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丁克一族」不再只是社會學課本中的名詞,而是真切地走進了我們的生活現場,成為一種越來越可見、也越來越具爭議性的生活選擇。無論是在香港、澳門,還是內地與台灣,選擇「不生育」的年輕夫妻與個人正逐步形成一個龐大的世代群體。丁克(DINK / DINKY),即 Double Income, No Kids,指的是具有生育能力、擁有雙份收入,卻選擇不生育子女的夫婦。這種家庭形態,並非偶然出現,而是全球經濟結構、文化價值與個人生命觀深層轉變的結果。
丁克一族不只是「不生孩子」
很多人對丁克一族的理解,仍停留在「自私」、「怕責任」、「只顧享受」等刻板印象。然而,真正理解丁克,必須看到它背後所承載的價值判斷與生命態度。丁克不是單純「不想生」,而是一種對人生、家庭與幸福定義的重新選擇。
從社會學角度看,丁克一族往往具備幾個共通特徵,包括教育程度相對較高、經濟能力相對穩定、重視個人成長與生活質素,並且具有較強的自主意識。他們並非沒有能力成為父母,而是清醒地意識到成為父母不應只是社會期待下的必然結果,而是一項需要慎重承擔的生命責任。
對某些人而言,丁克的選擇甚至是一種「自我保護」。童年目睹家庭衝突、家暴、性別不平等與父權壓迫,令「家庭」不再是溫暖的象徵,而是創傷的來源。在這樣的生命經驗下,拒絕複製上一代的家庭模式,拒絕將未癒合的創傷轉嫁給下一代,本身就是一種負責任的倫理選擇。
從傳統家庭到丁克家庭,社會如何走到今天?
回顧中國傳統社會,家庭一直是最核心的社會單位。「男主外、女主內」、「多子多孫」、「養兒防老」,不只是家庭倫理,更是整個社會運作的基礎。在農業社會中,子女意味著勞動力、香火延續與老年保障,不生育幾乎等同違背天理與孝道。然而,隨著工業化與城市化推進,家庭的功能開始發生結構性轉變。經濟不再依賴家庭勞動,養老逐步由國家與市場承擔;女性教育水平與勞動參與率大幅提升,婚姻不再是女性生存的唯一依靠;個人主義與自我實現價值興起,人生不再只有「結婚—生子—養老」一條單線劇本。
家庭是一種以血緣、婚姻、教養等關係為基礎而形成的共同生活單位。在傳統中國社會,家庭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從婚姻結合、繁衍後代、養兒育女乃至日常生活、宗教祭祀等都與家庭息息相關,對個人一生的影響可謂無遠弗屆。
今日的澳門社會,隨著經濟條件改善,加上西方思想的傳入,傳統的家庭觀念正開始逐步轉變。大家庭制度沒落,婚姻與生育的觀念分離,以至多子多孫的思想亦變得不合時宜。從傳統走向現代,中國的家庭模式正經歷著多方面的轉向,傳統家庭觀念的承傳問題值得再三反思。
更重要的是,現代社會的「育兒成本」已發生質變。生一個孩子,不再只是添一副碗筷,而是一整套高昂而漫長的投資,包括醫療、教育、住房、照顧、情緒勞動與時間犧牲。當社會風險高企、制度保障不足、教育競爭畸形時,選擇不生育,對不少人而言反而是一種理性計算後的結果。因此,丁克一族的出現,並非家庭價值的崩潰,而是家庭形態在現代社會條件下的轉型。
澳門高薪俸是否孕育更多丁克世族?
