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教青局建議本澳中小學小賣部及自動販賣機,將朱古力及含朱古力成分的食品歸類為「少選為佳」,並逐步下架,引起社會熱烈討論。當局解釋,朱古力原料可可豆含有微量咖啡因,過量攝取或影響仍在發育中的兒童及青少年健康,此舉是基於衞生局的專業意見,為學生營造健康校園飲食環境。
乍看之下,政策初衷無可厚非。然而,當一項以「健康」為名的校園措施,引發家長疑慮、學生反彈、社會爭論時,教育政策制定者便有責任停下來,重新檢視這項措施是否符合科學證據?是否比例適當?是否真的能達到預期效果?
從科學談朱古力真的「非禁不可」嗎?
首先,必須釐清一個常被模糊化的概念:朱古力 ≠ 咖啡
≠ 能量飲品。朱古力確實含有咖啡因,但含量相對有限。以常見的朱古力奶為例,一盒約 200毫升的朱古力奶,咖啡因含量大約介乎5至10毫克;一小包約 30克的牛奶朱古力,咖啡因含量多數低於10毫克。相比之下,一罐可樂約含30毫克咖啡因,一杯即溶咖啡可高達60至80毫克,而市面流行的能量飲品,單罐往往超過100毫克。
根據營養學界普遍建議,12至17歲青少年每日咖啡因攝取上限為100毫克,12歲以下兒童則應更低。換言之,在正常情況下,單靠朱古力製品,極難達到「過量攝取咖啡因」的程度。
朱古力成分中含有香精是常見的商業手法,通常用於增加風味、掩蓋廉價油脂雜味或降低成本。雖然「真」朱古力以可可膏、可可脂和糖為基礎,但市面許多產品會添加「香草香精」或「朱古力香精」來提升人工香氣,特別是在低成本、代可可脂製品中。朱古力真正可能帶來的健康問題,並不主要來自咖啡因,而是這些添加香精、高糖與高脂肪。過量攝取確實可能增加肥胖、蛀牙及代謝風險,但這屬於「飲食結構問題」,而非某一單一食品的「毒性問題」。 若僅因「含有微量咖啡因」而將朱古力列為校園禁品,那麼同樣含咖啡因的茶飲、可樂,甚至某些止痛藥、感冒藥,是否也應一併檢視?政策若只針對朱古力,難免給人「選擇性嚴格」的觀感。
禁得了校園,禁不了社區的報復性消費
教育現場的經驗告訴我們:「一刀切的禁止」往往未必能帶來理想結果。學生在校園內買不到朱古力,並不代表他們不會在外面買。相反,當一樣食品被貼上「禁品」標籤,反而更容易激發青少年的好奇心與反抗心理。一離開校門,便利店、超市、零食店近在咫尺,放學後一次過購買並大量進食,極可能出現所謂的「報復性消費」。結果可能是校園內「零朱古力」,校園外「高密度朱古力攝取」。這樣的健康效果,恐怕適得其反。更重要的是,這類禁令錯失了一個寶貴的教育機會。學校本應是教導學生如何選擇、如何節制、如何自我管理的地方,而不是單純替他們「代勞選擇」。
值得關注的是,當朱古力因「微量咖啡因」而被下架,校園午餐,又或是運動會場提供的午餐,卻仍然常見魚蛋、香腸、午餐肉等加工肉類食品。這類食品普遍含有亞硝酸鹽,世界衞生組織早已指出,長期攝取加工肉類,與某些癌症風險存在相關性。這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已有相當研究支持的公共衞生議題。然而,在實際操作中,這些食品往往因「成本低、學生接受度高、製作方便」,而長期出現在校園午餐名單中,較少受到同等嚴格的檢視。這不禁令人質疑,若政策真正以學生健康為核心,為何對「微量咖啡因」高度警惕,卻對加工肉類的長期風險視若無睹?
