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唔係唔識做,只係搵AI幫手啫。」這句話,近一年在校園裏愈來愈常聽見。當AI成為搜尋引擎、補習老師、寫作助手、解題拍檔,學生忽然發現,原來功課可以更快、更齊整、更貼近老師的「標準答案」。但同一時間,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亦悄然浮現,如果沒有AI,從博士生到小學生是否還會做功課?
團結香港基金的調查顯示,逾九成師生已使用AI工具,近四分之一學生更坦言「沒有AI難以完成功課」。這並非單一學生的懶惰問題,而是一場結構性的教育震盪。AI不是偶然「闖入」校園,而是在人類社會高度數碼化、績效化、工具理性主導下,順理成章且昂首闊步「駕臨」到教育現場,被一眾莘莘學子「頂禮膜拜」。請睜眼看清楚,它是一把雙刃劍,既可能解放教與學,也可能侵蝕教育學的根基。
AI為何必然「駕臨」到校園?
若只把學生「依賴AI」歸咎為自律不足,無異於本末倒置,忽略整個制度的壓力來源。政府、辦學團體、教師、家長、甚至學生都必須直面鐵一般的教育現實,就是從來教師佈置的功課本身早已經有標準答案可尋,學生只要輕按鍵盤,答案立馬盡現眼前。在高密度評核、標準答案主導的制度下,功課的功能往往不是幫助教師開發學生的潛能,亦不是有助於學生學會思考,而是心照不宣的為完成任務而已。當作業只剩下「交得準時、格式正確、內容齊全、答案無誤」時,AI自然成為最有效率的工具。客觀事實,學生每天的功課量多如雪片飛來,他們不是不想學,而是被訓練成高效完成交功課的人肉機器罷了。
再者,近年,政府大力推行多元實作的教學,試圖激發學生的創意潛能,隨之而來的就是多元實作評量,即是說教師除了要給傳統的搬字過紙的功課外,還要佈置很多個人及小組的報告,如中文老師教陶淵明的《桃花源記》,除了背默課文、背註釋、還要寫個人心得,更要透過看似很有深度很有創意的報告,甚至鼓勵學生思緒飛揚,憑空穿越時空,讓學生以身為陶淵明的心境去撰寫報告。更誇張的,有學校甚至要學生將課文改寫為一個劇本,在教室內透過角色扮演來完成所有功課。
對學習能力較弱、語文表達不足、家庭支援有限的學生而言,AI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它能即時解釋、重寫、整理、做簡報、甚至生成AI圖像,總之,老師要給多,學生都能一一滿足。事實上,有了AI,沒條件沒經濟實力的學生終於跟得上,在某些情況下,AI甚至比課後補習更公平、更便宜、要因材施教,要何種程度的答案都絕對做到。
普遍而言,香港小學教師每週約29節,中學教師約20至28節,若擔任班主任或兼任行政職務,可能稍有減免。上述調查顯示,有57%教師使用AI作教學輔助,26%用於行政處理,這不是教師「偷懶」,而是回應沉重文書、備課、評估等非教學工作而來的壓力的生存策略。當一個制度本身壓榨人力,AI自然成為減壓的重要出口。換言之,AI入侵校園,並非學生道德墮落,而是教育結構出現重大漏洞的惡果。
雙刃劍的另一面:AI如何削弱學習能力?