將視角拉回澳門,我們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澳門公務員薪俸普遍高於一般行業,若夫妻二人同為公務員,尤其都是高級技術員,月收四萬多元,兩個人加起來,連十四月糧,每月收入接近十萬,真的可以過著優渥的生活啊!每週工作五天,週六日可以參加短線旅行,每年大假更可以週遊列國。二人世界的日子,的確是很多在職公務員的生活寫照,難怪澳門出生率持續下滑。除了公務員、教師、社工及其它專業人士都很容易被吸引加入「丁克家庭」。
更深一層的原因在於價值觀。對部分收入不錯的年輕中產夫婦而言,穩定收入反而讓「不生育」成為一種可持續的選擇:沒有孩子,生活風險可控,退休規劃清晰,能夠專注伴侶關係、個人興趣與精神生活。換言之,高薪俸並不必然導向生育,反而可能為丁克生活提供富饒的物質基礎。
當然,今天能找上一份無太大工作壓力的公職談何容易。表面看來,高收入理應提升生育意願,但現實卻未必如此。首先,公務員、教師、社工及其它專業人士,收入雖然穩定,卻同樣伴隨高度的工作壓力、責任與制度約束。長工時、輪班制度、升遷競爭與績效評核,未必為育兒提供理想條件。其次,澳門城市空間狹小,房屋價格高企,育兒配套(如托兒、融合教育、特殊支援)仍有明顯不足,令不少雙職家庭卻步。
澳門政府也在鼓勵公務員多生育
澳門政府已經採取多項措施鼓勵公務員生育,為配合政府整體「優生多育」方針,具體做法是調升公務員子女的出生津貼,公務人員子女出生時可申請一次性津貼。並與社會保障制度的增幅保持一致。去年,最新建議將公務員出生津貼從60個薪俸點提升至70個薪俸點,包括確定委任、定期委任、臨時委任及行政任用合同,子女出生時可申請,金額由舊有的60點(5,640元)調升至70點(6,580元),該調整旨在使公務員與社會保障基金的出生津貼金額一致(均為6,500元至6,580元左右)。以支持家庭生育並維持優生多育的政策。 家庭友善措施方面,政府也推動各部門增設哺乳室(母乳餵哺室),並研究公務員陪伴子女看病所需的相關假期制度,營造友善工作環境。除了出生津貼,公務員福利體系還包括醫療福利、家庭津貼等,如公務員子女若持有澳門永久性居民身分證,符合條件者亦可申請特區政府的「2025年度育兒津貼」,金額最高可達18,000澳門元。
在《福布斯》(Forbes)公佈的二○二四年度全球富裕地區排行榜中,澳門因疫情後經濟強勁復甦,憑藉實質人均GDP(購買力平價PPP)約13.4萬美元,排名全球第二,僅次於盧森堡,位居亞洲第一。儘管人均GDP極高,但因博彩旅遊業佔比大,實際居民收入中位數與GDP排名有顯著差異。
或許,特區政府與大學可以合作,進行相關的研究,看看丁克族是否已經滲透到公務員及其它專業團隊裡;再者,必須深究為何澳門的人均收入如此亮麗但出生率卻全世界包尾?
丁克世紀的來臨:誰該面對?如何回應?
從社會心理角度觀察,不少丁克族群具備相似特徵:教育程度較高、經濟條件穩定、重視關係品質與自我成長,並且對「理所當然」的人生路徑保持高度警覺。他們不是沒有能力成為父母,而是意識到一旦成為父母並非一項可以敷衍或僅憑期待完成的角色。
丁克世代的擴大,對澳門政府、社會、家庭乃至個人,都構成了實質而長遠的挑戰。對政府而言,不能再單純以「提高生育率」作為唯一政策目標,而必須正視多元家庭形態的存在。公共政策應從「是否生」轉向「如何生活得有尊嚴」。這包括完善單身與無子女長者的社會保障、重塑退休與照顧制度,以及在住房、醫療與社區服務中,納入非傳統家庭的需要。
對社會而言,最迫切的,是放下道德審判。丁克不是對社會的背叛,也不是對父母的不孝。一個成熟的社會,應容許不同人生選擇並存,而非以單一價值衡量他人的人生是否「成功」。當社會停止對不生育者施加情緒勒索,家庭關係反而可能變得更真誠。
對家庭而言,丁克議題迫使上一代重新思考親子關係的本質。孩子不是父母的延伸,也不是養老工具。真正健康的親子關係,應建立在尊重與理解之上,而非以「犧牲」作為交換條件。
對個人而言,丁克並非逃避責任,而是另一種責任形式。選擇不生育,同樣需要為老年生活、情感支持與社會連結做好準備。孤獨並非丁克的必然結果,但前提是個人願意主動建構多元而穩定的關係網絡。
丁克世代的出現,提醒我們一個事實,人生不再只有一種標準答案。有人選擇生育,在養育中找到意義;有人選擇丁克,在自由與自省中完成自我。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不生孩子」,而是一個無法包容差異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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