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中,「全球每四人就有一人曾經歷心理或精神健康問題」這一數據,早已不再只是冰冷的流行病學描述,而是一面照見現代人生活焦慮的鏡子。當焦慮、抑鬱與失眠成為澳門居民的困擾經歷時,我們不能再把心理問題視為少數人的「異常」,反而應重新思考,究竟是什麼樣的社會結構與生活方式,使「不安」成為常態?而在這樣的全球背景之下,澳門這座高度繁榮的小城,又為何呈現出更為緊繃的心理圖景?當政府高舉「沒有心理健康就沒有真正的健康」的理念,我們又該如何理解這句話背後的深層意涵?其政策回應,又是否真正觸及問題核心?
為何「每四人就有一人」?
「每四人就有一人」並非偶然,而是多重社會及心理結構性因素交織的結果。首先,是現代社會的高度壓力化。在工業化與後工業化的進程中,個體被嵌入一個以效率、競爭與績效為核心的體系。從學業競爭到職場壓力,人被要求不斷自我優化,稍有停滯便可能被淘汰。這種「永不停止的比較」使焦慮內化為日常心理狀態。心理學家指出,當壓力長期超出個體的調適能力時,焦慮與抑鬱便不再是短暫反應,而會演變為持續性困擾。
社會連結並不因為數碼科技而緊密,反而日趨瓦解。科技發展雖然拉近了地理距離,卻未必縮短心理距離。社交媒體上的「連結」,往往取代了真實的人際關係,使人陷入隨時互動與深層孤獨並存的矛盾狀態。群體中的孤獨感已被多項研究證實與抑鬱、焦慮密切相關,甚至影響免疫功能。
在傳統社會中,個體的身份較為穩定,如家庭角色、職業身份等,而現代社會則強調自我實現與自由選擇。然而,「選擇的自由」同時意味著「失敗的責任」。當個體未能達到理想生活時,往往將問題歸咎於自身,形成自責與無力感。最後,是心理健康意識的提升本身。過去未被辨識的心理問題,今天被更準確地命名與診斷。這並不代表問題突然增加,而是社會開始願意看見與承認它們。因此,「四分之一」的比例,不只是疾病的流行率,更是現代生活方式中難以拒絕的副產品。
澳門繁榮背後的心理陰影
若將視野收窄至澳門,我們會發現這座城市具備多重「高風險因素」。首先,是經濟高度單一與波動性壓力。澳門長期依賴博彩與旅遊業,經濟結構單一,使居民對宏觀經濟變化極為敏感。一旦產業波動,個體便容易產生不安全感,進而引發焦慮。別少覷衛星場的退場,表面上是整頓及優化澳門博彩業,實質上是加遽許多個人甚至家人的精神壓力。
其次,是空間狹小與人口密集。澳門地少人多,生活空間擁擠,房屋價格高企,居住壓力直接影響心理狀態。長期處於狹窄與高密度環境,會增加情緒壓抑與人際摩擦。澳門政府大力推動各種房屋政策,遠望新城區一棟又一棟高樓大廈已經落成,可是,依然未看到澳門市民的居住質素有明顯的改善,何來有好心理質素可言呢?
