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太古城一宗母女雙亡事件,震撼整個社會。一名四十八歲母親疑因女兒學業問題與其爭執後墮樓身亡;十二歲女兒親眼目睹母親死亡,報警求助,卻在約十小時後於同一地點以同樣方式結束生命。
兩條生命在一天之內消逝,一個家庭在十小時之內瓦解。這不僅是一宗家庭悲劇,更是一面映照香港教育惡性競爭功利文化、專業工作者壓力、創傷危機處理以及親子關係失衡的鏡子。尤其令人深思的是,涉事母親本身是一名資深醫務社工。她平日協助別人面對疾病、危機與情緒困擾,最終卻未能幫助自己與家人走出困境。
白天當醫務社工,晚上當虎媽:專業與焦慮的矛盾人格
事件最令人唏噓的地方,是這位母親的職業身份。醫務社工長期接觸病人及家屬,協助他們面對生離死別、家庭壓力、情緒危機及人生困境。理論上,她比一般人更明白心理健康的重要,更理解青少年成長需要,也更清楚過度壓力可能帶來的後果。
可惜,專業知識與閱歷不等於擁有回到自家生活壓力的免疫力。許多專業人士在工作崗位上冷靜理性,能夠分析問題、提供建議、安撫情緒;但回到自己的家庭後,卻可能失去專業距離,被情感、期望和焦慮完全牽制。原因很簡單,當社工面對個案時,她看到的是別人的孩子;但當她面對自己的孩子時,她看到的是孩子的未來就是自己的未來。於是,「專業判斷」被「父母焦慮」強勢淹沒。
港澳社會長期存在一種教育迷思:相信成績決定命運,名校決定人生。很多家長表面上說希望孩子快樂成長,實際上卻把孩子的成就視為自己人生成功的證明。加上,在華人的教育理念裡,既不能輸在起跑點,更要贏到最後終點,這種由頭到尾半點不能敗的心態,已造成無數的慘劇。
在這種惡性競爭的思維下,教育不再是陪伴生命成長,而變成績效管理。
孩子的考試成績變成家長情緒的晴雨表;孩子的學習表現變成家庭榮辱的象徵。當愛被焦慮與期望綑綁,當關心被控制取代,父母便容易從教育者變成監督者,從陪伴者變成施壓者。
別忘了,社工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悲劇發生後,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發文指出:「社工都只是普通人。」這句話看似平凡,卻值得整個社會記住。長久以來,大眾對醫生、護士、教師、社工、心理學家等助人專業存有某種不切實際的期待,認定他們永遠理性、永遠堅強、永遠懂得處理情緒問題。
事實上,他們與其他人一樣,也會疲倦、焦慮、失眠、憂鬱,也會面對家庭衝突、婚姻問題、經濟壓力和育兒困難。問題在於,助人專業工作者往往習慣照顧別人,卻忽略照顧自己。他們每天聆聽別人的痛苦,接收大量負面情緒,長期處於高壓環境。醫護界稱之為「同情疲勞」(Compassion Fatigue),心理學界則稱之為「替代性創傷」(Vicarious Trauma)。
當一個人長期扮演拯救者角色時,他可能逐漸失去求助能力。因為他習慣成為照顧者,卻不習慣成為被照顧者。更危險的是,專業人士存在對自身的無形壓力,如一名教師不敢承認自己不懂教養孩子;一名心理學家不敢承認自己有情緒問題;一名社工也不容易承認自己需要心理輔導。因為他們擔心被質疑專業能力。結果形成一種弔詭現象:最懂得鼓勵別人求助的人,往往最難向別人求助。
別忽視孩子目睹母親墮樓的震撼創傷
整宗事件中,最令人心碎的,其實是那名十二歲女孩。她不是單純失去母親,她是在眼前看見母親死亡。對成年人而言,目睹摯親自殺已經是極大的心理創傷;對一名十二歲孩子而言,更可能造成永久性創傷的災難。
親眼目睹家庭成員死亡,尤其是自殺事件,會大幅增加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焦慮症、抑鬱症、自責心理以及自殺風險。更重要的是,孩子的認知能力尚未成熟。成年人知道死亡是多重因素造成的結果,但孩子往往會用簡化而直接的方式理解世界。她可能會想:「是不是因為我成績不好?」「是不是因為我和媽媽吵架?」「是不是我害死了媽媽?」這些念頭未必符合事實,卻可能成為她內心最真實的感受。
心理學家張傳義指出,這類孩子可能表面冷靜,但內心早已翻江倒海。許多人誤以為沒有哭鬧代表穩定,實際上卻可能是「情緒凍結」。當情緒超出承受能力時,大腦會暫時關閉感受功能,以保護自己免於崩潰。然而,被壓抑的情緒並未消失,它只是等待爆發,而當爆發來臨時,往往來得急速而猛烈。因此,目睹家人自殺的未成年人,本身已屬極高風險群體,需要長時間密切監察與陪伴。
為何讓孩子重返案發現場?危機介入是否出現缺口?
