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著名專欄作家、易經學者「山今老人」岑逸飛於四月二十三日早上六時許在家安詳離世,享年八十一歲。岑逸飛原名岑嘉駟,一九四五年生於江西省興國縣。他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在學時曾轉了三個學系,從生物轉到化學。他及後又成功說服哲社系系主任唐君毅,打破理學院不能轉文學院規定,轉到哲社系,主修社工。
命運多舛,但由於岑逸飛轉讀哲學系,才有如此輝煌的人生。可惜,我們一直被哲學是高深莫測的離地學問錯誤觀念所左右,怎知道哲學思考的第一個敲問:「我是誰及認識你自己。」其實是我們為學與作人的基本知識,再者,許多人面臨生死關頭時,必須作出若干的哲學思考,亦因為在學校讀書時毫無這方面的認識,導致無法找到擺脫生死思困的出路。
近日,在臉書平台上,看到一個哲學講座,名為《思考:看見不一樣的世界》,原來是一個推廣哲學思考及兒童哲學教育的團體舉辦。四月上旬聖若瑟大學與中山大學簽定合作備忘錄,深化粵澳哲學領域學術交流。再者,今年四月,劍橋大學的著名哲學教授Henry Shevlin正式加入Google DeepMind擔任全職「哲學家」,專責研究AI意識?人類應與AI應該建立何種關係?當AI超越人類智能時需要哪些安全護欄?此外,Google內部還有Geoff Keeling等第一流的哲學博士負責AI福祉與機器道德。凡此種種,都揭示哲學在個人、工作及及世界發展的重要性。
澳門正剛剛起步,讓人慨嘆的是,澳門學校教育仍然把哲學拒諸於門外,與世界教育先進國家的學校教育落後甚遠,非常值得掌管教育的持份者與官員好好思索,如何把這許多國家已經納入為學校正式的學課引進到學校裡,造福莘莘學子。
法國開學校教哲學的先河
在當代全球教育的版圖中,法國的高中哲學教育始終是一道獨特且令人驚嘆的風景線。當世界各地的教育體系正加速轉向技術官僚主義與經濟實用主義時,法國的高中生卻在為了「真理是否取決於主觀」或「勞動是否能使人自由」而進行長達四小時的筆試。
法國自一八○八年拿破崙時主政起,拿破崙深知一個現代共和國的穩固不能僅靠刺刀與官僚系統。法國大革命摧毀了舊有的封建制度與天主教會對思想的壟斷,若要防止社會在失去神權引導後陷入盲目的民粹衝動或道德虛無,國家必須提供一種非宗教的、基於純粹理性的思考訓練,便將哲學列為高中必修且為大學入學的唯一強制性人文學科,即無論是考理工還是人文學系,哲學考試必須在滿分二十分裡拿到十分才能進大學,要是要進心儀的大學,起碼哲學要考十六分以上。這種制度確保了法國的社會精英在掌握專業技術之前,必須先具備理性反思及獨立批判的能力。
法國資深哲學教師愛蓮娜.派基納(Hélène Péquignat)在《柏拉圖和笛卡兒的日常:法國資深哲學教師的17堂思辨課》中,生動地記錄了這場思想的馬拉松,將法國高中哲學教育的日常呈現在大家眼前。這本書不僅是一份教學日誌,更是一份關於「如何成為具備靈魂的公民」的實踐宣言。為這本書寫推文的台灣哲學家禇士瑩說:「這個世界上,或許沒有太多人會成為哲學家,但是我相信為了學會獨立思考,認識『我是誰?』生命是怎麼一回事?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引導思考的哲學老師。」
與此相對,在東方之珠的澳門,這座以博彩、旅遊與精緻服務業聞名的微型城市,哲學教育的聲音顯得微弱而遙遠。雖然有如吳又可等評論者在《訊報》上孜孜不倦地撰文,試圖在乾枯的文化土壤中播下思辨的種子,但這門學科在濠江兩岸始終處於邊緣地帶,被視為一種「奢侈的空談」。
為何哲學在多數國家(及澳門)成為「失蹤學科」?
