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每次拿到成績表回家,一定會被問:「考第幾名?」。中國人是要面子的民族,事事都跟排名有關。去看電影時,會問誰是第一男女主角領銜主演,話就話排名不分先後,任誰都知道這是天大的笑話;孩子報讀大學,會率先問心儀大學的排名。一百多年前,挪威的動物學家發現雞群的「啄食順序」(Pecking Order),原來,在同一個養雞場裡的雞隻會發展出自己的社會階層,更何況人類高度依靠社會階級與權力而生存及發展的生物!
匈牙利經濟學者費倫茨.詹諾西(Ferenc Janossy)醉心度量研究,他曾經在論壇開玩笑問:「馬比牛大,還是比牛小?」引來眾說紛紜後,詹諾西說,性質差異實在難以客觀處理其可比性,換句話說,必須建立客觀的「可比性標準」(Criterion of Comparability),要不然只會出現「口同鼻拗」,徒費唇舌。
古代科舉有名次,軍隊有軍階,官場有品秩,學校有考試第幾名。到了今天,排名更滲透到生活每一個角落:餐廳有「米芝蓮」星級及網民評分,酒店有星級排名,電影有票房榜,歌手有排行榜,球隊有世界排名,手機有銷量榜,企業有市值榜,城市有宜居排名,國家有幸福指數、競爭力指數、清廉指數及創新指數、就連PISA都有那一國家第一名。
社交媒體更把排名變成一種日常心理刺激。誰的文章瀏覽量最高、誰的影片點讚最多、誰的粉絲人數最多、誰的短片登上熱搜,似乎只要數字在別人之上,便證明自己更有價值。問題是排名究竟是在描述現實,還是在製造現實?一間餐廳排名第一,是否代表它在所有食物都沒對手?一所大學排名較前,是否代表學系、教授、學生都更優秀呢?排名最危險的地方,正是它把複雜的人和事,壓縮成一個簡單的數字。
澳門為何在PISA2025取得佳績。高興過後,也許,我們值得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排名這套遊戲,誠如詹諾西說真的有客觀可比性嗎?又或者當中隱藏了那些詭計呢?又有哪些陷阱千萬別踩進去呢?
我們每天都活在排名遊戲之中
中國社會重視排名,並非單純因為「愛面子」三個字便可以解釋。它背後有深厚的歷史、文化及社會結構因素。第一,是長期的科舉文化。科舉制度把人的前途與名次緊密連結:狀元、榜眼、探花,名次不只是榮譽,更直接關係到仕途、家族聲望與社會流動。讀書不是單純為了求知,而是為了「金榜題名」。這種文化雖然經歷時代變遷,卻仍深深影響今日父母看待考試的方式。
第二,是熟人社會的比較壓力。在一個人口密集、社會關係緊密的環境裡,個人往往不是獨立地評價自己,而是透過別人來定位自己。「你個仔考第幾名?」「你個女入了哪間大學?」「你有幾錢個月人工?」這些問題,表面上是閒談,實際上卻是一套無形的社會攀比與排序。
第三,是社會資源分配的不均。當優質教育、名校學位、熱門職位及社會機會有限時,排名便不再只是遊戲,而成為競爭資源的門票。家長之所以執著,不完全是虛榮,而是擔心孩子「輸在起跑線」。當一個排名可能影響升學、就業、收入及婚姻市場,人自然難以對它無動於衷。
第四,是集體榮辱觀。中國家庭常把孩子的成就視為整個家庭的榮耀。孩子考第一名,父母倍感光宗耀祖;孩子成績落後,父母則感到「面子無光」。於是,孩子的成績表不再只是孩子的學習報告,而變成父母的社會名片。
當一個人的自我價值完全建立在相對位置上,他便永遠不能真正安心。因為第一名害怕跌到第二名,第二名害怕跌到第三名,而第三名則害怕被淘汰。排名帶來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持續的焦慮。
排名詭計及陷阱比比皆是
匈牙利裔科學家及作家彼得.厄迪(PÉTER ÉRDI)的名作《排名詭計:了解社會遊戲的潛規則,讓你隨心所欲取得想要的排名!》(Ranking:
The Unwritten Rules of the Social Game),揭示了排名並不是一面透明的鏡子,而是一場由人設計、選擇、計算及解讀的社會遊戲。