事件最受爭議的地方,是女孩在醫院接受評估後,由家人陪同返回住所。結果,她在同一地點步上母親後塵。我們必須強調,外界並不了解全部評估細節,因此不宜輕率指責個別醫護或社工。不過,從危機介入專業角度而言,這個安排確實值得檢討。
創傷心理學有一項重要原則:避免過早暴露於強烈創傷刺激。案發現場對孩子而言,不只是住所,它同時是母親死亡的地方,牆壁、房間、窗戶、氣味、聲音,都可能成為創傷觸發點,每一個細節都可能讓孩子重新經歷死亡畫面。如果孩子尚未完成心理穩定的系列程序,便重新回到現場,確實可能增加情緒失控風險。
目睹自殺者的家屬本身便屬於「自殺模仿效應」的高危族群,尤其當死者是父母時,風險更高。因此國際許多危機處理機構都主張,對此類未成年人應提供密切監護、持續評估及安全環境。值得反思的不是追究誰對誰錯,而是現行危機介入制度是否足夠完善?是否有統一指引?是否有跨專業即時協調機制?是否有專責團隊跟進重大創傷兒童?是否有二十四小時持續支援安排?這些問題值得相關部門深入檢討,因為制度存在的目的,就是在最危急時刻保護最脆弱的人。
專業抽離與運用專業於自身的矛盾如何化解?
這宗事件同時揭示助人專業最大的困境,那就是我們如何把專業用在自己身上?社工工作的重要原則之一是「專業抽離」,只有保持適當距離,才能客觀分析問題。但當問題發生在自己家庭時,抽離幾乎不可能。
醫生為自己做手術困難;律師不宜替自己打官司;心理學家也難以替自己做治療。因為人在涉及自身利益與情感時,判斷能力容易受到扭曲,所以專業倫理一再強調督導制度、同儕支援和外部協助的重要性。真正的專業,不是凡事靠自己;真正的專業,是知道自己何時需要別人的幫助。
亞洲文化長期推崇「堅強」、「撐住」、「不要麻煩別人」,尤其日本,所以,孤獨死在日本非常普遍。很多專業人士即使陷入困境,仍然選擇獨自承受,結果往往錯過最佳求助時機。因此,各專業機構除了提升服務對象支援外,更應建立員工心理健康機制,包括定期心理評估、匿名輔導服務、創傷支援小組以及家庭壓力管理課程。因為照顧助人者,本身就是助人工作的一部分。
給所有在職專業人士的警惕
這宗悲劇不只是社工界的警鐘,向所有在職專業人士發出警告。今天的社會滿高壓文化,醫生擔心病人;教師擔心學生;律師擔心案件;銀行家擔心業績;企業主管擔心績效。大家都在照顧工作,卻未必照顧家庭,大家都在追求成功,卻未必照顧心靈。不少父母把大量時間投入子女教育,卻忽略要營造親密的親子關係。他們關心孩子考多少分,卻很少關心孩子是否快樂;關心孩子能否進名校,卻忽略孩子是否感受到被接納;關心孩子未來有沒有競爭力,卻忘記培養孩子面對挫折的能力。人生最重要的能力,從來不是考試能力,而是在失敗時仍然相信自己有價值的能力。如果孩子得到滿分,卻失去快樂;如果孩子進入名校,卻失去自我認同;如果孩子學會競爭,卻學不會珍惜生命;那麼教育其實已經失敗。當社會把分數看得比生命重要,悲劇便有可能一再重演。教育若失去生命,成績再好,又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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