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5日 星期五

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屍體發現案

 



   
九月七日上午十時十五分,治安警察局接獲消防局通知,較早前有一名男子倒臥於氹仔孫逸仙大馬路某大廈平台位置。消防救護員到場檢查,證實男子已經死亡,警方其後派員調查。按照警方公布的資料,死者傷勢特徵符合從高處墮下所致,屍體上沒有發現由刑事或暴力造成的外傷;死者為中年男性、本澳居民,案件暫列為「屍體發現案」,確實死因有待法醫檢驗及調查後確定。
   
這是一段非常標準的警方新聞稿,時間、地點、性別、年齡、傷勢、案件分類,一一交代得清清楚楚。可是,我看完這段新聞,心裡最想問的,卻不是「案件最後會如何分類」,而是這個人究竟曾經是誰?是不是失業?是不是欠債?是不是正在面對婚姻、家庭、工作或者疾病的困境?他有沒有曾經向某一個人說過「我真的很辛苦」?
   
我們知道他已經死亡。但是,我們還來不及知道他在死亡以前,究竟經歷了甚麼。而這,正是台灣精神科醫師鄭淦元新著《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病》給我們最重要的一個提醒:精神健康工作,首先要看見的從來不是「病」,而是「人」。那麼,面對一宗又一宗「屍體發現案」,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先看見「人」,再談「屍體」?

繁華VS尋常
   
城市需要發展,需要經濟,需要對外交流,也需要尋找新的增長點。可是,城市真正的「繁華」,究竟應該以甚麼來衡量?是有多少旅客?是有多少大型項目?是GDP有多少增長?還是應該問一句更加簡單的問題:一個普通人,在這裡活得好不好呢?
   
澳門在經濟及財政的宏觀數字上愈來愈亮麗,但星,星斗市民卻因為房屋、工作、家庭、照顧、疾病、經濟及人際關係等壓力,個別困難者正逐漸走到生命的懸崖。我們當然不能把每一宗自殺事件,簡單歸因於經濟發展或者生活壓力。人的生命非常複雜,但是,同樣不能因為原因複雜,就不去追問我們的生活環境究竟發生了甚麼問題?
   
根據上述材料,今年上半年至少有39宗自殺案,平均大約每四天半便有一宗。每四天半,一條生命消失,這不是一個冰冷的統計數字,每一個「一」,背後都有一個備受創傷的家庭。為政者常「以人為本」掛在嘴邊。可是,如果我們真的以人為本,就不能只在人還活著的時候談發展;更應該在人最脆弱的時候,讓他知得到恰當的照顧與陪伴;就算不幸,也不能只說用「屍體發現」作結。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今天我們談自殺防治,是不是太習慣於「喊口號」?世界精神健康日到了,辦一場活動;自殺防治日到了,發一篇文章;學校出現危機了,舉辦一次講座;社團舉行活動,掛起「珍惜生命」的橫額。大家都說:「關心精神健康。」「及早識別。」「珍惜生命。」「主動求助。」
   
這些話全部都是對的,然後呢?一個凌晨三點睡不著、已經連續幾個月失眠的人,應該打給誰?一個失業、負債、婚姻破裂,又不願意看精神科的人,可以找誰?一個獨居長者幾天沒有出門,有誰會主動問一句:「你最近還好嗎?」一個青少年每天在學校說笑,回到家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老師和家長如何是好?

    社區裡有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可以辨識這些危險訊號?真正的救人,不是等一個人站到天台邊緣,才告訴他「請你不要跳下去」。真正的救人,是在他走到天台之前,已經有人走進他那困窘的生命裡。

鄭淦元: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病
   
鄭淦元醫師的新書《先看見人,再談看不見的病》,最值得澳門各界閱讀的,正是「人」這個字。這本書記錄他長期投入台灣精神醫療與社區復健的經驗,談的不只是精神疾病,更是精神疾病背後一個個真實的人。書中所呈現的「玉里模式」,核心並不是把精神疾病患者關在醫院裡「照顧好」,而是讓人重新回到社區、回到生活、回到人的尊嚴之中。
   
「玉里模式」所走的道路,就是從「機構」走向「社區」,從單純治療走向復元,將居住、治療、復健、訓練、就業等支持連結起來,也運用同儕及社區的力量,讓精神障礙者重新成為社區的一分子。這不是否定醫院的價值,恰恰相反,是把醫療放回它應該在的位置:醫療不是人生的終點,而是協助一個人重新生活的其中一部分。

澳門可以學「玉里模式」甚麼?
   