澳門越來越呈現高度競爭的教育與就業不良環境,在「向上流動」機會有限的情況下,年輕人面對學業與職涯的不確定性,容易陷入焦慮與迷失。當「成功」被狹隘地定義為收入與地位時,未達標者便容易產生自我否定。
再者,傳統文化中的情緒壓抑傾向,習慣「忍一時就會風平浪靜」的生活態度,甚至將情緒表達視為軟弱,再加上對精神科的污名化,使不少人即使出現明顯症狀,也不願求助,導致問題惡化。
少子化導致家庭結構轉變與支持系統削弱,隨著雙職家庭增加與人口老化,傳統的家庭支持功能逐漸減弱。長者孤獨、照顧者壓力、親子關係緊張等問題,均可能轉化為心理困擾。因此,澳門的「緊張」,並非個人脆弱,而是結構壓力的集中體現。
最後,當澳門政府各個部門都總動員朝AI發展,從市政到教育,當居民足不出戶都能解決生活的種種問題與事情,如辦證、繳費、轉帳等,更導致社會連結不斷疏離,人與人之間更陌生,溝通能力日益削弱,內心的情緒更難以用語言宣之於口,憂鬱及焦慮只會不斷增加。
「沒有心理健康就沒有真正的健康」的深層意義
世界衛生組織提出「沒有心理健康就沒有真正的健康」,這句話的核心在於,健康是一個整體概念,而非單純的身體無病狀態。首先,心理健康直接影響生理健康。長期壓力會導致荷爾蒙失衡,影響心血管系統、免疫系統與睡眠質素。抑鬱症患者出現慢性疾病的風險顯著提高,顯示身心並非分離,而是互為因果。其次,心理健康影響行為選擇。當一個人處於焦慮或抑鬱狀態時,更可能出現不良生活習慣,如失眠、暴飲暴食或缺乏運動,進一步損害身體健康。
再者,心理健康關乎人的存在意義與社會功能。一個人即使身體健康,若失去生活動力、無法建立關係或感受快樂,其「健康」亦是不完整的。因此,這句話實際上是在挑戰傳統醫學的狹隘視角,呼籲社會從治病走向促進整體福祉。
澳門政府應對策略的進步與限制
澳門政府在心理健康方面的政策,已呈現出幾個值得肯定的方向。首先是分級介入與全人覆蓋。政府建立了從社區、衛生中心到專科醫院的分級介入機制,並涵蓋預防、治療與康復三個階段。這種模式符合國際趨勢,有助於減輕醫療系統負擔,並讓輕症個案在社區得到及早處理。此外,跨部門合作亦是一大亮點。透過資源整合與個案互通,能避免服務碎片化,提升整體效率。
政府強調心理健康科普,介紹焦慮、抑鬱與失眠等常見問題,並推廣求助三步曲,這有助於降低污名化。當社會開始理解「求助是負責任的行為」,文化才可能真正轉變。
從學生、長者到孕產婦與康復者,政府均提供相應支援,顯示政策已從「一刀切」走向「分眾服務」。例如駐校輔導、長者外展服務、孕產婦醫社合作等,均具實際意義。不過,這些措施亦存在若干限制與隱憂。現有政策多集中於服務提供與個案介入,但對於造成心理壓力的結構性因素,如房屋問題、職場文化、教育制度等著墨不足。若壓力源未被處理,心理問題只會不斷再生。
雖然,政策提出「資源下沉」,但實際上,基層心理服務的可及性與專業人手仍可能不足。部分居民仍面臨輪候時間長、服務資訊不透明等問題。即使政府積極宣傳,社會對精神疾病的標籤仍然存在。改變文化並非短期可達,需要更長期的教育與公共討論。
心理健康政策應與城市規劃、文化活動與生活方式結合,例如增加公共空間、促進社區互動、鼓勵藝術與運動參與等。若僅停留在醫療與輔導層面,難以全面提升心理福祉。
「每四人就有一人」的現實提醒我們,心理健康不再是邊緣議題,而是現代社會的核心課題。澳門的經驗更說明,即使在經濟繁榮之地,心理困擾仍可能普遍存在。政府的努力固然重要,但真正的轉變,來自於整個社會對「何謂健康生活」的重新想像。我們或許需要問的不只是「如何治療心理問題」,而是我們是否正在建構一個讓人容易焦慮的社會?我們是否過度強調競爭,而忽略連結?我們是否習慣壓抑情緒,而非理解它?
當心理健康被視為與空氣、水與居住環境同等重要的公共資源時,「沒有心理健康就沒有真正的健康」才不會只是一句口號,而會成為一種生活方式。而那時,「每四人就有一人」的比例,或許才會真正下降。
眾所周知,要培養身心靈健全的公民,從知到行都很重要。在認知方面,我們必須補上傳統中醫的醫食同源的健康教育,面對許多疾病,很多人管不了嘴,戒口怎麼簡單的知識都沒有。在行動方面,運動不等於跑步,亦不等於去健身房做高強度運動,而是必需找到適合個人身心且年紀配合的運動。最後,如何從小培養樂觀的生活態度,又或是如何在已經很憂鬱的生活改變成樂天的態度,這才是扭轉的困局的真知灼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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