排名看似客觀,實際上至少包含幾個不可忽略的問題。
第一,誰決定排名的標準?任何排名都必須先回答,究竟要比較什麼?如果比較馬和牛的重量是可以的;比較牛馬的受歡迎程度,因為難以建立客觀的受歡迎標準而只會眾說紛紜。因此,「誰第一」之前,必須先問:「以什麼標準決定第一?」一間大學若以諾貝爾獎得主數目排名,研究型大學自然佔優;若以本科生教學、學生支援或社區服務排名,結果可能不同;若以藝術、人文、社會科學的影響力衡量,又會是另一套排序。
第二,誰選擇數據?排名不是把所有現實都放進去,而是只選取能夠量度的部分。能夠計算的東西容易被納入,不能輕易計算的東西則常常被排除。論文數量可以計算,學生的好奇心難以計算;畢業生薪酬可以計算,學生是否成為一個有良知的人難以計算;國際學生比例可以計算,校園是否真正尊重不同文化差異,卻不能單靠一個數字說了算。
當某些東西被納入排名,學校便會努力增加排名的功利價值;當某些東西不在指標之內,學校便可能逐漸忽略它。這就是著名的「古德哈特定律」。當一項指標成為目標,它便不再是一個好的指標。例如將「發表數量」和「引用量」作為科研人員的硬性考核指標,導致了互引用圈子、拆分發表以及學術造假現象的增加。
第三,排名製造了錯誤的精確感。簡單,中英數可以排名,圖工音體就難以排名,試問視覺藝術科82分和85分間的優勝劣敗何在呢?第一名與第二名之間,真的存在清楚而穩定的差距嗎?很多時候,兩者的分數差距可能極小。然而,排名表卻把它們整齊地列成第一、第二、第三,讓人產生一種「差距非常確定」的錯覺。
第四,排名會形成自我實現預言。一間大學排名高,便吸引更多優秀學生、教授、資金及合作機會;資源增加後,排名又進一步上升。相反,排名低的學校,即使教學認真、學生努力,也可能因為缺乏資源而難以翻身。又例如最新出爐排名,香港大學教育學系排名世界第二,全亞洲第一。但是,如何得出這樣的結果,很多時候是無從得知的。這說明排名不只是反映現實,也會重新塑造現實。它可能成為一種「馬太效應」:有的越來越有,沒有的越來越少。
我們應如何教孩子看待排名?
如果教育改革最後只是讓學生更懂得應付測驗,而不是更懂得理性善良,真正需要改變的讓孩子懂得「看排名而不被排名控制」。
談到教育排名,PISA無疑是近年最受關注的國際比較之一。PISA的價值在於提醒各地,教育不能只看課本背誦,也要關心學生能否理解、分析及運用知識。但PISA即使具有嚴謹抽樣、測驗設計及統計程序,也不等於它能夠完整代表一個地方的教育質素。
首先,PISA測量的是特定年齡學生在特定領域的表現,不是整個教育制度的全部。藝術、音樂、體育、品格、同理心、公民責任、創造力、精神健康、師生關係及學習幸福感,並不是一張PISA成績表可以完整呈現的。
值得反思的是當一個地方因PISA排名上升而沾沾自喜,教育部門是否會因此更重視學生的深度閱讀、獨立思考及探究精神?還是反過來,進一步把學校變成訓練學生適應測驗的工場?
要教孩子分清「相對位置」與「真實能力」。考第十名,不代表你只有第十名的價值;考第一名,也不代表你在所有方面都是第一。第二,要教孩子問「這個排名怎樣計出來?」看到任何榜單,都應問評分標準是什麼?數據從哪裡來?權重如何分配?有沒有被排除的因素?排名差距是否足夠大?這些問題,比單純記住誰是第一名更有教育價值。第三,要讓孩子建立自己的內在指標。與其每天問「我比別人高幾名」,不如問:「我今天比昨天懂多一點嗎?」「我是否比以前更能獨立解決問題?」「我有沒有學會一項原本不懂的能力?」「我是否更能尊重別人、承擔責任及面對失敗?」
最後,我們要教孩子歌神許冠傑在電影《鬼馬雙星》主題曲說:「贏咗得餐笑,輸光唔使㷫」,學會用平常心看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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