專業團隊、穩固的預算制度,以及能理解兩個領域差異的領導者。換言之,不是因為合併才成功,而是因為治理能力足夠成熟,所以合併沒有造成災難。

澳門為何選擇此刻合併?

    行政長官在施政報告中明確指出,合併的理由包括精簡架構、減少跨部門溝通障礙、提升運作效率等。這本質上是典型的公共行政改革邏輯,部門越少,協調成本越低;事權越集中,行政越順暢。但是,公共行政理論也提醒我們,部門合併往往伴隨「大部門病」。組織愈龐大,內部層級愈多,決策速度反而愈慢,責任界線變得模糊,問題不易追蹤。大型部門常因行政流程過度集中而僵化,導致成果不升反降。因此,對澳門而言,合併的關鍵問題並不是「是否合併」,而是「合併之後是否能比原來更有效率」。如果新的文化體育局只是在原有基礎上把兩個部門疊加,沒有新的流程改造與治理思維,那麼合併反而可能令行政負擔加重,甚至削弱兩個政策領域的專業性。

文化與體育整合的深層分析

    真正的挑戰不在行政架構,而在於文化與體育兩種「工作邏輯」能否共存。體育治理的特徵是快速決策與高度協調。賽事規模越大,行政壓力越強;越接近活動,越難容許程序延誤。文化治理則完全相反,策展需要長期規劃、跨界合作、藝術審議制度、社區參與,以及相對獨立的專業判斷。

    體育活動普遍成本高且回報即時,例如辦格蘭披治大賽事、建體育場、支持運動員外出比賽。文化活動則偏向長期投入,成果難以立即呈現。如果預算整合為一個大池,勢必造成資源競逐,而體育因具可見效益,很可能成為「大哥」,文化反而退居次席。因此,國際先例都顯示,若預算沒有獨立保障,文化政策往往失血最快。

    體育部門重操作、重壓力、重臨場反應;文化部門重專業、重深度、重長期規劃。兩種行政文化差異巨大,若硬性整合,職員可能不知道該用哪一套標準運作,是要像體育工作般高速運轉,還是用文化工作的節奏處理審議?各自的價值觀若不能互相理解,部門內部甚至可能出現兩種「平行系統」。

合併是否等於精兵簡政?

    一般人會直覺認為「合併=精兵簡政」,但事實往往剛好相反。首先,部門合併初期通常會升高行政成本。流程需要重新設計、權責重新分配、人手重新安排,這些都需要大量協調與磨合。短期內效率不升反降是常態,而非例外。其次,業務量不變甚至增加,但行政人手若無相應增加,便會出現職員疲於奔命的情況。文化與體育本來就各自需求龐大,合併後更不可能「兩個人的工作交給一個人做」,這反不是精兵簡政,而是「疲兵簡政」。最後,真正的精兵簡政並不是減少部門數量,而是縮短程序、提升協作、強化專業能力。若合併只是形式上的統一,而沒有制度上的革新,那麼這不過是行政編制表上的變化,無助於提升治理質量。

    雖然,挑戰不小,但合併仍具備一些潛在優勢,只要規劃得當,仍有可能達致正面效果。其一,文化與體育整合能帶來更具力度的城市品牌。大型活動若能同時結合文化與體育,確實有機會放大吸引力。例如文化節與馬拉松跨界合作,或把格蘭披治賽車與城市文化活動同步宣傳,都可提升國際形象,打造更具整體性的城市印象。其二,行政支援系統若能有效整合,確能減少重複開支。場地管理、宣傳渠道、後勤支援若能統一,行政效率會有所提高,避免重複投資。其三,兩個領域合併後,有機會催生更多跨界合作。藝術介入體育訓練、體育帶動社區文化、文化活動加入動感元素等,皆可能創造新的文化體育樣貌,令城市形象更具活力。

    最大的難題莫如怎樣避免互相稀釋?文化與體育要成功整合,最關鍵的不是行政命令,而是制度設計。文化與體育政策必須各自擁有清晰的政策地位,而不能讓某一領域因行政統一而失去話語權。預算上更需要專款專用機制,避免大型體育活動因其「看得見」的政治效益而不斷吸走資源。行政團隊方面,文化專業與體育專業必須各自保持獨立性,不能變成「什麼都要做」的模糊身份。合併固然能帶來協同效應,但前提是必須尊重各自的專業邏輯,而非要求兩者變成一套標準化系統。否則,整合不但無助改善治理,反而將製造新的行政問題。

    文化局與體育局的合併,是澳門公共行政改革的重要一步。它是否成功,不在於「部門少了多少」,而在於「治理能力提升了多少」。如果合併只是形式上的整合,而沒有政策深度、行政效率與制度保障的提升,那麼這場改革只是大白象工程;但如果政府能真正重塑流程、保障專業、完善預算制度、善用AI提升協作,那麼新的文化體育局或許能成為澳門治理現代化的象徵。

家校如何善用大腦側效應成就孩子

      筆者讀小學四年級時,兩個人共用一張長書桌,而坐在我左邊的同學,就是個左撇子。上課時,無論打開課本、做練習題、甚至用毛筆寫書法,都會你手碰我手。可幸,聰明有愛心的班主任把我們的位置對調,所有麻煩都解決了。更讓人欽佩的是,班主任竟然跟同學家長說,左撇子是天生的,也許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