在全球化競爭日益激烈的今天,多數國家的教育體系已被窄化為工業體系的預備階段。教育的價值不再是培養「完整的人」,而是生產「高效的勞動力」。在這種邏輯下,學科的價值完全由其市場回報率決定。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學科因其與經濟增長的直接關聯而受到政府與家長的狂熱追捧。
對於許多追求絕對秩序、社會和諧或思想高度一致的國家而言,這種「思辨的火種」被視為洪水猛獸。相較於讓學生學會如何獨立判斷正義,這些教育體系更傾向於提供標準化的道德教材,教導學生如何成為「順民」。哲學教育的缺位,往往是權力對理性覺醒的一種集體性抑制。
澳門的思辨荒原與文化困境
澳門作為一個資源高度集中在博彩與服務業的城市,社會風氣不可避免地傾向於「快錢文化」與「官能享受」。在高度流動的資本與觀光人潮中,關於「本質」、「正義」或「生命終極意義」的沉思顯得格格不入。筆者多次撰文指出,澳門社會缺乏深層的人文關懷,這導致了公眾在面對個人絕境、社會轉型或倫理紛爭時,往往缺乏足夠的思想緩衝與論辯空間。
在制度面上,澳門的教育深受應試導向影響。在有限的課時內,數學與英語佔據了絕對的主導,哲學教育被壓縮到零星的公民課或宗教課角落。雖然,目前在澳門中學奉行專科專教,任教公民科或宗教科的老師必須持有相關的專業培訓證書才能任教。關鍵的是澳門中小學課程沒有設置哲學科,當然不會有相關的師資培訓課程出現。目前澳門的中學教師中,具備系統性哲學素養的人才寥寥無幾是理所當然的。即便有部分教師有心嘗試,也往往因為缺乏系統教材與社會共鳴而感到孤掌難鳴。
派基納的現場智慧給澳門教育者的實踐指南
愛蓮娜.派基納在《柏拉圖和笛卡兒的日常》中,提供了一套能打破哲學「高冷」面具的實用方法論,這對於澳門的教育轉型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派基納從不強迫學生一開始就閱讀厚重的《純粹理性批判》,而是從學生的日常生活出發,如在課堂上會與學生討論數碼時代的困境,討論為什麼我們無法離開手機?又如討論消費主義的幻象,為何追求名牌是展現自我,還是迷失在伊比鳩魯所警示的「非必要欲望」中?這種「生活化」路徑能有效降低學生的抗拒心理,讓哲學從圖書館的故紙堆走向課堂的討論桌。
派基納強調,哲學老師不是答案的施捨者,而是思想的「助產士」。在澳門的傳統教室裡,教師習慣於給予正確答案,但哲學教育要求教師容忍「不確定性」。透過不斷的反詰與提問,引導學生在懷疑中建立自己的論證體系,這才是教育真正的意義所在。
澳門推行哲學教育的具體方案與技巧
若要在澳門這塊土地上讓哲學教育落地生根,我們不能照搬法國模式,而應採取更具滲透性的策略:
1.推動「非正式」的思辨空間:哲學咖啡館:澳門擁有精緻的小城文化與密集的咖啡館網點。我們應參考法國的「哲學咖啡館」,由民間社團或教育機構帶頭,在非正式場合舉辦關於公共政策,如澳門房屋政策的正義性,澳門自殺為何如此嚴重?這能讓大眾意識到,哲學是解決現實問題的利器,而非空中樓閣。
2.跨學科的「哲學滲透」:在尚未能獨立成科的情況下,應在現有的語文、歷史、公民課中植入哲學模組,如上語文課,加入學習文學作品時,探討「存在主義」下的人生選擇。如上科學課時,討論科學發現對「客觀性」定義的衝擊,引入科學哲學。又如推動師資培訓,教育部門應資助教師進行人文素養進修,培養一批能帶動思辨風氣的種子師資。
3.媒體與數位平台的助力:未來應結合社交媒體,如YouTube頻道或 Podcast,將晦澀的哲學概念轉化為對熱點事件的深度剖析。當年輕一代發現哲學能幫他們在紛亂的網絡世界中保持清醒時,這門學科的生命力便會自然爆發。
哲學教育的價值,從不在於讓人記住多少哲學家的生卒年,而在於賦予個人一種「清醒的自主權」。法國的兩百年傳統證明了哲學是健全公民素質的唯一基石,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提醒我們是時候好好把哲學納入正式的大中小學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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