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真正的賭神是心理學家斯金納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澳門製衣業仍然非常蓬勃。筆者讀高中二的暑假,在美副將大馬路一家大製衣廠當雜工,經常要加班到三更半夜。那時候,在同一個包裝部有位瘦骨嶙峋的中年大叔,他非常努力工作賺錢,不放過任何一個加班的機會。每次廠長帶著一大疊現金出糧,那位大叔領過薪水後就消聲匿跡,到了晚飯後,又回來加班。我們部門阿頭經常痛斥他賭性難改。原來,每次出糧他都拿全份糧去賭,卻每次都輸乾輸淨回來。少不更事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世界上為何有人會淪為病態賭徒。到了讀大學時,在心理學課認識行為學派心理學鼻祖斯金納(B.F. Skinner),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斯金納箱裡,那隻賭輸而不自知的可憐老鼠。

泡泡瑪特其實是一款賭博方式

    去年九月,泡泡瑪特(Pop Mart, 9992.HK)股價急挫,一度創下最大單日跌幅,市值蒸發數十億美元。曾經一盒難求、溢價翻倍的Labubu,如今在二手市場溢價急速收窄,投機性買盤撤退,投資者情緒轉趨保守。

    這次「插水」,表面看是金融市場波動,實質卻是一場豪賭現象。首先,是Labubu熱潮降溫。作為Monsters系列的主力角色,Labubu曾在盲盒市場掀起狂熱。消費者不是單純為收藏,而是期待「抽中隱藏款」後轉手獲利。當溢價收窄,套利空間消失,投機需求自然退潮。其次,摩根大通下調評級。分析指出,泡泡瑪特估值已大幅下跌,任何負面消息都可能觸發新一輪跌幅。

    金融市場對未來預期極為敏感,當市場共識由樂觀轉為審慎,股價便迅速反應。再者,是品牌策略轉向,泡泡瑪特增加產量,「打擊炒家」。長遠而言,有助品牌去投機化,建立穩定消費基礎;短期而言,卻直接壓縮了「稀缺性溢價」,令依賴炒作的資金迅速離場。也就是說,消費熱度未必下降,下降的是金融情緒。

我們一直是斯金納箱裡的老鼠

    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美國心理學家斯金納發明了一個叫斯金纳箱(Skinner box)的行為實驗裝置,令老鼠「瘋狂」地不斷按壓拉桿,核心在於運用了操作制約中的「隨機增強機制」。當老鼠按下桿子得到食物的獎賞是不可預測的,會產生像賭博一樣的心理,促使老鼠產生上癮般的行為,即使沒有食物掉落,牠仍會狂按,直到體力耗盡。 

    老鼠除了發瘋似地按按鈕,牠們還養成了很多習慣。例如跳舞、搔頭、單腳跳,因為牠們以為這樣做,會增加獲得食物的機率。沒錯!就跟很多人們的迷信心理一樣,也是賭徒特別多禁忌的原因。不管老鼠怎樣聰明,唯一能控制老鼠得到食物的,就是筆者稱之為真正賭神的科學家斯金納。我們不是消費者,而是箱子裡的老鼠。

    斯金納擅長操弄正增強作用,飢餓的老鼠在箱中誤觸桿子得到食物,老鼠建立「壓桿=有食物」的連結。再者,斯金納亦專精使用不確定的獎勵, 如果每次按壓都掉食物,老鼠飽了就會停止。但如果將獎勵有時有、有時無,老鼠因不確定下次會不會有,會瘋狂按壓以期待下一次的獎賞,這種行為比每次都有食物更難消退。被困在單一環境中,唯一的生存之法就是按按鈕,加上隨機食物的刺激,如同人類對賭博或盲盒的沉迷心理。說穿了,人們就在這樣的感官刺激中被多巴胺操控著。

多巴胺的翹翹板:爽與痛的交換

    史丹佛大學精神科教授安娜‧蘭布克醫師(Anna Lembke)在《多巴胺國度:在縱慾年代找到身心平衡》(Dopamine NationFinding Balance in the Age of Indulgence)一書中指出:「快樂與痛苦在大腦中像一個翹翹板。當爽感過度刺激,痛苦端便會翹起。多巴胺過度分泌後,大腦會自動調低基準線,讓人陷入低潮與空虛。於是,我們需要更強刺激,才能回到原本的爽感。」滑手機時間愈來愈長,食物愈來愈重口味,購物愈來愈頻繁,酒愈來愈烈,不是因為更快樂,而是因為基準線下降。蘭布克醫師坦言,她也曾沉迷網路言情小說。成癮不是道德問題,而是神經生理循環,終至不能自控。