食育才是治本之道
放眼國際,幾乎沒有先進國家採取「全面校園禁賣朱古力」的做法。以日本為例,校園飲食管理重點在於「營養標示」與「食育教育」;英國與澳洲則透過紅、黃、綠標籤制度,引導學生選擇,而非完全禁止;北歐國家更強調從小建立「與食物的健康關係」,避免將某類食物妖魔化。
這些國家的共通點是,管理的是「比例」與「頻率」,而不是「存在本身」。若要真正回應「學生健康」這個公共政策目標,與其在校園內不斷擴大「禁品清單」,不如回到一個更根本、也更困難的問題,那就是學生是否具備理解食物、選擇食物與管理飲食的能力?這正是「食育」(Shokuiku)存在的核心意義。
所謂食育,並非單純的營養知識灌輸,也不只是告訴孩子「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而是一套涵蓋健康、文化、心理與社會層面的完整教育理念。日本正是全球最早將「食育」上升為國家法律層級的地方,其經驗對澳門當前的校園飲食爭議,具有高度參考價值。
二○○五年,日本正式通過《食育基本法》,明確指出食育是「培養人一生健全身心與豐富人格的基礎教育」,並非僅服務於肥胖防治或疾病控制。該法提出,國家、地方政府、學校、家庭與社區皆有責任共同推動食育,而學校只是其中一環,並非唯一承擔者。這一制度設計,本身已反映出一種重要觀念,健康飲食不是靠單一場域的禁令可以完成,而是需要跨場域、跨世代的長期培養。
在日本校園中,朱古力、甜點並非完全不存在,而是被清楚標示、被放進整體飲食結構中討論。學生會在課堂中學習閱讀營養標示,理解香精、糖分、脂肪、咖啡因的實際數值與身體反應;在家庭科或綜合學習課程中,討論「為什麼人會想吃甜食」、「壓力與飲食的關係」、「節制與享受是否必然對立」。換言之,食物不是道德審判的對象,而是理解自我與身體的媒介。
更值得注意的是,《食育基本法》特別強調「避免將特定食物妖魔化」。日本政策制定者清楚知道,一旦將某類食物簡化為「壞的」、「不該碰的」,反而容易引發極端行為,不是完全放縱,就是過度壓抑,兩者都不利於長遠健康。這與當前澳門校園對朱古力的處理方式,形成鮮明對比。
此外,日本的食育並不只談「吃什麼」,也談「怎麼吃」。包括固定用餐時間、與他人共食、細嚼慢嚥、尊重食材來源等。這些看似與朱古力無關的生活細節,卻正是培養自我節制與身體覺察的關鍵。當孩子習慣在匆忙、零碎、情緒驅動下進食,再嚴格的禁令,也難以防止不健康的飲食行為轉移到校園之外。
反觀澳門現行政策思維,往往將「風險管理」簡化為「物品管理」,彷彿只要把某樣食品移出視線,風險便會隨之消失。這種做法不僅低估了學生的主體性,也忽略了青少年正處於建立自主判斷能力的關鍵階段。當學校長期替學生做出所有選擇,學生自然無從學習如何在選擇中承擔後果。
若澳門希望建立真正「治本」的健康校園政策,或可從日本經驗中汲取三點啟示:其一、將食育明確納入課程與校園文化,而非只存在於行政指引;其二、政策焦點從「禁止」轉向「理解與引導」,讓學生學會在現實世界中與誘惑共處;其三、讓家長、社區與學校形成一致語言,避免校園內外標準割裂。
健康,從來不是靠清單管理出來的結果,而是一種需要時間、對話與信任累積的能力。與其擔心孩子在校園裡吃了一塊朱古力,不如擔心他們長大後,面對無人監管的世界時,是否仍懂得為自己的身體負責。若教育的目標是培養能夠獨立生活、作出判斷的人,那麼食育,而非禁令,才是真正符合教育本質的治本之道。
健康校園,從來不是靠「下架幾樣食品」就能達成。真正的教育,是讓孩子學會在誘惑中作出選擇,而不是假設誘惑不存在。如果我們今天因為「微量咖啡因」而禁賣朱古力,明天又因為「糖分」禁賣餅乾,後天再因為「脂肪」禁賣炸物,最終留下的,可能不是更健康的學生,而是一代不懂節制、只懂被管理的孩子。教育政策若只追求「看起來很健康」,卻忽略了行為後果與教育本質,恐怕難以真正為學生的長遠福祉負責。健康,從來不是禁出來而是在師生互動中,透過獨立批判討論得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