「玉里模式」(Yuli Model)是台灣精神醫療與復健領域的著名創舉,起源於花蓮縣玉里鎮。其核心精神在於「打破傳統封閉式精神病院的鐵窗與圍牆」,透過社區化、去機構化與產業復健,幫助慢性精神疾病患者重獲尊嚴並回歸社會。

    「玉里模式」實施五階梯復健模式,提供連續性的醫療與復健服務,引導患者逐漸適應社會生活,其中包括:1.急性病房,控制精神症狀與藥物調整;2.慢性病房,生活生活功能訓練與心理復健;3.日間復健與工作坊,院內庇護性工作訓練(如手作、農藝、清潔)。4.社區復健機構/康復之家,移居至社區住處,培養獨立生活能力;5.社區獨立生活與就業,進入當地店家就業,如洗車場、超商、餐飲業或獨立租屋。

    玉里鎮人口中有相當高比例為精神康復者,患者參與當地勞動,如採收農作物、清潔服務等,補充了偏鄉勞力缺口,而鎮民也逐漸接納康復者,形成友善共享的「開放式社區精神醫療網絡」。「玉里模式」成功翻轉了社會對精神疾病患者的污名化,證明慢性精神疾病患者在妥善的社會支持網絡下,不需要終生被隔離於病房,而是能夠具備生產力並與在地社區和諧共處,成為國際精神衛生界極具代表性的「開放式社區復健」範例。

    澳門不是玉里,澳門的城市規模、人口結構、醫療制度和社會環境也完全不同。所以,所謂「玉里模式」,絕不是把台灣的制度原封不動搬到澳門。
真正值得借鏡的,是背後的一套思維。
   
首先,精神健康不能只放在醫院裡,亦不能放在官員單次上門慰問上。澳門需要更完整的社區精神健康網絡,把醫療、社工、心理輔導、學校、家庭、社團、教會、鄰里以及基層服務連接起來。其次,精神健康服務不能只等待求助者上門,最需要幫助的人,往往就是最不會主動求助的人。所以,我們需要主動出社區,從老人中心、學校、社區中心、家庭服務中心、青年服務站,甚至大型屋苑,都可以成為精神健康的前線據點。
   
再者,建立「社區守望者」。老師、社工、護士、家庭醫生、社區工作者、宗教人士、社團義工,以至屋苑管理人員,都可以接受基本精神健康急救及危機識別訓練。他們不需要人人變成精神科醫生,他們需要學會的是「這個人最近好像不對勁。」「他是不是正在承受很大的壓力?」「我要不要主動問他一句?」「我應該把他轉介給誰?」有時候,一句看似普通的「最近過得怎樣?」可能就及時將一個人從鬼門關救回來。
   
最後,建立真正的社區復元空間。「玉里模式」值得澳門借鑑的地方,在於它不只是治病,更關心一個人如何生活。玉里方面發展社區家園、支持性居住、職業復健及社區服務,讓精神障礙者逐步建立生活能力、工作能力及社會關係。
   
澳門也可以借鏡思考,有沒有精神健康友善的社區家園?有沒有支持性就業?有沒有讓康復者重新工作的機會?有沒有安全而不帶歧視的社區空間?有沒有「不是醫院、不是家裡,卻可以讓一個人暫時喘息」的地方?這些,才是「社區精神健康」真正的含義。

請不要再只說「屍體發現案」
    警方將案件暫列為「屍體發現案」,從刑事調查角度而言,是案件尚待法醫及調查確定死因的一種客觀分類。這裡並不是要求警方放棄嚴謹的調查程序,相反,死因必須查清楚,任何涉及刑事因素的可能性也必須依法調查。可是,法律上的案件名稱是一回事,社會看待一個死亡的人,又是另一回事。我們真正需要改變的是,不只是改一個警方案件名稱。我們需要改變的是,不要讓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社會的語言裡,最後只剩下一具無名「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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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應當知道「突然死亡」的哀傷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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