    蘭布克醫師提出一套名為「DOPAMINE」的戒癮方法,更好說是一套自我調整框架。她說現代社會充滿高刺激與即時回饋,人們容易在無形中陷入「多巴胺失衡」的循環。這套方法並非單純壓抑慾望,而是透過有步驟的覺察與重建,幫助人重新奪回對生活的主導權。

    首先是「資料」(Data)。誠實記錄自己的行為模式,例如每天滑手機多久、喝幾杯咖啡、購物花多少時間。唯有量化與具體化,才能看見真正的使用頻率與觸發情境,打破「其實沒有那麼嚴重」的自我欺騙。

    接著是「目的」(Objectives)。釐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放鬆?被肯定?逃避壓力?很多成癮行為其實只是替代品,背後隱藏著更深層的需求。明確目標,才能避免把手段誤認為目的。

    第三步「問題」(Problems),勇敢面對負面後果,例如睡眠品質下降、人際疏離、工作效率降低。將代價具體寫下來,有助於打破「短暫快感大於長期損失」的錯覺。

    第四步「禁欲」(Problems Abstinence)是核心關鍵。暫停刺激一段時間,讓大腦的多巴胺系統恢復平衡。這段期間可能出現焦躁、空虛或失落,但正是神經系統重整的過程。

    然後進入「正念」(Mindfulness)。當衝動升起時,不急著行動,而是觀察它的來去。透過覺察,人能與慾望保持距離,而非被其牽引。

    在此基礎上產生「洞見」(Mindfulness Insight),理解慾望的來源是孤獨、焦慮、無聊,還是自我價值感不足?理解比壓抑更有力量。

    最後兩步是行動導向「下一步」(Next Steps 制定替代方案,例如以運動、閱讀或真實社交取代高刺激行為;最後是「實驗」(Experiment),強調持續調整,不追求完美,而是把改變當成一場科學實驗。

    整體而言,DOPAMINE不是道德說教,而是提醒我們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能在慾望升起時,仍然選擇對自己更長遠有益的方向。

    蘭布克醫師強調一個關鍵字就是悶局,在無聊中停留,是重置獎賞系統的關鍵。這能對抗現代社會高多巴胺刺激帶來的成癮與憂鬱,讓搖擺的快樂與痛苦天平恢復平衡,擺脫對即時滿足的依賴。當我們停止刺激,大腦的翹翹板會慢慢恢復平衡。爽與痛,不再劇烈擺盪。蘭布克醫師指出,快樂與痛苦的處理區域在大腦高度重疊,運作如搖搖板。「悶局」的好處在於當我們滑手機、暴食高糖食物等尋求即時爽感,會導致大腦多巴胺分泌過度,隨後的低潮期更難忍受。主動忍受無聊,在沒有刺激的狀態下冷靜下來,這屬於一種「疼痛」練習,能幫助大腦重新設定獎賞閾值,從而找到身心平衡。

    當我們能夠在沒有手機的情況下坐十分鐘,在沒有即時回饋下完成一件工作,在沒有掌聲中持續努力,在沒有刺激中感受平靜,我們就跳出了斯金納箱。真正的自由,不是永遠抽中隱藏款;而是即使沒抽中,也能安然。

賭城澳門無處不是賭坊

    澳門賭場林立,燈火通明。但真正的賭坊,不只在賭桌上。股票市場是賭坊,盲盒店是賭坊,短影音平台是賭坊,購物節折扣倒數,是賭坊。賭博的核心不是金錢,而是不確定性。我們在等待「下一次」。下一次抽中隱藏款。下一次股價反彈。下一次通知跳出。下一次戀愛成功。記得本文開始說到的製衣廠大叔,儘管輸得清光,他仍然雄心壯志,不但要回本,還要贏更多。澳門整個城市的經濟結構,本就建立在「不定期增強」的邏輯上。這種邏輯滲透到生活方式,成為文化。我們以為自己不是賭徒,因為沒有坐上賭桌。但我們每天都在下注時間、注意力、情緒、金錢等資本。

    泡泡瑪特從門庭若市褪色成門可羅雀,股價下跌,不只是企業新聞,而是一面鏡子。當二手市場溢價消失,投機退潮,留下的是什麼?是真正喜歡知識產權的消費者,還是真正有耐性的投資者;是人有我有趁熱鬧的群眾,還是真正理解價值的人。這正如戒癮過程。當爽感退去,我們會短暫感到空虛,但那是大腦重置的開始。

    澳門政府只能為官方設定的賭徒提供戒賭治療,卻對整個社會人人是賭仔的現象束手無策。願意置身「悶局」,是擺脫上癮心理的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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