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衛生局最新公布的數據,二○二五年澳門全年新生嬰兒僅有2,871名,較二○二四年的3,606名大跌超過兩成,創下有紀錄以來的新低,是結構性少子化全面成形的明確訊號。在全球低出生率地圖上,澳門實質上處於世界最低行列。誠如有本地報章指出,人口的寒流,正以極快速度,直接衝擊教育體系。
K1「零收生」已不是個案,而是殘酷的教育現實
二○二五年學年幼稚園K1收生情況,為這場危機提供了最具體、也最殘酷的證據。根據教青局公開資料,部分學校K1出現「零收生」或僅得1至2人情況,這並非偏遠小校,而是位處成熟社區、歷史悠久的辦學實體。更值得警惕的是,即使是「尚算穩定」的中型學校,K1人數也多落在10至30人之間;真正能突破100人的,已集中在極少數大型名校。換言之,幼稚園教育已呈現高度兩極化:一端是「名校爆滿」,另一端則是「實質空巢」。
當一個城市連最基礎的學前教育都出現空班,任何高談「優化資源配置」的說法,都顯得蒼白無力。政府多年慣用「結構調整期」來形容少子化,但事實是調整從未真正開始,拖延卻已造成不可逆轉的惡果。
再多資源,也救不了「沒有學生」
現實必須說清楚,教育不是基建工程,不是「加錢就有人」。學生不是政策工具,而是人口結果。以二○二五年2,871名新生嬰兒推算,三年後的K1、三年後的小一、六年後初中、十二年後高中,學生總量將沿同一斜率急降,整條教育鏈都將同步萎縮。即使政府明天宣布「教育預算翻倍」,也無法改變一個簡單事實,沒有學生,就沒有學校存在的基礎。因此,當局仍反覆強調「避免殺校」,實際上只是維穩姿態。殺校早已不是「要不要」,而是「幾時、多少、如何善後」。
問題在於政府是否有勇氣向社會承認,不是所有學校都能活下來,而且不應該勉強活下來。若以二○二五年K1收生數作為人口底盤推算,問題會更加清晰。2,871名新生嬰兒,意味著整個學段的「生源總量」已被鎖死。即使政府未來三至五年再投入更多教育資源、增加津貼、延長資助年期,也不可能「製造學生」。教育政策最多只能重新分配學生,卻無法改變「總量崩塌」的事實。按現時幼稚園數量推算,即使每校只開一班K1、每班理想人數為25人,理論上最多只能支持約115班;但現實中,澳門幼稚園數量遠高於此。這意味著在未來五至八年間,即使政府全面包底,仍必然有相當比例學校長期「零收生」或不足以維持辦學。所謂「避免殺校」,在少子化已進入深水區的前提下,只能坦誠果敢面對這殘酷的教育寒冬現實。
「教育達爾文主義」正在澳門上演,政府與非牟利辦學者能否置身事外?
所謂「教育達爾文主義」,並非嚴格的學術理論,而是用來描述一種在少子化與政策放任下,任由學校以市場邏輯競逐生存、強者愈強、弱者被淘汰的制度現象。
從二○二五年K1收生數據可見,同樣是幼稚園K1,有學校零收生,有學校卻接近二百五十人;一邊是空班、關門倒數,另一邊則是供不應求、人滿為患。這種極端分化,已不只是「家長選擇」,而是制度默許下的弱肉強食。問題在於澳門的教育體系,是否已默認「強者生存、弱者淘汰」是合理結果?若教育完全交由市場邏輯主導,或許可以冷酷地說一句「適者生存」。但澳門的現實是,絕大多數學校並非牟利機構,而是由宗教團體、慈善組織、地方社團所創辦,長期以「服務社會」、「教育為本」定位,並且高度依賴公帑資助。在這樣的前提下,當部分學校零收生、瀕臨消失,而另一部分學校卻繼續不斷擴張、搶收學生、打造「名校光環」,政府是否可以一句「尊重辦學自主」就全身而退?這些非牟利辦學機構,又是否真的可以只顧「名校自爭門前生」,對同業的結構性死亡卻視若無睹呢?