然而,理解不等於縱容。AI若缺乏邊界,確實可能對學習造成深層傷害。71%教師擔心學生解難能力下降,這並非杞人憂天。當學生習慣「先問AI,再理解」,思考順序被顛倒,認知肌肉便會退化。長此以往,學生可能只懂選擇提示詞,卻不懂拆解問題,事無大小,功課無論難易,一於少理,都投靠AI了事。
很多學生都害怕學英語,而英語是所有學校設置的主科,但又是許多學生不及格的主科。近年,在許多大學課堂裡,教授雖然用英語教學,可是,許多聽不懂或聽不及的學生頭戴一個像耳機的翻譯器,就能做到一邊聽一邊傳譯的效果。於是,很多學生誤以為以後靠手機或耳機,就可以不再需要學外語了。
其實,許多文字有辦法直翻,是因為兩種文化都有特定的文字來描述同一件事物。比如中文的紅色,英文的Red,兩者指涉的都是同一種顏色。如若遇到僅存在其中一種文化的事物,要想準確翻譯便十分困難。此時往往會需要比喻,或者利用情境來讓人達到接近相同的理解程度。正因為有文化差異,世上便沒有完美的翻譯。
就好比有時讀完中譯本,再回過頭去讀原文書,常常會覺得中譯本詞不達意,甚至誤譯。一方面是譯者的用字遣詞,即便同為母語使用者,卻也有不同的語言習慣;另一方面是讀者自身對外語原文的認知程度,導致最後讀起來的語感會有所差異。
既然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翻譯,那麼人類創造的AI自然也不可能做得到。如果僅是問路或是日常聊天,稍微有翻譯上的瑕疵導致理解落差,或許無傷大雅。但若是牽涉到語文學習,又或是跨領域學習,些微的差異就可能引發不必要的對立。AI不會完美,也因此我們不能過度依賴。
一個人如果沒有學過外語,便無法判斷AI翻譯的準確性。如果沒有察覺翻譯上的瑕疵,便可能往錯誤的方向理解。此外,學語言不僅僅只是翻譯,更能從學習過程中連同文化知識一同輸入。例如日文的敬語文化,語言上有其文法,但更多的是了解在什麼場合跟什麼對象交談時使用。法語和德語也有較正式得體的用法,也需要在特定場合才能使用。在澳門,公立學校有教葡語,亦有許多朋友課餘學葡語。在葡語中,每一個名詞都有一定的屬性,簡稱性(género),它們主要分為陰性、陽性,另外還有雙性名詞、共性名詞和通性名詞。單單是陰性陽性已讓許多學生苦惱不已。科技固然可以帶來便利性,但學習語言仍然十分重要。我們主導科技,而非讓科技主導我們。
AI可能加重教師壓力,學生批判思維被「即食答案」取代
諷刺的是,AI本來被寄望「減輕教師負擔」,但在缺乏清晰政策下,反而可能增加壓力。教師需花額外時間分辨學生作品是否「AI代勞」;評估方式需重新設計,卻缺乏專業支援;家長、校方、社會對教師的道德期待提高,但制度配套不足。當83%教師曾接受培訓,但自評熟練度僅5分,反映問題不在「是否培訓」,而在於缺乏一個可操作、可落地的教學應用框架。
AI擅長生成看似合理、語言流暢的內容,但不保證正確、更不提供價值判斷。若學生未經訓練便全盤接收,批判性閱讀能力將被削弱,甚至出現「AI說的就是對的」的權威迷思。必須注意的現實,AI生成內容往往趨向主流、穩妥、可預測。當學生以AI作為創作起點而非參考工具,作品容易流於模板化,久而久之,學生會忘記如何冒險,如何吸取犯錯的教訓,更遑論如何發展個人風格。
各國如何應對不受控制的AI浪潮
放眼國際,各地已逐步從「禁止AI」轉向「規範使用」。芬蘭、愛沙尼亞等國將AI素養納入基礎教育,教學生理解演算法、偏誤與倫理。新加坡推出全國AI教育藍圖,明確區分「可用」與「不可用」場景。英國部分學校重新設計評估,增加口試、歷程檔案、即場創作。美國由學校層面制定AI使用守則,強調透明披露與學術誠信。共同點只有一個,就是AI不是被妖魔化,而是被教育化。
AI時代,家長若只關心「有冇作弊」,而不理解工具本身,等同拱手把孩子交給AI全盤掌控。事實上,家長可以善意了解孩子正在使用甚麼AI、用來做甚麼?亦可以以創造空間,與孩子討論「為何用、何時不用、用了有何得失」;當然,家長亦應該扮演價值引導者,讓孩子明白,學習不只是交功課,而是建立能力與人格。
學生最需要學的,不是「禁用AI」,而是妥善使用AI,好讓AI成為幫手。譬如經常問是否已多方嘗試不解才尋求AI幫手?AI給我的是唯一標準答案,還是給我廣闊的思路?若不用AI,我是否仍能解釋自己的想法?真正的自律使用AI是保留思考的主導權。
教育的終極目的,從來是培養即使沒有工具,也懂得思考、判斷、創造的人。若有一天,學生真的覺得「沒AI就做不到功課」,那麼失敗的,不只是學生,而是整個教育制度。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