當教育變成一場「你死我活」的競爭,社會倫理還剩下多少?若政府放任各校各自為政,任由資源、學生、師資向少數學校高度集中,結果只會一邊「過度擁擠、管理失衡、教師超負荷」;另一邊「空校、裁員、社區教育真空化」。這不只是教育效率問題,而是公共治理的倫理失守。
教育從來不只是培育個別成功者的競技場,而是支撐整個社會公平與穩定的公共制度。當「教育達爾文主義」被默許,實際上是在向社會宣告,弱校自生自滅、弱社區自求多福、弱勢學生自負風險。因此,真正要追問的不只是「哪間學校受歡迎」,而是政府是否有責任主動介入,打破惡性競爭?是否需要透過政策引導、資源再分配、甚至行政整合,避免教育淪為一場沒有底線的淘汰賽?那些標榜公益、非牟利的辦學機構,又是否仍記得自己存在的初心,而非只剩下品牌與排名?當「零收生」與爆滿共存,問題早已不是個別學校的經營成敗,而是整個教育體系價值觀的崩壞。如果政府與辦學者對此仍選擇沉默,甚至默默接受「勝者全拿」的現實,那麼澳門教育真正失去的,將不只是學校與教師,而是教育公共財處置失當與捨棄共善的劣政。
四千教師的結構性失業危機
教育體系的另一端是人。根據業界估算,澳門現有中小幼教師人數接近四千人。過去十多年,因人口高峰與教育擴張,教師編制不斷膨脹,師資培訓卻長期以「增量思維」運作。然而,當學生人數急劇收縮,教師需求自然同步下滑。
必須直言,這不是短期失業,而是結構性過剩。即使政府以「小班教學」及「師生比下降」作為緩衝,能吸納的人數亦十分有限,除非澳門政府急遽改變人口政策,允許大量的適齡外地學生入讀本地學校。就算如此,雖然能避免殺校,但諸多外地學生因為成長背景、文化、語言都與本地學生有明顯差異,造成的教育與輔導問題,亦非同小可,亦可能要配備更多元充足的資源應對,到最後,得多失少,還是得不償失,實難估算。
當K1班級出現「零收生」,意味著三年後小一、六年後初一、十二年後高中,屆時,不只是合約教師,連編制教師也將面臨轉崗、凍薪、提早退休,甚至被動離場。
問題不只是「多給錢」,而是「要不要轉型」
過去面對教育問題,社會慣性期待政府「加資源、增津貼、保就業」。但在少子化已成不可逆趨勢下,資源投入若沒有結構轉型,只會延後而非避免崩塌。
政府與辦學機構必須誠實面對三個問題:1.是否承認部分學校將必然退出歷史舞台?教育不是保育業,學校也不是「永久機構」。與其讓學校長期苟延殘喘,不如設立有尊嚴的退場機制。2.是否願意打破「一校一模式」的辦學迷思?未來學校不應再以「人數規模」競爭,而應轉向特色化、專門化,例如特殊教育、融合教育、第二學習曲線教育、成人與長者教育。3.是否準備好讓教師角色重新定義?教師不必然只存在於「班房」。教育專業可轉化至社區教育、家庭支援、學習輔導、生命教育、心理支援等範疇。
教育質素提升:不是因為人少,而是是否敢改革
有人天真地認為:「學生少了,教育質素自然會好。」這其實是誤解。人少,只是條件;質素提升,來自制度選擇。如果少子化只是被用來維持同樣課程,同樣考試導向,同樣行政文化,那麼,結果只會是「小班但疲弱」、「低人數但高倦怠」。真正的機會,在於是否敢於重新檢視課程的時代意義,放下過度競逐的校際排名,將教育從「升學機器」轉回「人成長系統」。
寒流不是災難,而是最後警號,人口寒流並非一夕之間形成,而是多年結構性選擇的結果。今天,它只是最誠實地向教育體系揭示一個真相,舊模式已走到盡頭。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在學生不再大量出生的年代,我們是否仍知道教育是為了甚麼?這才是澳門教育必須回答的核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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